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死了
他的儿子最像他
大婚第二日, 按祖制太子夫妻二人要去朝见皇帝皇后行婚后礼。
现在皇后不在,太子妃也跑了。
殿内父子俩都一致的冷脸,面色平静。
谢执平静道:“父皇安。”
皇帝摆手,宝座旁的刘公公恭敬捧着太子妃金册和刻着凤凰的金印递到太子面前。
刘公公道:“殿下, 金册和金印。”
要是来个小太监可能会尴尬的红了脸, 可他刘公公是什么人, 见证两朝浮沉的内廷总管大太监, 虽是没根的,但干儿子少说也得有三十多个, 皇帝指着鹿说是马他都要顺着夸上句眼神好。
谢执接过,殿内又安静了下去。
刘公公仍维持着笑脸, 主子做的都是顶顶对的, ^^。
只要我不窘迫, 难堪的就是别人。
刘公公说的对,不是谁都能这么从从容容, 游刃有余的,景泰蓝五龙大花瓶旁两个侍女脸都埋在颈窝里了。
太子幼时就话少,但也会和其他孩童一样同皇上分享今日都发生了什么,后来大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更多的相处方式就如今日一样, 一模一样的冷然, 连紧绷的嘴角都一样平直。
皇帝又赐了些本该赏给太子妃的绸缎珠宝,这礼也就成了。
“父皇好生休息, 儿臣先告退了。”谢执弯腰告辞。
皇帝注视着儿子孤寂的背影。
宫里的事都瞒不过他, 哪怕谢执有心遮掩。
大婚前夜他第一时间去看望被明日的新娘刺了一剑的新郎, 看着床上嘴唇苍白, 连睡梦中都蹙着眉头的儿子,皇帝饱经风霜的黑眸不禁发红,脑里浮现雨柔临终前的脆弱。
那条连接他和雨柔,如成婚时绑着绣球的那红绸缎的细细丝线也摇摇欲坠,剧烈的不安冲击着他。
是雨柔吗?
她怨他,哪怕伤害二人的孩子也要惩罚他,让他心痛吗?
不可能,雨柔是爱他们的。
是上天要惩罚他杀孽太重了吗?
不,那是他们都该死,生前都斗不过他,死后也没那本事克他和他的儿子。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的孩子,不允许任何人打碎他最后的念想!
怒火席卷他的理智,一瞬间他想立刻派兵追回那个女人,将她碎尸万段。
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统治范围,她能跑到哪去,现在去哪都要在城门处检查通关路引,只要他通知巡检司就能把她抓回来。
就在他要吩咐御麟军时,听到“苏漾…苏漾——”
谢执不住摇头,唤着那女人的名字,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是悲痛,是挽留,更是恳求。
皇帝不免又想起几月前谢执来请旨的那天,那是允渐刚从扬州回京师。
他刚醒来,正为一会儿的上朝准备着。
“父皇,儿臣今日来想请旨册立良娣苏氏为太子妃。”
谢执察觉到自己对苏漾应是不同的,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也算喜欢她,这种感觉从他俩回扬州时更加明显,如果一直这样似乎也很是不错。
苏漾确实挺合他心意。
他不是扭捏的人,坦然承认喜欢和她相处,既如此干脆封她为太子妃。
谢执说的语气和决定今天要吃什么一样平静无波,对面的皇帝却可谓大吃一惊,之后便大笑着问道:“皇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竟愿成家了。”
这是好事,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等他去找雨柔了,也有知心人陪着照料允渐,两人做个伴儿。
谢执听着好久没听到过的父皇的笑声,有些恍惚的同时丝毫不觉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
“年龄到了便该成婚了。”
皇帝笑得更大声了,笑容写满欣慰二字,他为儿子感到高兴,要知道他从允渐十四五就催着娶妻,都被他以还早等各种理由推托了,没想到有一天“年龄到了”这句话还能从他嘴里冒出来。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父皇不了解这将来的太子妃为人如何,允渐也该给父皇讲讲那位苏良娣有什么优点吧,竟能让我这儿子生出娶她之心。”
他见过了苏漾,审视一番,觉得就是一柔弱女子,长得和允渐很般配,没什么见识但怪有本事,能栓住他这个儿子的心。
只要允渐喜欢就好,连螃蟹也不会吃又如何,成了太子妃就是最有见识的,谁敢置喙。
谢执在脑海里搜刮着苏漾的日常表现,发现好像没什么优点,“优点不清楚,缺点——”
谢执难住了,苏漾就一普通女子,也没有家人了,能好好活到现在已是幸运,本就无功无过的,也没什么足以挂齿的缺点。
“没什么缺点。”
“那就是全身都是优点了。”皇帝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但谢执还是从父皇眼角显现的压不住的浅浅皱纹里读出一丝促狭。
额。
从母后生病到离世再到现在,算来好久没见父皇笑了,罢了罢了。
“刘忠。”
“奴才在!”
