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持剑信步而出,瞥见她在夜风里湿漉漉的身影,交代长缨:“给他找件衣裳,然后去瞧瞧吴广。这次南戎来势汹汹,别是混进了什么奸细。”
待逐日被侍卫牵来,他纵身上马,挺阔的背影翻覆间便掠入夜色,蹄声踏破沉寂。
萧萧凉夜卷长风,玄甲战袍猎猎飞舞,出征的号角穿云裂石,铮铮震彻苍穹。
*
华姝临时借用一套长缨的旧衣袍,换好后,即刻随他前往吴广的营帐。
检查下来并没什么异样,经询问,原是吴广吃完烤炙肉后,又喝了杯凉茶,一时不慎吃坏了肚子。
如此,她便功成身退。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月光皎皎,华姝走在回家的路上,除了巡逻的侍卫队,几乎碰不到什么人。
她凝着眉尖,回想起今晚惊险的一幕,心有余悸,感觉日后得再离得远些。
可随着南城门临近,不绝于耳的嘈杂厮杀声,像是一道荆棘束缚得她挪不动步子。
眼前浮现萧成血淋淋的断腿,华姝不由得心脏抽紧,随着战鼓的鼓点声起起伏伏,惴惴不安。
月辉星空下,纤瘦的医郎双掌合十,仰望苍天,喃喃祷告:“愿他岁岁平安……”
“撤——”
突然,城墙上一声高喝,鼓点声急促阵阵,开始鸣金收兵。
紧接着城门大开,一白袍小将在众人掩护之下,率先骑马冲进城内,疾驰而来。
华姝急急后退让路,远远望见那人的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人,刺目的鲜血顺着他玄色披风淌了一路。
待近前一瞧,赫然是霍霆!
华姝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他武艺精湛,谋略过人,出征前又是那般泰然自若……他、他怎么会受伤至此?
那白袍小将一眼认出了她,“张大夫,快去喊林军医!”说罢,两人一马朝着主帅大营,继续逆风狂奔。
前路恰有巡逻卫队经过,个个皆是变色:“将军——”
“都别乱!坚守住自己岗位。”
领队一声令下,众人令行禁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华姝惊愣几息,一反应过来就扔了药箱,拔腿就往军医大帐狂奔。
不会有事的……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跑得太快,她踉跄摔倒在地。
脚踝剧烈的刺痛传来,她瞧都未瞧一眼,爬起来继续向前跑,拼命地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她不敢停下,一停下就会忍不住想,万一此前在帐中同他否认身份的瞬间,就是最一面,她该怎么办?
风声在耳侧呼呼倒灌,寒鸦戚戚。
华姝紧赶慢赶,终于冲进军医大帐,拽醒和衣眯在榻上的林晟。
她哆嗦着唇瓣,已然急得失了声,只一味指着主帅大帐方向,泪水扑簌簌而下:“……霍…王……”
林晟费解反应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跃而起,难以置信地攥住她双臂:“王爷受伤啦?!”
华姝重重点头。
“都别睡了,跟我走!”
说时迟那是很快,林晟不再多问,一边抓起医药箱,一边叫上随行的两个军医,撒腿就冲出帐外。
其中有个人跟华姝一样,急得失去平衡,踉跄倒地,他爬起来顾不得拍灰尘,又是蹭蹭地往前跑。
帐中,华姝并未有丝毫松懈。
她稍微喘口气,回忆起霍霆受伤的部位,指挥药童匆匆包了一些血竭、老参片、麻沸散等急用药材,又抱着空药炉和木炭,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
主帅大帐,此刻灯火通明。
巡逻卫队从帐前经过,人人都忍不住频频里看,但只是看,谁都没有擅离职守一步。
杨靖闻讯匆匆赶来,经过门口,怒问:“老大怎么可能受伤?对方可是又耍了阴招?!”
白袍小将抱拳回道:“逐日突然暴毙,主帅一时反应不及,栽下马,被贼寇钻了空子。”
杨靖顿住一瞬:“逐日??”
