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细作
掰开握紧的左手
白雪似乎耐不住这春天的姗姗来迟, 竟纷纷扬扬,在庭前的树木间洒下片片梨花。
漪澜殿不见一丝寒风,穿薄单衣就刚刚好。
“良娣,外面雪下大了呢。”
苏漾抬眼见窗帘后忽闪忽闪的, 让青宁把帘子卷起来, 看瑞雪飘飞。
远望过去只见窗户被映得明亮亮的, 有些许刺眼, 等眼睛适应一会儿,便看见白色迷漫了原先的青石板, 不见一点青色,檐下台阶也被飘雪覆盖。
苏漾惬意躺在罗汉床上, 看着雪景, 随机宠幸面前装着各样零嘴, 摆成长长一排的攒盒。
雪花前仆后继,最开始的落在地上会化成水, 似乎不足为惧,可再望去时就是白茫茫一片了。
门外婢女来报,“良娣,李侧妃送了一匹三梭布, 还有请柬, 约良娣后天小聚。”
“收下吧。”苏漾摆了摆手, 轻声道。
青宁这才上前接下。
“青宁, 你把三梭布递过来我看看。”
苏漾玉白双手拂过布面,“成色不错, 我很喜欢。”
“昨天我从库房里拿来的那匹月白云锦回给李侧妃, 表示谢意。”
“是。”青宁出门前往库房。
确认青宁脚步远去后, 苏漾手伸进第二层布面, 拿出来一个细纸条。
“太子到。”
苏漾示意侍女把吃的见底的几个攒盒都收起来,趿上鞋子就飞扑过去。
“你怎么才来,我快饿死了。”苏漾抱着谢执柔声抱怨。
餐桌上早就摆上了各式佳肴,但因为谢执没来,苏漾也没动筷,想二人一起用饭。
苏漾手不满地在谢执背上画写着什么,手指绵软地左右滑动,隔着衣物传递,像千万只小手在心里撩拨。
“有点事耽搁了。”谢执简短道,心口被热流充盈着。
*
夜深,窗外下起了大雪,时不时地能听到雪团把竹枝压折又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
透明纱幔间苏漾睡得香甜,没有等谢执回来。
因为这几天谢执都是晚上在她入睡后才来注射,派人去叫他,都是说让她先睡,苏漾干脆就不去问他,直接睡了。
果然在自己睡下差不多一刻钟,龙涎香准时绕到自己鼻尖,暖意也从身后袭至全身。
“殿下。”苏漾小声喃喃,宛若梦呓。
“嗯,你接着睡。”谢执心想自己卖力就好,苏漾也不用出力,躺那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喂,你这样我怎么睡啊。”苏漾感到自己身后被剑抵着,小裤也被大掌扒下,心里一个小人叉腰大叫。
可谢执在门外迟迟不入 ,因为最重要的仪式还没进行,“说,今晚要不要子嗣?”
“要——”
苏漾从善如流地回答。
她开口要他岂能不给?
这才刺入。
……
滚烫股股冲入时,谢执大掌又再欣慰地在自己突然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小腹上轻轻地来回抚摸。
好似她已经怀上了,他身为准父亲在感受两人的孩子一样。
自从那晚,谢执经常这样摸她的肚子,和做梦一样,有时候正在走路,大手就毫无征兆地放上。
苏漾看着男人深不可探的专注黑眸,又低头看着好似有几个月身孕的隆起的小腹,心里升起一股惆怅。
“谢执这么努力实施自己的生子大计,一日三餐看自己吃养身药膳,熏葵衣香,还这么勤奋,自己小腹一直都在酸胀状态,她带的避子丸可不多了。”
每次他还不抽出,就那样堵一晚,自己嫌难受不配合他,他就会像看嫌犯一样盯着她。
还会说:“不是漾儿说的浪费可耻吗?煮的多,好孩子要多用一些米粥,才能有力气快点长大,怀上皇嗣。”
偏偏这是她说过的话,她还心虚怕谢执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要孩子,甚至杀死他的种子,只能从了他。
最开始还能发愁一下将来,后来就没力气想着,只盼着赶快结束,最后累得闭眼就睡,由着谢执抱着她去洗浴。
第二天苏漾罕见早起,让青宁给自己化漂亮的妆面,也不嫌重了,各样金钗银簪都往发间戴。
还穿上最华贵的衣裙,由金线钩织,流光溢彩,裙摆缀满亮晶晶的宝石和金片,只装扮都费了接近一个时辰。
青宁也不知道平时太子生日宴都懒得打扮隆重的良娣,今日怎么会因为和李侧妃小聚而主动提出要精心装扮。
苏漾看着镜中“花枝招展”的人,对着笑了笑。
“青宁,很幸运能遇见你,你对我特别特别好,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有我攒的俸禄,在宫里吃喝不用花钱,攒的还挺多的。”
“还有床底下有我南下带回来的两箱金元宝,还有一箱我们在私库收拾出来的珍宝,东侧房里太子的赏赐都在那。”
“到时候我——这些你和乐姝,明姗,长薇分了。”
……
苏漾一股脑想到什么都赶紧吐出交代。
“哎呀,好想喝你埋的梅花酒啊。”
话说谢执能开恩准青宁明年冬天去地牢里给自己送酒吗?