“通知翰林院草拟誊写吧。”
“奴才这就去办!”
谢执道:“不必了,我写过了,父皇盖上玉玺就行了。”
刘公公一个急刹。
皇帝笑道:“就这么着急?”
谢执目光看着擦得锃亮的地板,不发一言,双手微微握起。
皇帝接过刘忠递来的圣旨和玉玺,再上面按下红印。
谢执收下这赐婚圣旨,“父皇等我把一切安排好后,记得把母后的手镯赐给苏氏。”
“放心吧,少不了她的,父皇老了,未来江山都是你们的。”
皇帝也没过问为何不现在就发下去圣旨,他知道儿子一向是有主意的。
“大抵上了年纪就爱关怀后代的琐事,再感慨一下将来吧。”谢执心想。
谢执拿着圣旨走出大殿,在丹陛上迎着初升的太阳,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此时他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晨光中身形高大到虚化。
*
那背影和除夕宴上他望着苏良娣那眼神犹历历在目,允渐生性冷淡,不喜展露情绪,于是连喜欢都只藏在了眼神里,配着此时床上儿子的呼喊,让坐在床边的皇帝再说不出捉拿那女人的话来。
御麟军他已经全权交给儿子训练培养了,个个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宫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布好的天罗地网下,允渐不开口,苏漾绝对不会逃出东宫。
东宫的事他不会插手,但允渐呢,他真不知道吗?
没有值不值得,错不错付,只有愿不愿意,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长久,只剩一声叹息。
他的儿子最像他。
谢执刚到漪澜殿门口。
“表兄,表嫂去哪里了?”
“对,太子妃呢?”
说话的是明姗和张乐姝,她俩说大婚早辰陪苏漾梳妆,明姗也是过来人,虽然会有嬷嬷提前指点,但想着有朋友陪着,不那么紧张。
可谁知一早她俩来漪澜殿没见人,青宁说良娣昨晚住在崇明殿没回,她们打算去崇明殿,青宁又说计划有变,时间提前了,估计苏漾已经上凤辇了,她们也就没多想,只能明天再来找她了。
宴会上没见谢执去招待客人,她俩还打趣说是迫不及待见新娘子了。
没想到,今早她俩来苏漾还是不在,意识到不对,询问青宁,可对方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正要去崇明殿找太子,刚好见他走来。
谢执只觉烦躁。
“她身体抱恙,在京郊休养。”
张乐姝道:“不可能,苏漾前几天一直活蹦乱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活生生的人怎会消失不见,为什么都避而不谈?
苏漾在京中只认识她俩,她们必须找个真相 。
“苏漾她被前朝细作刺伤,死了。”
说完就大步向屋里走去。
张乐姝和明姗第一反应是在骗人,是开玩笑,愣了一瞬。
但内心知道谢执是储君,不至于也不屑和她们说谎话。
那就只能是真的,苏漾在大婚前夜没有去崇明殿,已经,已经不在了。
反应过来后,头脑发晕,泪水夺眶而出,几乎站不住。
张乐姝听到后双腿发软,但还要坚持着,搀扶着挺着大肚子要瘫倒的明姗。
青宁赶紧上去扶。
“谢执!”
张乐姝什么礼仪规矩,尊卑有序都顾不上了,崩溃大喊,泪水糊住双眼,仍张着眼睛,稳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要不是青翳阻拦,就要上前拽着谢执的袖袍不放。
“你当什么储君啊,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配统治整个天下吗?”
在场除了悲痛中的明姗和扶着她的青宁,全都吓得跪了下来。
青翳使眼色想让张良媛不要说了,太子妃还好好活着呢,别骂殿下了。
张良媛从小到大守着规矩,现下她什么也不想考虑,事后要砍要杀随他吧,她要为苏漾求个公道。
“你对得起苏漾吗?她没有父母了,在京中能依靠的只有你,她那么爱你,死在了要嫁给你的前一天,就差一点点,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张乐姝知道苏漾平时开开心心的,好似什么都不往心里搁,可她能读懂那表面下积郁的淡淡的忧伤底色。
是真由内而外的开心,还是只能开心地来骗自己呢?
