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屋内安静了一瞬。
姜玉照的手稳稳地将箭头拔出, 血涌出来,她用布按住,然后才开口。
“阿曜。”
她的声音很轻:“你已经有逾白叔叔做父亲了。如果他是, 你要认他吗?”
阿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一旁,皱着小脸, 看着木板床上的萧执。
萧执受了伤,此刻面色泛白, 往日清冷的双眸紧闭着, 鼻梁高挺,眉目俊美, 瞧着与他很像。
阿曜之前只见过这冷面叔叔两次。一次在街口, 冷面叔叔态度温和,送给他糕点。第二次高高在上, 冷面叔叔被人簇拥着。
如今这是第三回 见面。
他和娘亲被后头的匪徒追着,对方骑马飞奔过来,替他们挡箭,浑身是血。
当初在靖王府的时候, 冷面叔叔手把手耐心的教他练箭,他那时想, 要是他是自己父亲就好了。
后来因为对方和那位贵气的小公子关系更亲近,阿曜产生了些许落寞心情,便没有再和对方接触。
如今,这个人躺在这里,为他和娘亲流的血染红了衣衫, 阿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非亲非故,真的能做到这样吗?
阿曜没有回答,只是趴在门边, 一声不吭地看着。
姜玉照也没有再问。
她开始处理最后一支箭。
这支箭扎得最深,嵌在肩胛骨缝里,拔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也不知道当时萧执是怎么忍着硬是没说什么的。
她瞥他一瞬,切割伤口后将箭头拔了出来,又去处理伤口。瞧着那处血肉模糊的模样,想着他之前发出的闷哼声音,姜玉照抿着唇俯下身去,呼吸轻轻拂过那片裸露的肌肤。
昏迷中的萧执忽然动了动。
壮硕的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呼吸愈发急促,落于床榻上的手紧攥,手背处的青筋崩出。
因凑得近了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灼热滚烫。
萧执醒了。
姜玉照抬起眼,对上了他深邃的清冷双眸,狭长的凤眸逐渐清明,在看清她的那一瞬,恍惚了片刻。
她能够感受到,掌心下属于他的呼吸都清浅许多,胸口剧烈的起伏动作都放轻了。
似怕惊吓到她一样,萧执哑声看她:“玉照……”
姜玉照迅速垂眼,收拾那一堆替他清理伤口的东西:“你醒了?虽不知将军府的下人是怎么将消息传到你耳朵里的,但今日还是多亏了你,你若是需要我可以选些你需要的东西当做报答。”
这话割席的冷淡态度非常明显。
萧执瞬间抿住唇,苍白的面容上凤眸紧紧盯着她。
半晌才勉强出声:“我不需要你拿东西报答我,你与阿曜……我来救你们是理所应当的,何须报答。如今你们没事便好。”
他顿了顿,眼神虚虚地望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次……我护住你们了吗?”
姜玉照的动作顿住了。
掌心是斑驳伤痕的萧执的身体,这些年他确实过得不算好,身上伤痕多了许多,面色也苍白着,那身结实的肌肉上被血液染湿又擦去。
那般重的伤势,他竟醒过来半分没在意,双眸只认真看着她和一旁的阿曜。
姜玉照抿紧唇,眉头蹙起,声音极冷:“后背中了三箭,还有力气说话?”
萧执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下一瞬,她按住伤口附近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人痛得清醒。
萧执闷哼一声,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一旁的阿曜有些不忍,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实在是不明白一向温柔的阿娘,怎么只在面对这冷脸叔叔时这般冷淡,没有好气。
冷脸叔叔瞧着也是身份贵重的,被阿娘这样对待竟然也不生气,真是奇怪。
姜玉照没说什么,帮萧执包扎好伤口后,便收拾东西出了屋子,临到门口时回眸:“殿下,您先好生将养着,等饮了止血的药,等下便可回京。”
“我去取药。”
萧执缓缓应声。
……
药是在屋后的小灶上熬的,姜玉照去后厨取药,很快回了屋子。
萧执倒是很听话,并未乱动。
手中的药汁有些烫,姜玉照用勺子搅着,缓缓吹了吹,热气弥漫间,她的思绪缓缓飘远。
这一次,与上一次……
她想到了太子府至今还未修整的熙春院残骸,想到了萧执手上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背的斑驳伤痕,还有那夜他为了找寻她丢弃的玉牌碎片,而弄得满手鲜血狼藉的模样。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寝食难安,时常梦魇,愧疚难安,自是自己做错了,意图想补偿她,也承认了他对她的心意。
如今千里迢迢不顾他的身份,亲自过来救她与阿曜,甚至不惜用后背替她挡箭。
上回,似乎也是如此。
五年前她还在太子府的时候,他也曾不顾危险前来亲自救她,如今,这是第二回 了。
手中的药碗温度逐渐烫到她的手指,姜玉照换了个端碗的姿势,抬起眸子,黝黑眸子逐渐清明。
她抿着唇没说话,只眉头逐渐蹙了起来。
刚煎好的药味道浓烈,姜玉照吹了吹,忽地觉察味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有关止血的药,上回她与萧执一同落在村子里时,曾被带着去采过药,摸过用过那药草,与如今的药汁味道不太一样。
她迅速开口:“等下。”
她没顾屋内一大一小二人的目光,直接端着那药起身去了后屋,搜寻了一番后,目光落在灶台边还未用完的药草上,忽然一顿。
这些草药是寻村子里的人买的,因着情况紧急,便让这户住户的人家帮忙先处理一番煎着,她与沈倦先去为伤者处理伤口。
方才她来取药时并未来得及仔细观察,如今瞧着,那几片因品相不太好而被留下的草药根茎上,分明带着并不明显的暗色花纹。
姜玉照记得几年前她采药回来时,萧执说过,有一种草药,与寻常止血的草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有根茎处的花纹不同,错用了,便是毒。
她心头一凛,将药碗放在桌上,快步冲出屋子,直接去了谢逾白休息的屋子。
沈倦此刻正在桌前喝水,见她神色不对,顿时一愣:“怎的了,玉照?”
