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主子与小世子……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那炉子……想必也不需要捡回来了。
……
姜玉照那段时日的折腾终究还是留下了点病根,需要慢慢调理才行,烧是退了,但咳嗽却不止。
这张雪断断续续下了许久,轮到元日之时,四处张灯结彩,悬挂着红色灯笼,人人面颊上都是喜气洋洋。
林夫人传唤她,让她晚上一同来主院吃年夜饭。
姜玉照本意推拒,可那婆子百般劝她,她不得已便只能前往。
往常这些年她从未来过主院吃饭,更别提是这种节日之时,往常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谢逾白会从侯府钻出来,偷偷爬墙来给她与袭竹送些糕点吃食,等过些日子还会带她们出去看花灯,放孔明灯,在街头走着,跑着,欢乐地闹上一阵子。
而现如今……
想起那个已然不知道被如何处理的炉子,姜玉照再没有说些什么,跟着婆子走的一路都是沉默且平静的。
许是因着大病一场,之前在雪地里呆的时间也有些久,如今更为清瘦,衣衫甚至都挂不住般,盈盈的一截腰身更显纤细,面颊也瘦的下巴尖尖,肤色苍白些许。
反之林清漪近些时日新药似乎有效,身子好了不少,面上也看着有些康健。
她们二人站在一处,竟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曾多年卧榻不起的病人。
主院屋内炭火充足,烧得暖和,桌上已经备了满满的珍馐美食,全是姜玉照之前未曾吃过的。
今日席间人员基本都已到齐,家宴上,不止林夫人在,日理万机的林相也在,还有家中除林清漪外的几个庶子庶妹,屋内瞬间挤满了人,只是人虽多,瞧着一个个都不怎么作声,左右瞧着,因而也不算太热闹。
林夫人似是有些不虞,拧着眉头:“琅儿还在赶往京城的路上,大雪封路许是过些时日才能回来,今年家宴见不到他了,倒是少了热闹。”
“回不来便回不来,为陛下办事怎能如在京城这般顺心如意,他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清漪如今年后都准备嫁人了,他怎得还不急不慢的。”
林相跟着蹙眉,半晌后舒展:“算了,不提那些,既是家宴,便入席吧,不必拘束,都是自家人。”
姜玉照知晓,他们二人所说的便是相府长子林琅岐,想起这位所谓的养兄,她的眉头微蹙。
很快便也在林相的声音下缓缓入席。
本就是额外硬凑进来的,姜玉照吃着这些精美的膳食也并无什么欢喜的心情,她垂首安静地吃着食物,只想着快些离席,回去陪袭竹一同过节。
好在林相这一大家子看上去也不像是很亲密的样子,一个个阿谀奉承林清漪,一顿饭倒也很快过去了。
结束以后,姜玉照随着众人一同离席,走在回廊处的时候,未料到会被林清漪叫住。
烛火映在这位嫡女的面上,显得林清漪的神态格外愉悦:“入太子府有这么让你难过吗?若我说,我给你的命令与母亲的不同,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晦气了。”
“姜玉照,我要你入府以后,离太子远点,不许侍寝。”
姜玉照未料到林清漪会这般说。
她下意识抬起头,与这位嫡女对视,却发现大红灯笼下,林清漪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戏弄玩笑的意思,反而瞧着像是认真的样子。
不待她回应,林清漪便漫不经心继续说了下去:“入府以后你不许私底下与太子见面,不许侍寝太子,不许与太子有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更不许怀上太子的孩子。”
“因为我,自会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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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快要入府了。
终于!
第9章
林清漪面颊上带着些许苍白之色,体弱病症一时之间无法改善,此刻却伸出一只手,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小腹,脸上带着别样的奇异神色,瞧向姜玉照的视线也似笑非笑,像带着嘲弄。
林清漪……能怀孕?
