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知趣地转移话题,主动打起圆场。
为哄老夫人开心,也有意与大房和华姝重新交好。
大老爷此次差事办得漂亮,荣升从四品官衔,逼近正四品的二老爷。二夫人也心惊华姝医术的精湛,以防二老爷日后会用得上,不敢再小瞧人。
三夫人附和:“玄儿的心思灵巧独到,的确不可多得。”
大夫人看破不说破:“咱家玄儿就借两位婶娘的吉言了。”
“说得不错,玄儿勤学苦读多年,此次殿试必能大展宏图。”老夫人举起酒杯,“来,咱们全家今日且庆贺大郎、小四心有所成,也恭喜姝儿医术学有所成,更要遥祝玄哥儿心想事成!”
“不错,母亲所言甚是。”
“玄儿今年打个样,两个弟弟皆要向你看齐。”
“光耀霍家门楣的重担,早晚得落你们头上……”
众人欢笑一堂,接连举杯祝贺,话题也随之转到科举。
华姝松口气,感激地同霍玄远远对视一笑。
想起那晚同车而回的事,又稍有不安,去悄瞧霍霆的反应。
他正侧头同霍三爷说着什么,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似乎真当她为寻常晚辈了。
华姝收回目光,安静用膳,只道这般已知足。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己既主动求离,自是再担不得堂堂王爷的热切相待。
她心事重重,以至于没留意到,三夫人身旁的表妹阮糖,投过来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
饭后,女眷陪老夫人回千竹堂歇息。女眷们各执一盏清茶解腻,并闲谈起皇龙寺。
起初,是大夫人想去寻圆妙大师给霍千羽治腿疾,并为霍玄的殿试祈福。
二夫人跟着搭腔,要带霍华羽去拜佛求姻缘。
三夫人见状,也表示要拜一拜送子观音。她孕中不方便,由表妹阮糖代为前去。
可想进那皇家的寺院拜佛求神,得先去拜一拜家中这尊战神。
征得老夫人首肯后,谁去求取拜帖,就成了此次拜佛的头等大事。
霍霆气场压迫摄人,在场没几人不犯怵的。
冷肃的清枫斋,和重兵把守的皇龙寺,难去的程度,不能说毫不相干,可谓是一模一样。
几人你瞧我我看你,目光最终齐齐落在同一人身上——
华姝埋头喝茶,假装视而不见。
她既主动开口求离,断不能再反复去他眼皮底下,招惹误会。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结果,“我前日刚得了几株上等老山参,等会让姝儿拿与你四叔吧。”
二夫人说,华姝回月桂居时,正好“同路”……
这还没完,三夫人又道:“我房里的嬷嬷新学做一种糕点,味道极好,姝儿也一并拿与你四叔吧。”
望着几位长辈寄予厚望的目光,华姝为难悲叹。
还要亲自为他送糕点,这误会岂不是更大?
所幸霍三爷担心雨天路滑,过来接三夫人回房,“正好我与澜舟还有要事相商,等会去清枫斋时,向他讨了拜帖便是。”
华姝感激地看向三叔父,虽还未去皇龙寺,但她仿佛已得神明的普度。
众人皆了却一桩心事,继续闲谈。
怎知,约莫一刻钟后,霍三爷去而复返:“实在不巧,赶上阴雨天,澜舟那腿伤熬人,他这会歇下了不便见客。”
“没请军医来瞧瞧吗?”老夫人面色凝重起来。
霍三爷:“听长缨说,军医近日告假。”
“让姝儿去瞧瞧呢?”大夫人关切道:“姝儿给她四叔诊脉过,应该有法子。”
华姝设法推拒:“我医术不精,还是去请那回春堂的陈老板,来为四叔瞧瞧吧。”
霍三爷:“我刚也想请个大夫来着,但长缨说,你四叔的伤势事关军心稳定,不宜暴露给外人。说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如此一来,慈母忧心更甚,老夫人的目光也投向了华姝。
秋雨敲窗,如泣如诉。
“……那我前去探望四叔吧,顺便讨一封拜帖。”
面对一手养大自己的祖母,华姝这次实在无法回绝。
袅袅起身辞别,撑伞走进雨中,秀气的薄唇抿作一线。
霍霆的意志力顽强,伤口缝针时都不曾喊疼,这阴天的一点隐痛,怎会令他虚弱到不能见客?