姜玉照直接开口询问:“阿兄,你给逾白喂药了吗?后屋煎的药,他喝了吗?”
“喝了啊,刚喝完……”
沈倦看着她的脸色,愣住:“怎么了?”
姜玉照瞥一眼他身边空荡荡的药碗,再看一眼谢逾白,发觉此刻谢逾白斜斜倚在床边,之前还生龙活虎的模样,如今已是面色苍白一片,一手抚着小腹,似难受。
“想吐……”
说着,谢逾白忍不住以手捂住唇,冲出外头,不知在哪传出阵阵呕吐声音。
沈倦一惊,站起身:“这,之前还好好的,如今这是怎的了?”
“谢逾白中毒了。”
姜玉照想起之前萧执所说的毒草中毒症状,顿时抿唇,飞快道:“长相相似,但根茎有花纹的是毒草,妹花纹的才是草药。错用了毒草会上吐下泻,还容易有性命之忧。”
“怎会这样?!不知如今逾白能不能将毒草药汁吐出来。”
姜玉照拧眉:“应当是不行了,我瞧着他在外头吐了着半天,都丝毫没有缓解的症状,如今地处偏僻距离京中还有些距离,不知若是如今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找太医诊治还来不来得及。”
屋内顿时一阵沉默。
沈倦满脸焦急,但事关性命,自是不能随意做决定,他忍不住询问:“玉照你既知晓这些,那你可知晓这毒草有何解决方法?”
姜玉照抿唇,忽地抬头,转身快步朝萧执的屋子走去。
以萧执的聪慧,在她端走药碗的那一瞬,他便已经猜到了什么,如今她刚进去,萧执便抬起了头,双眸看她:“毒草有办法解。”
“我刚出生的时候,差点死在自己的母后手里。”
“母后当初入宫是迫不得已,她本与靖王爷心意相通,却被圣上看中,被家里人安排入了宫。当初她生下我时,因厌恶父皇、厌恶我,因此亲手在我的膳食里下了这种毒草。若不是我的奶娘发现得早,传唤了太医,我便没命了。因此我对着草药印象深刻。”
“毒草很难解,但若是喝用过毒草的人的血,便可减轻毒性,届时逾白坚持等到京中找太医诊治便可。”
萧执面色还苍白着,肩膀上的伤痕此时缓缓殷出血来,他哑声:“无需再伤害旁人,我幼时饮用过,如今割我的血,去救谢逾白吧,玉照。”
姜玉照抿住唇。
她早前便觉得有些古怪,村子里的人尚且不太能分辨,那根茎处的花纹那么不明显,身份贵重远在京中的太子殿下却认识。
她以往只觉得可能是萧执在军中认识的,可如今沈倦都未曾发觉异样。
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所以,他是尝过的。
在襁褓里,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喂过这种毒,所以他才记得那么清楚,根茎花纹不同便是毒。
萧执勉强笑起来,抬起自己的手腕,柔声喊一旁的阿曜:“帮……叔叔拿个碗来,等下出去玩会儿。”
阿曜猜到了什么,咬着唇挣扎着去取了个碗过来。
姜玉照抿住唇,捂住阿曜的眼睛,朝他看了过去。
一刀划下,鲜血涌出,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落进准备好的碗里,萧执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
萧执始终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的神色,腕间的疼痛很清晰,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当初她的感受。
当初他同意林清漪的要求,要她割腕献血给林清漪做药引,如今换成他给谢逾白献血治病。
被自己在意的人亲手划开皮肤,取走鲜血,去救另一个人。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闷闷地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
他比她更清楚。
她当初用的是兔子血,骗过了所有人,而此刻他流的,是自己的血,要去救那个即将娶她的人。
萧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进碗里,哑声:“当初是我没护好你,玉照,如今这样……也是活该。”
姜玉照的手顿了顿,轻声:“你的血能救谢逾白,也是你的福气。”
萧执知晓这是姜玉照故意气他,故意将当初他说的话还给他,此刻心口疼得厉害,却忽地苍白着脸忍着身上的疼,露出满面祈求。
“我知道一切都是报应不爽,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但此件事了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玉照……?”
“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消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