还有美食珍馐,话本,各种果脯零嘴,软软的隐枕,暖和的虎皮毯和狐裘,自己睡过戴过的也没让要,就发发善心施舍给狱中寒冷的她吧。
呜呜呜,希望谢执看在她也算是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能通融通融。
人就是贪心的,知道不会被砍成臊子后又想过的稍微好一点。
“良娣,你怎么了,是遇见什么事了吗?”怎么像要分开一辈子一样交代这些事,青宁握住了苏漾的手,问道。
“如果想喝梅花酒的话,奴婢马上就可以取出来,那本来就是给良娣酿的,良娣想什么时间喝奴婢就什么时间挖,怎么开心怎么来。”
重要的根本不是酒的味道,醇厚还是寡淡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为你酿的酒,而我们也在期待中相伴一年,迎接下一个冬天。
“我的好青宁,我没事。”苏漾避着发钗,小心抱住了青宁,青宁也抚着良娣后背。
“走吧。”苏漾平复情绪。
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漾和青宁到的时候,李新竹已经在厅堂正中央坐着。
“李侧妃安,昨日姐姐送的松江布妹妹很喜欢。”苏漾给李新竹行礼,说道。
“妹妹送的云锦我也很喜爱呢。”
二人相视一笑。
苏漾放在膝上的双手收紧,往袖里探去。。
李新竹这时冲到苏漾身后,拉着苏漾胳膊往后退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一把小刀,整个动作快得让在场婢女都看不清。
“良娣!”青宁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其他婢女也都被这吓得尖叫出声。
“还不快去把谢执叫过来。”李新竹把刀往前递了递,锋利的刃尖瞬间把娇嫩肌肤刺出血线。
“去,快去。”青宁叫门口的婢女。
“不要怪我狠心刁难你这个弱女子,实在是谢执她们逼得太急,我只求一个活路。”李新竹头贴着苏漾,大声说。
“侧妃,太子马上就到了,有什么你和太子说,我们良娣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把她放了吧。”青宁哭声道。
谢执一进门就看向苏漾,发现苏漾低着头,令人看不清神色,周身笼罩乌云,落寞中透着一丝绝望。
“说吧,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我安全离开京城,否则我就一刀结束苏漾的命。”李侧妃说着手上用力,割开的伤口流出更多血珠,蘸湿刀刃,那抹红色刺痛谢执双眼。
苏漾这才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贝齿微微咬着下唇,像在苦苦抑制着害怕,眼睫上悬着泪珠,“殿下,殿下我脖子好痛,殿下快救我。”
“照她说的办。”谢执双手一挥,围着的御林军就听命散开,青翳也下去通知京中守卫放行。
青翳也惊讶平时像个忠臣一样帮太子把东宫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也从不参与争宠,淡泊如水的李侧妃竟是前朝细作,还敢劫持苏良娣要挟殿下。
这时的李侧妃全然不见从前的恭敬,像是开了刃的剑般,展现出坚韧的光芒,一双眼睛目标感极强。
不知她哪来的信心,京城御麟军和暗卫遍布,城门和宫中更是守备森严,天门那群鼠辈根本不敢来京城,没有团队接济,李侧妃真以为良娣被放后自己能安稳离开?