他是想经别人之口,设法请大夫。
且不能请外人,就只能是她去。
华姝明白。
明白霍霆对那晚的事,还是未能释怀。她得再去解释一遭,断得干干净净。
“半夏,你去将那银票取来。”若时机合适,就拿与他。
那晚到最后,霍霆都未收下银票。
伞外白色水汽迷蒙而细密,华姝仿佛又置身回那个举目皆白的浓雾之夜。
当时,她犹如困境之兽,蜷缩在猎人怀中。
唯一能祈盼,是他最后的怜悯。
木门之外,半夏寻声找来。机谨如她,已大概觉察到这对叔侄不为人知的关系。
听到主子在哀求,她也不断哀求:“四爷,求您放过姑娘吧。这一个多月来,她从没睡过一晚好觉……”
门内,霍霆的脸色渐渐暗沉,凤眼中火光一寸寸熄灭。
白雾浓郁,却遮蔽不去他眼底的阴郁。
看得华姝心尖娇颤,就在她准备破釜沉舟、立誓削发出家时,他蓦地转身。
予以成全:“表姑娘既多有不愿,我不再提及便是,回去罢。”
突然失去倚仗,华姝跌靠在门板上,半晌才重新找回气力,颤手拉开木门。
长缨这时也从药田去而复返。
华姝从半夏手中接过银票,望着那道白雾中的孤立玄色背影,小心翼翼开口:“这两千两银票,我交与长缨侍卫,还望王爷收……”
“华姝!”
他转回身,目光沉沉:“将银票收回去。不论何时,我予你帮扶皆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霍霆不应,长缨自是不肯接银票。
华姝拿在手上,宛若烫手山芋,沉甸甸的,坠得人心有不安。
*
清枫斋前,秋雨渐浓,捶打在脚边的青石板路上。
任凭华姝再谨慎,藕粉披风下摆仍被溅上点点污浊,以及一片破碎的红枫叶,难以独善其身。
毫不意外,她没像霍三爷一样被拦在门外。
走进院门后,那晚紧密相拥的羞惧画面,不禁涌入脑海……她甩了甩头,强行转移注意力,去打量小院的样貌。
西墙边枫树似火,高耸入云。树下石桌有盘残棋,被雨水淋遍。
东边空地上有两架人形木桩,院主人回来不足一月,已布满剑痕。
长缨顺着她的目光,“这木桩,前日才命人送过来。”
华姝怔然。
从那斑驳的剑痕,似能想象出剑主人斑驳的心绪。
长缨和半夏都留在院中,华姝单独走进陈设清冷的书房,未语先怯。
屋内,霍霆负手立在后窗前,神色不明。
他身后书案上,摆有一张大昭疆土地图,东南边境的几座城池,被用朱砂墨重点圈出来。
华姝不懂,也不敢窥探,只福身行礼,简洁说明来意。
霍霆态度依旧淡漠,但也未有刁难,转身站到书案前,铺纸蘸墨,开始写拜帖。
像是临窗而立许久,砚台已干涸。他提笔动作微顿,瞥她一眼。
四下无人,华姝只能绕道书案侧面,左手揽住右手柔顺的宽袖,轻转素手,为其研磨。
书写拜帖用去半柱香的功夫,这期间,两人近在咫尺,却两厢无言。
偌大书房内,仅有墨碳的划擦声,及更漏“嘀嗒”作响。
华姝不解抬头看去,魁岸的男人专注执笔,目不斜视,莫非真不是他故意引她来此?
左手下意识摸了下右袖袋的银票,貌似有可能劝他收下。
霍霆将拜帖写好,随即走到门边的盆架处净手。
折返回来,瞧着等在原地的少女,“表姑娘还有何事?”
“为王爷看伤。”华姝重复一遍来意,并将银票攥在手中,等诊脉时正好拿与他。
声音轻轻柔柔的,似被屋外雨声掩盖。
他淡淡觑着她,半晌未应。
雨势更大了,似乎很快将迎来一场疾风骤雨。
华姝不敢与他再独待太久,软声提醒:“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