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出逃
天地酿雪
苏漾知道为什么谢执说半个月还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群内监宫女端着数不尽的礼品流入漪澜殿,让本就拥挤的库房无从下脚。
朝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备上了丰厚的礼品,临国大夏, 楼兰, 龟兹和海上各国如爪哇, 吕宋, 暹罗,还有丝绸之路沿国大宛, 安息国,大秦也都派了贵族使节团前来祝贺, 现在都在鸿胪寺馆驿, 只等明日前来观礼。
整个宫内为明日太子大婚做足了准备, 每个朱红大门前挂着贴着大红囍字的红灯笼,连接各店的长廊梁柱上都挂着红绸, 贴着金箔。
皇帝还特地命人送来给叶皇后当年与他成婚戴的金镯,谁不知皇帝对叶皇后的情深义重,这也是谢家传家的镯子,只有当家主母才可佩戴, 彰显出皇上对这个准儿媳的重视与认可, 可谓给足了脸面。
她一早醒就见床边被撑起的大红嫁衣, 内搭红色罗裙, 外则是绣着龙凤呈祥纹的霞帔,金灿灿的, 华丽至极, 尽显皇家尊贵。
梳妆台上放着一顶凤冠, 其顶装饰有点翠九龙四凤主, 龙嘴凤嘴下衔着一串珍珠和红蓝宝石,下方插着大小花十二树,十二钿,还缀着华丽的珠花、博鬓。
这比她最贵重的头面还壕气冲天啊!
鸭梨啊压力!
君子不立危墙,看来她要趁早开溜了。
漪澜殿里换上了红色毡毯,寝殿窗前,一个宫女举着碗浆糊,一个拿着囍字和鸳鸯剪纸,中间的青宁则用小刷蘸着刷在窗纸上,再拿起剪纸慢慢放上,过几息再用手按压,使其粘得更加牢固。
忙完了这之后就一切准备妥当了。
“都认真些,大喜事窗纸松松垮垮成什么样子。”青宁稍严肃地监督东侧方窗前三个小宫娥,见都不敢马虎,这才往屋里走去。
就见榻上盖着毛毯,缩着看话本的良娣正在发呆,似是还停在打开那页一直没翻。
青宁轻声走近,温声提醒,“良娣,明日就要大婚了,要不要试下婚服?”
苏漾回过神来,“不用了。”反正也穿不上。
“什么不用了?”谢执大步迈入,冷声发问。
苏漾撂下手中话本,“我不要用宫内御膳房做的枣泥糕,我要吃外面正明斋的。”
“青翳你去给良娣买。”谢执对站在门外的青翳说。
苏漾振振有词:“我不要,我要殿下亲自去给我买!”
她提高声音:“不然,不然明天我就不嫁了!”
苏漾原以为要挨挨谢执批判,再斡旋好久,没想到谢执轻轻笑了声,还真应下了。
“乖乖等我回来。”谢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漾一眼。
“嗯嗯殿下快去,爱你呦。”苏漾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回着,还对着谢执做了几个大大的飞吻。
防风的门帘刚放下,苏漾脸上笑容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宁从未见过的一本正经,甚至有些锋利。
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弱,“青宁,你能帮我煮些茉莉花茶嘛,我一会儿要配着枣泥糕喝~”这让她产生刚才看错了的感觉。
“好,我这就去。”
等青宁也走出去后,苏漾正了正身子坐起,快步走到衣柜前,胡乱抽出两条绦带把自己裤脚紧紧缠上,把床下的两箱金元宝还有从谢执私库里搜罗的轻巧珍宝一股脑全倒出来,装满一个包袱背上,再把剩余的往裤子和胸前衣襟里塞。
弄好一切后,苏漾最后扫了这住了许久的地方,目光坚定地快步迈出漪澜殿。
一切都留在今天吧,我们都要迎接更好的明天。
苏漾沿着宫道到谢执书房,脚步匆忙,她要抓紧时间。
“良娣安。”门口侍卫低头行礼。
“殿下让我来拿个东西。”
侍卫们知道苏良娣最受太子喜爱,平日也从未和其他妃妾一般不许进入,而是经常出入书房陪殿下办公,因此也就没怀疑,相视一眼后就让步,还帮她推开了门。
书房桌上摆满了奏折,还放了张宣纸,上面写了两行字,砚台里墨看着才刚干,片刻前他还在这练字,龙涎香也萦绕在苏漾鼻尖。