逐日是由霍霆一手养大的……
华姝走近听到这番话,心里倏然空了下,但也来不及伤感缅怀,紧跟在杨靖身后,瘸着条腿挑帘进去。
一进门,就见一群人密密麻麻围在床前,正在商量怎么取箭。
已被削短的断箭,斜斜插在霍霆的胸口。随着他虚弱呼吸而浮沉,每呼吸一下就牵动他蹙紧的眉梢,苍白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饶是如此,男人仍气弱哑声交代:“去将作战布防图收好。”
长缨强忍悲恸,绕到屏风后的书案旁,仔细照做。
华姝趁机挤到床前,稍看了眼伤情,连忙将带来的草药按剂量抓给药童,让他去熬制。
林晟半跪在床边,正用上好的止血药粉厚涂在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万幸离心口还差2寸,但箭上有倒钩。”
华姝想起什么,“箭头可有毒?”
林晟:“目前不明显。”
没毒的话,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但那倒钩同样不容忽视。一拔断箭,肯定又要撕裂出血,甚至是大出血。
一旁,刘军医俯身反复观摩着伤口,亦是忧声:“现下不清楚箭头的形状,若那倒钩朝下,正对心口,只怕……”
杨靖眦目:“胡说八道!”
吓得刘军医瞬间一哆嗦,不敢多言。
华姝看眼杨靖,又深深看了眼长缨。
那一刻,长缨也不知是怎的,福至心灵地就明白这位小医郎的意思。
他拱手道:“杨将军,王爷和萧将军重伤,吴将军身体抱怨,外面的将士恐怕都还在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杨靖一拍脑门,暗道自己急中生乱,连忙请示:“老大,用不用我从宜州调些人手过来?”
霍霆墨眸半阖,微微摇摇头。
暴脾气的杨靖却是没有一丝质疑,道句“那我先去整顿现有人马”就抬脚大步出门。
趁这功夫,华姝也在观摩伤口,“箭头自上向下斜切,离心口要更远些。有剪刀吗?往下再剪开一小截,争取剥落吊钩,再取箭。”
刘军医惊诧:“剪开?”
华姝面不改色:“对,先剪开,再缝合。”
林晟闻言抬头,细细思量起她给萧成缝合时的细密针脚,当机立断:“我来剪,你来缝,其他人打下手。”
刘军医二人见状,纷纷转头去准备。
药童很快端来止血汤药,林晟先用银针测了下,才让长缨喂给霍霆,然后就接过了剪刀。
华姝拦住他,“麻沸汤还没喝呢。”
林晟:“王爷从不用麻沸汤。”
华姝愕然一瞬,不可思议看向床榻。
早在京城时,她就见过他身上大小斑驳的旧伤,单是胸口处的箭痕一手就数不过来,从没用过麻沸散么?
榻上之人微抬眼睫,也在瞧她。
他目光虚弱漂浮,却是莫名一眼洞穿了她的心疼与忧色。
华姝倏然别开眼,蹲身在矮木几前,凝神穿针引线,浸泡热酒,配合林晟。
在一顿紧锣密鼓的操作后,倒钩被成功剥落,没有引发大出血,在场众人皆是如释重负。
“太好了!”长缨喜色难掩,赶紧走到大帐门口,将这消息让人传话给杨靖他们。
林晟脸色却是凝重依旧,“接下来,就是高热了。”
他直起发酸的腰杆,“我去准备退热的汤药,长缨你和刘军医守上半夜。我和老李头守下半夜。”
华姝:“我呢?”
林晟视线下移,“你手都在抖了,先去休息吧。”
“我没事,”华姝搓了搓发酸的双手,坚持道:“我比刘军医年轻,还是让他先去休息吧。”
刘军医:“要不这样,我去那矮塌眯会,张大夫有事随时喊我?”
林晟想想也行,应承下来,随后带着药童抓紧回去配置退热的草药。
一行人离开后,大帐安静下来。
长缨吹灭多余灯盏,默默候到一旁。
床头一盏烛光摇曳,华姝打湿帕子给霍霆擦汗,眼见他浓密乌发全被冷汗湿透,忍不住又问:“真不喝麻沸汤吗?”
榻上男人已经疼得没力气摇头了,朝她勉强闭了闭眼。
华姝咬紧下唇,不再作声。
其实她都明白,三军主帅,座下十万大军皆听他一人指挥调度,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
可他也是肉体凡胎,会疼会痛……
华姝转身去清洗帕子,悄悄抹掉眼角的泪珠,再转身回去时,霍霆已在发热,双眼阖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微不可闻地松口气,昏过去也好,至少能减轻些痛苦。
有长缨在场守着,华姝也不能做什么,转而用手上湿帕子,给霍霆擦拭四肢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