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詹仁与白阿吉一案,刑部何人在查?”
员外郎答是刑部马郎中:“他与京兆府万少尹,今日在满月邸店。”
“多谢。”
“徐大人客气了。”
满月邸店距此不远,员外郎目送徐寄春远去,忙不迭拭去额上冷汗:“这徐大人,难道真在养厉鬼?”
竟敢说她是厉鬼?
尚未飘走的十八娘听见这句诋毁之言,气得往他颈后猛吹阴风。
员外郎脊背一凉,吓得落荒而逃。
满月邸店内,负责此案的马郎中沉吟半晌,方斟字酌句地缓缓开口:“回大人,詹福确实曾在九月廿四日辰时出城,酉时才归。”
他问及出城的缘由,詹福声称是外出做生意。
官府盘问过当日与其同行的两人,他们的说法与詹福所言严丝合缝,未见任何破绽。
唯独有一点,有些怪异。
马郎中:“守城士兵说,其中一人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一套齐全的茶具。”
商人携带茶具出行,原在情理之中。
可马郎中百思不得其解:城中茶肆林立,诸事便利,他们何以要舍近求远,偏要跑到荒郊野地谈生意?
茶具?
树林?
叙旧?
十八娘与徐寄春心头双双闪过一个猜测:“那套茶具,难不成是为郭庆准备的?”
徐寄春:“詹仁和詹福可曾欠下巨债?”
马郎中颔首:“半年前,詹福在做一桩茶叶买卖时,以次充好被人识破,欠下一屁股债。”
徐寄春:“郭庆的家境如何?”
一旁的万少尹道:“郭记丝绸店生意兴隆,郭家家底厚实,远近皆知。”
“他不是怕郭庆动手,而是怕郭庆反抗!”
倘若九月廿四日城外树林中的那场邀约,其真实目的并非叙旧,而是绑人。詹仁及堂兄詹富一行那些匪夷所思、前后矛盾的举动,全部迎刃而解。
时隔多年,记仇的詹仁约仇人郭庆去城外荒村,名为冰释前嫌,实为请君入瓮。
第60章 珠算奴(四)
九月廿三日, 詹仁轻装简从,先行出城。
九月廿四日一早,詹富三人带着茶具前往接应, 之后埋伏于林间,只待郭庆毒发昏厥。
两拨人马分两日出城,这招障眼法着实高明。
按照计划,即便官府日后查到詹仁曾约见郭庆,也绝难想到, 真正动手绑人与幕后勒索的真凶,实则是詹富。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偏偏临到头出了一个致命的岔子。
詹仁,死了。
关键的茶具还攥在自己手里,詹仁却迟迟不现身。
詹富三人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防备的郭庆如期出现, 又不甘地看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至回城,他们或许才知詹仁的死讯。
为防绑人案被官府查到, 詹富干脆极力撇清与堂弟詹仁的所有关系。
以上种种, 到底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还是触手可及的真相?
詹富三人,便是唯一的答案。
徐寄春当机立断, 让马郎中速速将三人请至京兆府。
午时三刻, 京兆府狱中。
詹富被两名佩刀狱卒带至狱中深处。
左右墙壁的火光跳跃, 满墙的刑具惹人不安。
他踏过门槛,目光所及之处,已有两名男子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垂下。
堪堪一眼,詹富便痛快地招了:“我债台高筑, 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仁弟撺掇我,说郭庆家财万贯,不如绑了他换笔银子。”
债主日日相逼,要他拿永丰坊的宅子抵债。
可这宅子是他辛苦半生才挣来的家业,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扎下根,叫他如何能割舍?
半月前,他与詹仁在房中吃酒。
几碗浊酒入愁肠,他借着酒劲拍桌而起:“干脆绑头肥羊,把这身债还清!”
詹仁一听,正中下怀,趁机提出绑架郭庆。
一来郭庆家底丰厚,足以偿债;二来自己与郭庆积怨已久,正好借此了结私怨。
如此一来,詹富得钱,自己泄愤,可谓一举两得。
詹富本就穷途末路,对于詹仁的提议,自然欣然应允。甚至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寻来两名帮手,誓要将此事做成。
他与詹仁密谋数日,最终定下一条毒计:先由詹仁修书一封,将郭庆诱至城外;再以道歉为名,奉上一杯掺有蒙汗药的茶水。
待郭庆倒下,他与帮手之一迅速将其抬去附近一处隐蔽山洞藏匿。
与此同时,另一名帮手乔装改扮,扮作郭庆的模样,跟着詹仁大摇大摆回城。
事成后,詹仁若无其事返家。
另一人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勒索信送入郭家,以此坐实“郭庆在城中被绑”的假象。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郭庆不疑有他,答应赴约。
九月廿三日,詹仁借口做生意,出城准备。
九月廿四日,他与另外两人出城接应。
可他们枯等半日,只等来郭庆。
他疑心詹仁临时变卦,又恐其中有诈。
权衡再三,他只好作罢,心怀不甘匆匆回城。
昏暗中,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冷声发问:“詹仁为何非要提前一日出城?”
詹富眼神闪烁:“他去挖坑……”
徐寄春懂了。
詹仁不光想要郭庆的钱,还想要郭庆的命。
十八娘:“子安,你快问问他,詹仁在何处挖坑?”
徐寄春原话转述,詹富老实回话:“河边有一座空坟,仁弟准备挖开。他说等银子到手,便把郭庆杀了丢进去,一了百了。”
十八娘:“走,我们先去空坟瞧瞧。”
徐寄春寻了个回刑部的借口,提步欲走。
马郎中知他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多加挽留,只趋近几步,拱手道:“大人,下官查到一条紧要线索。九月廿三当夜,白阿吉曾在荒宅后的村道现身。”
徐寄春回身询问:“何人看见的?”
马郎中:“一个农妇。她与白阿吉同走了一程,见他失魂落魄,还多嘴劝了几句。”
徐寄春压下心头疑云,命马郎中即刻遣人前往河边空坟。
言毕,他转身离去。
马郎中前脚将他送出狱门,后脚便与身后的万少尹贴耳嘀咕道:“自打徐大人来了刑部,再难的案子,三日内必见分晓。”
万少尹回头望着无人的角落,纳闷道:“徐大人方才怎么一直盯着角落说话?”
马郎中:“我听他们私下说,徐大人靠鬼破案。”
“靠鬼破案是何意?”
“他用阳寿养鬼……”
狱牢深处,幽咽与哀嚎裹在阴湿的风里,在通道内盘旋不绝。
这些往日早已听惯的声响,今日却让人徒生恐惧。
话音未落,万少尹惊得冷汗直冒,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途经一处院门外,他撞见徐寄春对着身旁虚无之处温声细语:“你今日何时回家?要我送你吗?”
乍然听到这两句问话,万少尹更加面无人色,踉跄着逃了出去。
为了破案升官,竟不惜折损自身寿元去养鬼物,简直疯了!
十八娘盯着万少尹逃窜的背影,无语至极:“他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许是忙案子吧。”徐寄春柔声宽慰,再次提出送她回家,“明也忙着搬家,几日不见人影了。我回家冷清得很,不如顺路送你一程?”
十八娘原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徐寄春静立一旁,目光灼灼,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狠下心,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用了,蛮奴在城里闲逛,我答应今日随她回家。”
“十八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你别胡思乱想。”
徐寄春敏锐地察觉到,十八娘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