姜玉照指尖微蜷,心口倏地一沉。
谁人不知丞相府这位嫡女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这些年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进她院中,汤药不断,林清漪却仍连下地吹风都难。
昔日多少名医断言,她这身子莫说有孕,便是怀上了也绝无可能平安产子。正因如此,林夫人找姜玉照试图借腹生子,姜玉照才丝毫不觉意外。
可现如今林清漪却态度这般笃定说她可以生育?
莫非是近日她服用的那游医方子起了效用,给了她底气?想来近些时日林清漪确实身体比之前康健了许多,可这方子才换了多久,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会这般轻易的在短暂时间内便可痊愈?
姜玉照不信。
不止她不信,想必府中主母林夫人也是不信的,不然那方子若真是有用,林夫人又何必来找她来借腹生子。
姜玉照心绪翻涌,面上却仍是谨慎不语的模样。
林清漪瞧她这般模样,不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之前你不是百般推拒不肯入太子府替我侍寝吗,一个劲儿的说要等你的情郎,现如今你不必侍寝,本应高兴才是,毕竟你可以为你的情郎守身如玉的,怎得还是这幅嘴脸,瞧着好像对我之前的话不满意啊。”
姜玉照看她:“玉照不敢,只是……既不需要替您侍寝,何必额外带着侍妾入太子府呢,又为何……非我不可呢?”
林清漪这下笑起来,似是很开怀,眼神里却莫名带着些恶意,嘴里却道:“因为我对你感兴趣呀,瞧着你有趣,不成吗?”
瞧着有趣……
虽知晓林清漪对她的恶意,但如今这般近乎将她当做宠物猫狗一般的态度,还是令姜玉照心口泛冷。
林清漪既说自己身体康健可以自己怀孕,瞧着似乎只需将养一段时日,那本不需要她一同入府。
非要带她,存的心思昭然若揭。
林清漪就是不想让她与谢逾白成婚,成为太子妃。
不仅如此,林夫人当初说只需她怀上太子子嗣便准许安排她出府,虽这条承诺不一定真的兑现,但如今林清漪不许她侍寝,几乎等同于让她断了完成任务的可能,让她只能在后院枯守,一辈子无望,也一辈子别想再出府与谢逾白会面。
姜玉照答应入太子府的真实原因虽不是为了谢逾白,但此事林清漪这番做派,不亚于将她剥皮拆骨,连骨髓都榨的干净,手段过于狠辣,比林夫人还要阴狠许多。
“哦对了。”
林清漪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盈盈地示意身旁丫鬟将一匣物件递到姜玉照面前:“这香是我房中的好物,用了很多珍贵的药材制成的,玉照妹妹你往后可得多用用,若是用完了随时来我房中拿,切莫忘记。”
处在匣中的那些香块质地莹润,隐有暗香浮动,闻着确实与林清漪身上的味道相差无二。
姜玉照抬手接过了,眉头轻蹙,并没继续香块的话题,而是沉吟着开口:“清漪姐姐的吩咐我自当遵从,只是有关侍寝之事,毕竟是母亲之前专门寻我问话交代的,因着袭竹的事情,我已应下,若此时反悔,我岂不是变成了言而无信的人了,这般似乎……不太好。”
林清漪懒懒的摸着自己发间的簪子,神态自若:“这有什么的,左右你与我一同入太子府,母亲又不知晓太子府中的事情,你只需按我吩咐做事即可,毕竟我是未来的太子妃,你日后要在太子院中生活,我与母亲你应当知道孰轻孰重,是吧玉照妹妹。”
姜玉照唇瓣微动,似还要争辩,林清漪已懒怠再听,揉着眉心:“我乏了,玉照妹妹你可莫要与我说些什么了,再争论下去,你那小丫鬟怕是又要出事了。”
此言一出,姜玉照瞬间神色僵硬。
林清漪瞧着有趣,掩着唇低低笑出了声:“果真是主仆情深,少见少见,哈哈。”
她的视线极其愉悦地自上而下轻蔑地瞥一眼姜玉照,很快收回了视线,莲步轻移,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离开了此处。
