一个入馆找儿子,但逛了一个时辰。
一个入馆为寻欢,但写了一个时辰。
徐寄春找来笔墨纸砚,将宣纸在案上铺开。
依据男倌与几名小厮七嘴八舌的描述,他凝神提笔,边问边画。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面容轮廓跃然纸上。
虽略显粗率,但神韵已备。
观相貌,并无显眼之处。
看衣着,也是屡见不鲜。
天色已晚,徐寄春收起画像,催促一人一鬼离开:“今日不算白忙,找到这条线索,即便去武大人府上叨扰,我们也好交差。”
随他离开前,十八娘回身跑到韦遮面前,仰起头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徐寄春诧异她的举动,只碍于陆修晏在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哀嚎起来:“十八娘,事不过三。再来一个,我是真的没辙了……”
去武府的路上,彼此各怀心事。
一贯藏不住话的陆修晏先憋不住了,将徐寄春暗自琢磨的问题脱口问出:“十八娘,你认识韦馆主吗?”
十八娘眉心紧蹙:“不认识……但似乎又认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她做鬼多年,明明见过不少人。
独独韦遮的这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徐寄春:“许是你从前去六出馆听墙角时见过他,但不知他是韦馆主。”
十八娘半信半疑地点头:“极有可能。”
陆修晏:“六出馆有什么墙角可听吗?”
十八娘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可多了!我们楼中有一个鬼叫摸鱼儿,他立志要写一本《行雁书》,专记天下痴男怨女的风流账。我常陪他来六出馆,躲在暗处偷听故事。”
她一口气雀跃地说完,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目前已知黄衫客、贺兰妄与苏映棠皆有事瞒着她,这摸鱼儿,恐怕也是同谋。
说话间,武府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台阶上张望。
一见陆修晏,他快步迎下台阶:“表哥,你总算来了!”
陆修晏朝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道:“我表弟,你们叫他子规便是。”
来者是武飞玦的儿子武西景。
听陆修晏说“你们”,他眨眨眼睛挠挠头:“表哥,这里就徐大人一个人呀……”
“哈哈哈,我说错了。”
今日的晚膳,设在后院。
水榭临着荷塘,四面竹帘卷起。
他们到时,武飞玦与夫人辜霜英已在主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时令小菜,一壶桂花酿。
徐寄春随陆修晏落座,见十八娘静立在辜霜英身后,怕她久站疲累,便悄悄指了指美人靠,示意她坐着听。
辜霜英,人如其名。
面冷,说话更是口出惊人。
譬如眼下,她翩然回首,目光扫过空荡的身后,随即莞尔看向徐寄春:“徐大人今日之状,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交。”
“他啊,整日也爱对着无人处说话比划。”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阴宫铁树镇妖》
第53章 鸳鸯蛊(四)
此话如投石入湖, 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 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 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 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 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 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 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 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 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 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 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
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