李新竹见御麟军在一旁放下了武器,这才带着苏漾一转,缓步后退,朝门口走去。
谢执也在保持让李新竹放心的距离同时紧步上前,在看到转身时刀刃又往前了一点时眉头锁的更盛。
李新竹退到院中侍卫聚集处时更加谨慎地盯着,刀也抵得更近,吓得苏漾又是惊颤。
到殿门口,李新竹猛地把苏漾往空中一掷,身姿轻盈跃上墙头,不见踪影。
苏漾身子像翅膀破碎的蝴蝶,无力滑落,绘有茉莉花的薄纱披帛飘在空中,往前探去,似挽留又似告别。
整个身子倒入红墙高瓦,碧槛朱栏中。
头顶“漪澜殿”鎏金紫檀牌匾将二人隔开。
这瞬苏漾眼睫悬的那颗泪,终于滴下,落在地上,开了一朵小水花,洇在地上,如墨点让人注意不到。
谢执用握得发白的大手稳稳接住苏漾,打横抱起。
青宁连忙跟上去照顾良娣,在门槛与墙的夹角看到一把短刀,也没多想,以为是李侧妃走的时候随手扔下的。
太医很快就到,医女帮忙处理,
医女看着伤口其实很浅,流出的血看起来有些严重,尖锐的刀却留下指甲挠出的血痕,这比一剑割喉难多了,刺杀的人明显控制着力。
但太子殿下在旁边紧张地盯着,明显看重的不行,医女可不敢当做小伤口对待,拿出了治割喉的方案对待,先消毒,再敷上特制的药粉,最后绑了几圈绷带。
苏漾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眼神空洞,如果不是相握着的手还能触到皓腕里跳动的脉搏,谢执真要以为苏漾整个人的生机也随李侧妃流去了。
“是孤来晚了。”谢执滚烫的双手抚上冰凉的小脸,拇指一下一下地拂着。
苏漾还是丢了魂,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谢执把她搂进怀中,“都过去了。”
你是属于我的,也只有我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执的体温和说话呼吸间的温热透过二人相贴的肌肤,生硬地掰开包裹苏漾的茧,血淋淋地告诉她,“都过去了。”
——过去不能白过去。
苏漾回过神来,双手乱摸着绷带,一会儿又捂着胸口,“殿下,我脖子,脖子好痛。”
谢执见状连忙抓住她的手,“没事了,上过药明天就好了。”
谢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处于惊惶中的苏漾,搜刮脑海无果,只能重复着简单到让人觉得有些敷衍的话。
和过去断开本就如抽筋剥骨般,但既下了决定,就早晚会有这一天。
说罢微微侧着低头,爱怜地亲着女子的鬓角和脸颊,又往下寻到那小口,因为脖子上的伤,大手也微微扶在苏漾颈后。
“殿下,安神药煮好了。”青宁看着殿下抱着良娣小心交吻,像是把雏鹰护在羽翼下那样把良娣藏在怀里,为之抵挡一切风雨。
谢执稍抬头,看着苏漾闭着的眼睫,哑声说:“放下吧。”
青宁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放下碗到床边的小几上,飞步离开。
良娣正是需要抚慰的时候,自己煮好了汤药,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太子吧。
“喝点安神汤,睡一觉就不疼了。”
药里他吩咐多加了蜂蜜,应是不苦的。
苏漾乖乖地直着脖颈,喝下谢执递来地一勺一勺的药。
苏漾喝完后静静后靠在谢执肩膀,左手盖在被下,右手无聊玩着谢执牵着她的手指,二人都没有说话。
等过会,见怀里女子合上眼眸,贪玩的小手也垂下了,谢执浑身才卸力,第一次透出些颓唐,不过转瞬即逝,慢慢把她身子扶起,放在床上。
再轻轻掰开她睡着仍握紧的左手,露出掌心里包裹的库房钥匙,把钥匙放在枕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