徒留原地姜玉照黑瞳定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她突然想起来,这些年来,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大小姐真心实意哭泣的样子。
日后怕是应当能看个痛快。
……
姜玉照是一个人前来赴宴的,袭竹本想来与她一起赴宴,又想来接她,都被姜玉照一概否决了。
天寒地冻的,袭竹来了要在外头候着,实在是受苦。
如今那盒香块捧在姜玉照怀中,因着露出手,便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这股刺骨的寒意。
姜玉照缓步走出院门外,就见门口站着一位婆子,似是等候她多时了。
那婆子不似别人,正是常跟在林清漪身旁服侍的,上次夜里,也正是她将谢逾白的暖手炉扔下来的。
这婆子在林清漪院中似乎极有信服力,往日里不少丫鬟都要跟在她身后听从吩咐,身材壮硕,脸儿一贯的冷着。
姜玉照对这婆子印象不佳,见婆子堵住自己去路,还以为林清漪又要怎样折腾她,结果那婆子忽地出声:“姜玉照姑娘,大小姐性子骄纵,她的话您不必当真,一切仍按夫人的吩咐行事。”
姜玉照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而后才蓦地惊醒,林清漪体弱,她身旁的丫鬟婆子自小便都是林夫人安排的,这些年虽因着林清漪脾气不好,打发了诸多丫鬟婆子,但主要的丫鬟婆子还是未曾变动过的。
所以……
如今林清漪院中,大部分丫鬟与婆子,看似拥护林清漪,实际上……都是林夫人的人,包括面前这位备受林清漪看重的婆子,也是林夫人的眼线。
想明白这一环的姜玉照只觉得可笑,这番入太子府的事,仿佛间似乎变得更加有趣了。
婆子瞥她一眼:“入府以后您首要目的就是怀上太子的子嗣。大小姐体弱病多,她既要求您远离太子,您面上也要做到,避免将她气病。至于私底下如何,只要不被大小姐发现,那就任凭您了。”
“夫人交代了,您得抓紧时机,若耽搁久了,事却未成……那后果,您应当是明白的。”
婆子言尽于此,似乎不打算继续和姜玉照说些什么,很快便借着周围枯树的抵挡,转身离开了。
只留姜玉照立在原地缓慢消化着这一切。
现如今的情况是,林夫人要她怀上太子子嗣,想要借腹生子,而林清漪不情愿。
婆子的意思也很明显,只需要明面上不被林清漪发现就可以。
也就是说,在林清漪面前她需与太子疏远,私下里则需要动用各种手段与太子接触上,并怀有太子子嗣。
这任务确实有难度,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处于受害者身份的、乡野猎户出身的无辜孤女来说。
但,姜玉照已经提前准备好,即将为太子编织一个属于他的合适话本。
姜玉照垂眼,摸了摸脖颈上挂着的玉牌。经久抚摸,玉牌已经变色,上面的字更是几乎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林清漪这般手段狠辣,不愿她过得好,即使自己有可能生育,也依旧要把她拎出来带到太子府,拖她入这泥沼,那姜玉照也自当将其亏欠自己的一一奉还。
林清漪想让姜玉照在后院凋零枯萎,亲眼看着她与太子恩爱白头,那姜玉照便偏要撕碎林清漪这看似锦绣荣华的一生。
……
回了自己的偏僻小院,姜玉照看了眼袭竹怀中捧着的香薰,点燃一块缓缓扇动,让其在房内弥漫。
这味道对于她来说甜腻的有些过头,但林清漪却极其喜爱,曾经有次赏花宴上林清漪就是靠着这股香气引来只只蝴蝶绕着她翩飞,而后林清漪便出了名。
过后不少贵女们大肆效仿却又得不到精髓,现如今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大批给了姜玉照。
姜玉照本该如同林清漪预想的那般期待,可实际上她只燃了片刻,便迅速将其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