她仿佛感到谢执下一刻就要出现,动作也更快了。
苏漾观察过,清楚谢执机要文书信函都会放在桌面上和两侧小柜里,她翻了个遍,最后终于在柜底找到了个用黄带卷起来的卷轴,打开一看,果然是京师布防图。
心里暗喜,视线不经意看到最底下那熟悉的画着茉莉花的纸张,边角平整,上面写着——“倾慕您的苏漾。”
苏漾微怔,身体发麻,好像有蚂蚁在咬她的肌肤,骨缝,也不疼,就是有点痒,还有点酸,像糖葫芦里的山楂。
“殿下好。”门口侍卫见殿下来了,心里还疑惑不是让良娣来拿东西吗?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谢执径直推门进入。
苏漾眼睫扑闪,有盗贼抓包后的胆颤和慌乱,更多是惊骇,这太突然了,仿佛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迎面撞翻了她,又来回踏了几百遭,也就踏碎刚才心中那股还没细品的异样,好似从没出现过。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距离这么远不可能现在回来,谢执根本没出门,他在骗自己。
她是上当了?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后是晨光初曦的平静,苏漾甚至有些嘲讽的自豪,她历练这么久后,现在心理素质杠杠的。
这一天早晚回来不是吗?
苏漾深吸一口气,仰首直视。
“漾儿,过来,到夫君身边来。”谢执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却微微勾起,极其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像往常牢牢抱住她那样张开臂膀。
这让苏漾毛骨悚然,她后背发凉好像有条蛇缠着,还嘶嘶张着牙,不听话就要咬下!
苏漾站着不敢动。
谢执笑容不见,换作了阴恻恻的神色,大步朝这个办了坏事心虚不敢动的女孩走去。
“你不要过来。”苏漾从胸口衣领里掏出藏好的短剑,作出他敢近一步她就要毫不犹豫刺穿他胸膛的态势。
谢执迈一步,苏漾往后偷偷退一小步,面上仍是不会退让的倔强狠样。
苏漾已经挨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谢执走到胸膛碰着那颤抖的刀尖,手仿若千斤重,慢慢举起。
欲说还休。
终于开口:“明日大婚照常进行,我已经……”
话音止住,谢执似是不可置信,慢慢低头。
苏漾手臂僵硬,低头看了一眼,双手猛地松开,小幅度摇头。
玄色襕袍看不出鲜艳的红色,被泅湿后是很黯然的刺目。
想杀谢执的人有很多,明里的,暗里的,他出生时崩溃的母后,皇叔,兄长,甚至现在朝堂大臣表面毕恭毕敬,暗地里巴不得这个拿他们开刀的手段雷霆的储君去死。
可他们都没有成功,只有苏漾成功了,准准地,狠狠地刺中他胸膛。
他教她练武用剑,望她不再病殃殃,能健健康康,没想到她最后用来刺杀他自己。
不,她在天门接受过训练,本身就会用,说不定还比自己用的还好。
又是一阵痛意。
谢执抽出,剑刃上也是鲜血淋漓,一滴滴在地板上。
苏漾以为谢执也要刺他一剑,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手臂挡在前面,后又松开。
是她对不住他,她让他刺。
她以为谢执伸手是要抢布防图,她只是想护着布防图的,她也不知道刀尖怎么往前刺了。
她明明没有用力的,她不是故意的。
谢执看着面前的女人,这就是自己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他对她细作身份视而不见,放走她的师兄师姐,也不在意她要转换任务对象。
他毫无保留地宠爱她,护着她,要什么都给天下最好的,夜里他抱着她,亲吻她每一处娇嫩的肌肤,吮着她吹弹可破的小脸和小嘴,怎么也疼不够。
可她为了布防图,为了离开他竟要杀他,还护着身前以为自己要杀她,是他蠢,以为日夜相伴,十分假意中总会有一分真心。
胸口一直涌出的血让谢执再也不能骗自己下去了。
事实是她对他没有一丝真情!没有一丝信任!
