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得这么两个,知道你爱吃,都拿来了。”裴夙拾起象牙玉箸,夹起一片蘸了点蜜,喂进她嘴里。
“好甜。”华姝小口咀嚼完,幸福得眯眼, “您打哪得的?”
“刚给个贵人老爷治愈了顽疾。”裴夙不着痕迹一笑, 转而问:“怎得会想要另办户籍, 霍家有人欺负你了?”
“有祖母疼我,谁敢呀。”华姝对长辈一向报喜不报忧。
裴夙清楚她的性子, 目光探究:“可是为着近日京城的传言?”
“……是也不全是。”华姝夹起一片杨桃蘸蜜, 放到对面的碧翠玉碟, “师父, 我记得您之前说,学医是为了医治自己。”
裴夙淡淡颔首。
是为医治自己不假,但非寻常病痛, 而是满身满身的皮开肉绽,旧伤未愈就再添新伤,连脸上也血痕斑驳。
不自医,只能变成一滩烂肉泥。
华姝歪头好奇:“那您云游多年后,还是这么想吗?”
裴夙垂眸,将整盘切好的杨桃都推给她,笑:“原是我在问你,如何又盘问起我来了?”
“是我近日忽觉,思想颇有狭隘。”
华姝双臂叠放在桌上,坐姿端正而乖巧,“您也知道,我此前只专心医治千羽表姐一人。直到在回春堂诊治过上百名将士,对医者济世的使命有了新体悟。”
“所以我想走出去看看,但祖母肯定不会同意的,只好出此下策。”她半真半假道。
裴夙挑眉,“在京城不也一样?”
华姝眼睫微眨,低头用玉箸拨弄着碟子里的杨桃,“我是想着,就像药圣孙先生游历四方著就经典一般,我也看遍世间百病,或许还能为表姐双腿寻得新的机缘。”
也或许,三五年后霍霆对她的心思就淡了。
裴夙静静瞧着对面的华姝吃完整盘的杨桃果片。小徒弟香腮一鼓一鼓的,舌尖不忘秀气地卷净玉箸上的蜜渍,像只偷到蜜的小仓鼠。
他单手支头,慵懒地瞧着。
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从窗缝里缓缓淌进来,映亮他半边玉颜上。
映照出,他瞳孔边缘泛起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像砚台里将化未化的墨,突然坠入一滴清水。
“纵马踏遍九州雪,提剑敢摘天上月!”
死去多年的那个儿郎,也这般说过。
*
月桂居
半夏在寝房内佯装咳嗽,白术堵在门外天花乱坠地描述一番自家姑娘的严重病情,终于将那来传话的宫女给糊弄走了。
半夏打开房门,愁眉紧锁:“只怕这位福佳公主,不会轻易了事。”
白术也急得来回踱步,“那这该如何是好?姑娘到底是去哪了呀?”
果然,没过一会,月桂居的院门再度被敲响。竟是福佳公主,带着几位贵女气势汹汹移驾而来。
半夏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忙跪地请安。
宫女命令:“公主仁慈,亲自来看望华姑娘,还不快叫她出来接驾?”
半夏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回公主的话,我家姑娘刚喝过药睡下了。”
几个贵女有意在福佳公主面前卖好:
“先前派人来请时还能听到咳嗽声,没一会的功夫就睡了?”
“若换作我,得知公主召见,可睡不踏实。”
“能得公主屈尊降贵来慰问,我就是爬也要爬起来谢恩。”
“禀公主,臣女略懂些药理。”霍千羽帮衬道:“这汤剂服下后,约莫个把时辰才会发挥药效,常致使人昏昏欲睡。”
半夏连忙附和:“正如大小姐所言,我家姑娘先前就已服药。唯恐在公主面前瞌睡失礼,才未敢前去谢恩。”
福佳公主闻言,轻抚了抚头上的金簪,似笑非笑:“霍府如此热闹,华姑娘若睡上一整天岂非可惜?我身边的陈嬷嬷也略懂药理,刚好能帮衬一二。”
“老奴定为华姑娘尽力医治!”说罢,陈嬷嬷绕开半夏,冷脸大步,直奔寝房。
霍千羽不知内情,想着已经派双雨去请大夫人了,并未急着阻拦陈嬷嬷。
但半夏心中狂跳!
她不顾礼数想上前阻拦,却被两个宫女死死按住。
眼睁睁看着陈嬷嬷一步一步逼近房门,她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华姝裹着件芙蓉红锦缎披风,脸色苍白。她走到院中,盈盈福身,“民女华姝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半夏虽是不解,但着实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未察觉异样,目光更多落在华姝的脸蛋上。
桂花细碎的枝头下,少女螓首蛾眉,虽有几分病态,反倒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福佳公主微微眯眼,这狐媚子长相,也不怪驸马会被她迷了去。
其他贵女亦是左右相视,意味的眼神,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没准允华姝起身,冷笑了声:“华姑娘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了?”
