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向地府奉上一笔冥财,以此填补功德缺口,方能确保投胎之路无碍。
她在外四日,理应交四百两冥财。
整整四百两冥财!
她一个穷鬼, 如何舍得?
唯恐相里闻想起这桩事,十八娘只能心虚地低头溜走, 企图蒙混过关。
谁知,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相里闻毫无征兆地转身伸手,一把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虽不轻不重, 十八娘却惊得浑身一僵。
相里闻:“那个……”
听他语气尚好,十八娘缓缓转动脖子, 央求道:“相里大人, 我近来没钱,你能否宽限几年,让我再攒攒冥财?”
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投胎, 功德哪有冥财重要。
四目相对, 相里闻极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和煦的笑:“嗯, 本官知道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活阎王,突然对自己咧嘴一笑?
十八娘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连退几步,捂着脸夺路而逃。
她都乖乖答应不见徐寄春了,这相里闻怎么还变着法子吓鬼!
她一路狂奔, 直至跑进徐寄春的宅子,仍心有余悸:“相里闻不愧是大官,最懂如何折磨鬼。他一笑,我今夜哪敢睁眼睡觉?”
果然,作贼人心虚,鬼亦不能做坏事。
这冒名索祭,不劳而获之事,她日后再也不做了。
房中的徐寄春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却半句言语也无。他心下一紧,赶忙撂下手中的书卷,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出。
十八娘发丝凌乱,靠在柱子旁喘气。
他的目光与她泪湿的双眼对上。
对视不过片刻,他上前半步,欲将她揽入怀中。
可惜,他伸出的手穿过她,落了个空。
他的眼中闪过失望,十八娘努力扬起笑脸:“子安,我没事。昨夜楼中鬼故事会,鹤仙讲的鬼故事特别可怕,我做了一宿的噩梦。”
她在笑,却笑得勉强。
徐寄春辨不出她话中的真假,只好宽慰道:“你日后捂着耳朵听,不要听全。”
十八娘憋住泪水,含笑点头:“嗯,听你的。”
“走吧,我们去查案。”
“又有案子了吗?”
“唉,有两个商人死了。”
“两个商人死亡,怎会惊动刑部?”
“他们死后,只过了一夜,便成了干尸。”
“啊?”
昨日十八娘走后,徐寄春随陆修晏前往武府用膳。
席间,武飞玦透露京中出了一桩诡案。
前些日子,两名入京商人,先后暴毙。
彼此并不相识,更无交集,死因却离奇得如出一辙。
两人在遇害前一切如常,行动言语皆无异状。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他们的血肉莫名枯竭,皱缩成两具面目狰狞的干尸。
多名仵作反复查验后,俱回禀称:两具干尸肤如鞣皮,未见腐烂常象。观其情状,绝非新丧,应是死于三年前的旱季,且尸身一直封存于绝燥之地。
可这二人变为枯槁干尸前,明明都曾与人饮酒谈笑。
众目睽睽,如何作假?又怎会已死三年之久?
顺王墓被盗案、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两桩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刑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旧案未解,新案又至。
武飞玦深感千头万绪,频频唉声叹气。
昨夜武府的事讲到此处,徐寄春忽地闭嘴不言。
十八娘后知后觉抬头:“你想为武大人解忧,才主动接了这桩案子吗?”
徐寄春眸光一暗,摇头道:“这案子古怪,我很有兴趣,当即提出今日回刑部销假查案。但武大人执意不允,是武太傅开了金口,才让他改了主意。”
他实在琢磨不透武太傅的用意。
只是老者投来的那道目光,深沉难辨,令他如芒在背。
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惋惜,全然不似看他,倒像是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十八娘:“你别多想,许是武太傅看好你。”
徐寄春轻笑,话锋一转,与她说起一件好事:“你走后不久,裴将军的兄长特意追出来承诺,下月便能将建慈幼院的四成银子,悉数交给我们。”
一提到下月,十八娘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索祭的法术失效后,她又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那座慈幼院,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徐寄春自语半晌,身侧始终安静如初。
他扭头,见她茫然地目视远方,奇怪道:“你怎么了?”
十八娘回神,绽开笑容:“没什么。子安,谢谢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见她笑了,徐寄春也跟着笑:“百里铃是你先找到的,这笔酬金自然归你。十八娘,是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一人一鬼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相视而笑。
“等慈幼院建好,我们再去柘城,再去柘山赏花,好不好?”
“好。”
“子安,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去。”
十八娘落寞又心酸地想。
谈笑间,发现第二名死者的满月邸店到了。
满月邸店在南市思顺坊,掌柜是胡人,门前往来也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
第二名死者,名白阿吉,龟兹人,五十岁。
一个月前,他随一队商队来到京城。后经另一名龟兹同乡牵线,从北市来到南市,入住满月邸店二楼的客房。
九月廿七日酉时二刻,白阿吉自外归来,如常上楼。
当夜,邸店内风平浪静。
九月廿八日巳时初,邸店掌柜引客上楼,行至白阿吉房外,见摆在门外的早膳仍原封未动。
他疑心白阿吉心怀不满,才赌气不动膳食。
待安顿好新客,他堆起笑意折返,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岂料,他好言好语说了一炷香,房中的白阿吉却一声不吭。
一想到白阿吉还赊着大笔房钱,担心怠慢的不安顷刻化为钱财落空的惊惧。他再不敢耽搁,立马唤来小二,合力破门而入。
两人一入房,见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小二以为白阿吉醉酒未醒,笑着打趣道:“掌柜,您也太急了,客人好端端在床上躺着呢,许是又喝多了。”
隔着床帐看不真切,反叫人心生忐忑。
掌柜生怕白阿吉出事,迟疑着挪步上前,欲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要紧,只一眼,他便骇得魂飞九天,直接瘫坐在地。
因为床上好端端躺着的,不是白阿吉,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具可怖的干尸!
起初,掌柜与小二互相宽慰,认定干尸是白阿吉为讹钱设下的骗局。直到二人辨出干尸脸上那道熟悉的狰狞刀疤,才确定干尸确系白阿吉。
十八娘不解道:“这个白阿吉很穷吗?为何掌柜老是担心他想赖账。”
对于她的问题,徐寄春原话复述,让满月邸店的掌柜自己回答。
掌柜入京三十余载,一口流利圆熟的官话,吐字腔调皆与京城人无异:“小人并非胡乱揣测客人为人,实因白阿吉没钱了。”
徐寄春:“没钱是何意?”
掌柜叹气:“唉,他被人做局,输了个精光。”
白阿吉死前半月,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掌柜听其同乡私下之言,才知他交友不慎,被人骗去赌坊。
一场神仙局,一伙骗子精心设套,让白阿吉先赢后输,最后血本无归。
等白阿吉的同乡听闻消息赶去赌坊,白阿吉已被骗子们榨了个分文不剩。
徐寄春:“他没有报官吗?”
二楼客房外,掌柜一边开门,一边回话:“专门在城外荒郊野岭为他设的赌局,骗子一得手,便跑了。”
白阿吉的干尸与随身行囊,已被官差一并收走。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房中转了一圈,只在桌底发现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
观纸上所写,似乎出自某本账簿?
“商人嘛,账目自然得详细。”掌柜在旁解惑,言语间提到一个人,“住在状元楼的何潘义,和白阿吉结伴入京,他常邀白阿吉外出吃酒。”
徐寄春收起纸,拜别掌柜,下楼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