那些无数夜里的抵死缠绵,那湿漉漉的泪珠,那小嘴里每天吐出的“我最爱殿下”,那竟全都是作假。
她伪装成需要被保护的林间幼鹿,满脸泪痕,如同春日里带着雨滴的梨花,哭噎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爱我好不好。”让人怜爱不已,卸下心防。
可谢执知道她懵懂到残忍,是最无情无义的刽子手,上一刻还娇滴滴要他去买糕点,下刻就能手起刀落要了他的命。
他把一颗心递出,被她不屑地捏碎了丢回来,这一刻,男人的尊严,帝王的权威皆被她踩踏在脚底下。
他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喜悲,眼底各种情绪太过乌黑弄沉,怒火中烧,翻滚着,咆哮着,最后无力地化为平静。
这出戏她破绽百出,就差没在脸上贴着“我在演戏了”,他陪着他演,为她圆着剧情,可后来落幕他才知道——
原来这剧名叫请君入瓮,原来……只有他动了感情。
空气紧绷的让人窒息。
“碰——”短剑被扔到了地上。
苏漾睁开眼睛,可只看到一双平静到死寂的墨眸。
她郑重跪下,头磕在合着的手背上,第一次完美无瑕地行了个大礼,因为裤袍里塞满了金子,硌得膝盖生疼,她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嘴唇嗫嚅许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书房里掉针可闻,无人开口。
许久后,“算计殿下非小女本意,谢殿下放过小女,劳殿下这些时日包容照拂,愿殿下福寿绵延,长乐无极,一路顺风,二龙戏珠,三羊开泰,五福临门,六六大顺……”
她把自己平时在宴会上听到的,还有仅会的一些吉祥词都说了出来,最后说到无话可说。
“殿下余生保重。”
苏漾裙角翻飞,逃似的离开,迎面撞上青翳手上的白玉托盘,上面什么掉了下去。
她余光看到,是枣泥糕,正明斋的枣泥糕。
一阵剧痛让她再也不能回避,那把短刃刺向他的同时,也劈开了那层包裹着她的厚厚的茧,缠织了十一年的外衣早已混在血肉里,此时剥开,鲜血淋淋。
苏漾身子很重,但她不能停。
“青翳快去叫太医。”苏漾边跑边大喊,她在天门经常受伤,知道那个地方刺入不致命,但出血太多也会有危险。
青宁还没道歉,再问良娣,现在是准太子妃,可撞疼没,要不要请太医,就听见这句有些嘶哑的话,抬头就发现太子妃已经跑远了。
殿下答应要亲自去正明斋买良娣要的枣泥糕,可出了漪澜殿便命他前去,还说直接送到书房,殿下自己却去了书房旁的耳房,也不知要干什么,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他快马加鞭,回来东宫大门侍卫换了,是御麟军在值守,心中疑惑,这才不小心撞到良娣,平时他保准能及时躲开。
书房门口也是御麟军站着,他虽不知良娣要太医到书房干什么,也没人受伤啊,但还是托其中一个去请太医,这才迈入门槛。
“砰——”托盘碎裂四溅。
“殿下!”青翳飞步上前,门外御麟军受命发生什么也不许进入,此刻听见声音也撩帘闯入。
只见谢执坐在地上,胸口大片衣襟血湿,旁边一把带血短刃,细看嘴角还有鲜血涌出。
谢执静静望着刚才女子起来时掉落的金元宝,这是他在扬州要走时给她置办的。
第一次自称妾身是在分别前,他的毫无保留在她心中只是照料和包容。
他被骗得人财两空。
“让她走。”
方才他看着她,面前恍惚浮现母后临走前的眼神,他清晰地看到,里面没有畏惧,只有解脱。
他不是父皇,她也不会和母后一样。
说完这句谢执再也撑不住,侧着身子倒下。
苏漾早已泪流满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苏漾每每想起这满脸的泪,总能为自己找到一百个借口,比如她舍不得青宁,舍不得乐姝,明姗,长薇,比如私库和东侧房好多宝贝没带走,再比如,青宁酿的梅花酒还有刚才去泡的茉莉花茶还没喝,还有,不小心刺伤谢执的愧疚,他出什么事,晋朝失去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有大本事的君主……
她背着沉重的包袱,步伐也被压的缓慢,竭力走在宫道上,往马厩赶去。
此时她脑袋像被人用斧头劈砍一般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夏荷郡看荷叶田田。”
“妹妹,快上来!”