华姝得体地维持住半蹲姿态,从容回道:“回公主的话,民女用了自家祖传药方,瞌睡来得快,好在疗效也显著。承蒙公主挂念,民女不胜荣幸。”
华家虽已倾覆,但百年杏林世家的名望却如雷贯耳。
饶是陈嬷嬷作为宫中老人,亦不敢轻易质疑。她把脉后,附耳禀告:“回公主,确是风寒之症的脉象。”
言辞挑不出错,礼数也分寸得当。福佳公主勉强摆了下手,“免礼。”
华姝谢恩起身,站到半夏身侧,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臂。
恰逢大夫人笑盈盈而来,“膳厅前准备了投壶比试,还算热闹,韶华公主和几位姑娘已先行过去,特命臣妇来请公主移步赏观。”
福佳公主自是不好给未来婆婆脸色瞧的,投壶不避男女,没准还能和霍玄说上话,她随即展颜一笑:“有劳霍夫人带路。”
于是一行人走出月桂居,华姝跟在最后。对上霍千羽狐疑的视线,她趁人不备,俏皮眨了下眼。
寒症假脉象的小把戏,她俩儿时偷懒想逃学时没少用。
出门后,意外撞见了长缨。
他向福佳公主见礼后,面朝大夫人,“王爷吩咐属下来跟您说一声,他与冯老太师临时相约对弈。请您正常开席即可,不必等他们。”
说罢,走进对面的清枫斋拿棋盘。
今日全场唯二尊贵的人物,不等他们就开席是不可能的。大夫人跟福佳公主略作交代,遂带人去告知二夫人。
——哎?不对呀,澜舟为何不直接派人去与二弟妹说?
定是她在澜舟心中分量比二弟妹高。大夫人这般一想,心里美滋滋。
而剩下几人,亦是神色各异。
她们震惊地发现——这个之前谁都瞧不上眼的华氏女,竟与镇南王毗邻而居!
福佳公主走在最前面,扶着陈嬷嬷的手心直冒汗。万幸之前镇南王不在院中,没被她惊扰到。
后面的贵女,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华姝身边凑,争相谈笑,试图借她之口探得霍霆的一二分喜好。
华姝不骄不躁应对着,凡事涉及霍霆的话题,都浅浅摇头。
在旁人看来,两人俨然一副甚为不熟的样子。
实则,华姝此刻心中打鼓。
只怕霍霆这场对弈并非临时起意。
回来的路上,遇到去给她通风报信的白术。两人绕到院子后面,华姝用匕首射入围墙中间偏上位置,先踩住白术的肩,再借力匕首,艰难爬上墙头。
墙内有事先准备好的木梯,那是平时从药橱的高层抽屉取药用的。结果她正准备爬梯悄悄溜至后窗时,与守在屋顶的濯缨,远远打了个照面……
落叶翻飞,风中凌乱。
华姝一想到那位沉下脸、不苟言笑的样子,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
湖心亭
西边戏台的女眷散场,这边的男宾也各自闲谈、逛园赏菊去了。只余霍霆与冯老太师,中间摆上棋盘,对面而弈。
细论起来,冯老太师在太学授课时,霍霆曾是他老人家的亲传弟子。只是如今霍霆以军功立世,许多人都渐渐淡忘了。
清风徐徐,湖面偶有涟漪。
冯老太师捋着花白胡须,落下一颗白子,“如今这局势,已对你形成合围之势。”
此刻的棋盘上,黑子从南方起势,牢牢盘踞。白子从西、北、东边环绕,三路包抄,攻势迅猛。
霍霆指间把玩着两颗黑子,瞧着那一颗深陷黑色、孤立无援的白子,“还是留了破绽的。”
“是给你留了余地。”冯老太师喟叹了声:“那位韶华公主身后已无母家,待随你去了南边封地,也算是全了双方颜面,僵局变和棋。”
霍霆无言垂眸良久,最终用一枚黑子迂回砍断了一条白色包围线,离那颗白色弃子远远的,“倘若是您当年面临同样的抉择呢?”
冯老太师虽身居高位,实则是个耙耳朵,与冯老夫人的佳话足可百世流芳。两人的子女,亦是效仿父母遵从一夫一妻制,阖家上下其乐融融。
作为过来人,老爷子一下子嗅到猫腻,乐呵问道:“哟,哪家千金?”
霍霆眼前闪过那个总垂着眼睫轻声应好、青瓷般的眼波又转得滴溜飞快的姑娘,但笑不语,抬手点了点棋盘。
冯老太师低头一瞧:“哎哎哎!刚那颗棋子放错了,我重放,重放啊。”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最后达成平局
冯老太师闲散溜达去膳厅前,不忘拍了拍霍霆的宽肩,“棋艺小有进步,还需再接再厉啊。”
霍霆失笑应好。
萧成一早等候在湖心亭外,待四下无人后,近前禀告:“老大,我亲眼瞧着那一行人歇在了鸿胪寺的驿馆。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都在咱这宴饮,约莫等会宫里就要来人了。”
霍霆颔首:“倒是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