莫宣卿驾着马车从对面赶来,遮帘被撩起,是师姐!
苏漾抹了一把脸奔去。
上了马车,李新竹什么也没说,递上来一件骑服,他们要抓紧时间,出宫就要买马往天门赶去。
莫宣卿按计划打算今日出宫在城门前与小师妹集合,本来以为没希望救出二师妹,毕竟天牢守卫森严,可他进去惊讶发现无人值守,看守休息的小桌上放着串狱门钥匙。
一切诡异的顺利到他怀疑是欲擒故纵,一网打尽。
但现下驾着马车,发出宫中侍卫全换成了御麟军,让到宫门前,还没给小师妹说拿出太子给她的让她出宫找永嘉郡主玩的令牌,守门的两人见他就主动开大门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或许他早就知道吧,可能他不想放了苏漾,明日便是太子大婚,但已决定要把他和新竹放走,所以换成亲信替他们遮掩。
在新朝皇城里,前朝细作能被封上太子妃,现在他们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谢执真的上心了。
这些他不会和小师妹说,他看到了那通红的眼眶,前尘往事,就将这留下这朱墙绿瓦里吧。
马车疾驰着,把宫门中重叠如山峦的殿宇飞檐落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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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东华门,三开间重檐歇山架梁式的城楼上站着瞭望放哨的士兵,城楼高达数丈,城台砌有多重垛口和射洞。
城台下则是气势恢宏的朱红拱门,大门足足五六人高,将门下的守卫和往来通关行人都衬得渺小起来。
过了东华门就出京城了。
苏漾凭着太子令牌轻易就出了城门。
此刻天上飘起的大雪,须臾见白茫茫一片,洁白把苍茫人间的一切不堪和焦灼覆盖。
细小的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雨滴,落在地上,泥土变得松软,马蹄踏上去就会陷入,出现一个小泥洼,又被第二层雪覆盖。
苏漾穿着简易骑服,材质是粗麻,习惯了丝绸的娇嫩皮肤被磨的有些发红 。
冬季的风尤为凛冽,京郊更是四通八达,无处不有风来,吹得飘雪粘满睫毛又化成雪水,像层纱幔隐约遮住了视线。
苏漾没戴一个簪子,浓密发丝只松松盘着,此刻纵马疾驰,被吹散飞扬,轻轻拂动着脸颊,有点痒。
但她心里却升起一丝畅快,压下最深处的酸麻不适。
此刻什么东宫,什么感情,什么苏良娣,太子妃,都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出现在脑海占地方就是对天地酿雪的浪费。
总有一些东西和现在这刻的天上的雪一样,飘啊飘啊,不会落地。
不必去想。
雪花化在脸上润润的,苏漾感觉自己能活好久,活得热烈,活出喜悦。
风云万里,天地路悠悠,孤身纵马,四海任我游。
此时暮鼓响起,更夫沿街用梆子敲着铜锣,用熟悉的节奏呼喊“关城在即”,在第三声鼓声落下后,有八个门卒重复每天的工作,站成一队上前,分左右两列用力驱动的高大沉重的城门。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在飘雪寒风中渐行渐远,透过慢慢变得越来越小的朱门缝隙,苏漾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虚化成一个点。
苏漾纵马的身影由大变小,最后一下被吸到地平线下,什么也看不见。
城门关闭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离宫,男女主对峙那段可搭配歌曲《冷夜》食用
出走这章好难写,存稿时来回删写了三天
明明不算虐,写的时候还是想落泪
还有,我20.21两天有点事情,22晚上23点更,已开请假条,52,53两章特地加粗把这个重要节点给写过了,尽量降低请假带来的不好观感,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