她不接受——
那个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和哥哥被迫分离,艰难长大的女孩,会甜甜喊她“乐姝”,会在意识到她不好意思,悄悄主动把话本靠近她,会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小情绪,会在看到书里悲惨人物历尽千帆终于过上幸福生活后不是欣慰一笑,而是默默流下泪水的苏漾,怎么能被赋以刺死这个人生结局。
为何,为何上天这么不公,看不到她黑暗中那双发亮的眸子,看不到她苦苦挣扎努力上攀的臂膀,看不到她始终上扬的嘴角,听不到她振聋发聩的那句“我要好好生活”的承诺。
“她那么胆小惜命,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大,为了你,为了你这个在她死后没有一丝悲伤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给你挡箭,为了你来到这偌大冰冷的紫禁城。”
“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来到宫里,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又怎会卷到这政治刺杀中,又怎会失了性命。”
谢执脸色发青,人都走了,还总有人在耳边提她。
为了他?还是为了完成任务?
嫁给他是他的心愿?那为何会在大婚前夜跑,捧着递给她凤冠,她一把夺过狠狠掷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解气。
苏漾好本事,看,都把观众都骗的团团转,偏偏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又往他心口刺了一剑,无不提醒着谢执苏漾做了什么好事,是如何演技高超地骗他。
张乐姝吸了吸鼻子,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她一股脑说完,嗓子都有些沙哑,浑身也失了心劲般无力灰败。
明姗止住哭喘,扶着青宁的胳膊站起身子,直视这个她之前一直畏惧的兄长 。
她原以为这个表兄只是性情比较冷漠而已,没想到是没有良心!
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没有心肝的人不值得自己尊敬畏惧。
“表兄,你生来就是太子,什么都不缺,自负傲慢,只在乎别人是否全心全意对你,你又何曾肯低下头读过她的不易。”
泪珠划过下颌,明姗拖着肚子红着眼说:“世上不会再有人比苏漾更爱你,你活该,活该孤独终老!”
苏漾还答应要做安儿的干娘亲呢,她还没见过安儿呢,就舍得走了。
谢执在心底淡淡苦笑,算来这是第二次被说孤独终老了,他自负傲慢?
他明明——算了,都过去了,本就是他强求。
张乐姝和明姗咬牙站那迎接不尊储君的惩罚,所有人都准备好面临君王怒火。
可谢执只是像听陌生路人废话一样,径直走过,好似骂的咒的都不是他,这世间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青宁和另个婢女搀着怀有身孕的永嘉郡主,张良媛由她的贴身侍女扶着。
等目送永嘉郡主上了马车离去后,青宁叹了口气,愧疚不已。
大吵伤身。
可她也没办法啊。
话说,为何把苏漾当亲生妹妹看待的青宁会如此波澜不惊地接受这个死讯呢?
只因她昨晚做了茉莉花茶后没找见良娣,回卧房,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叠得方方块块的纸。
“你好呀青宁,我是苏漾,之前职业所迫 ,就没给你说,其实我是前朝细作来着,生活所迫就接了来东宫这个活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出京城在去姑苏的路上骑马飞着呢,对了,晚些再给乐姝明姗还有长薇她们说我身份吧,谢执发现肯定饶不了我,该问你们了,知道了就不好演了,尤其是乐姝,该露馅了。
这次只是短暂的分别,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想我的话家可以去夏荷郡话本最最最畅销的书肆找我哦。”
其实不说青宁也能凭借这封真迹认出这是良娣写给她的。
是细作也没关系,是苏漾就好了。
她看到信后就想立刻收拾包袱赶往姑苏,反正她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亲的兄弟姐妹,没有良娣的话,在宫里也太无聊了。
但后半夜她得知了太子遇刺的消息,这事只有青翳和御麟军知道,但青翳把她归到了苏良娣演技受害者,就主动告诉她了。
“什么?!良娣竟是前朝细作,我难以接受!”
她只能用力装出难以置信的样子,还有刚刚她看着良媛和郡主的伤心样,真的就要脱口而出了。
良娣偷走了布防图,这可是军事机密,太子喜爱良娣肯定也不会放过良娣,她现在这个关头赶往姑苏不正暴露良娣藏匿地点了吗?,她要忍住气。
青宁平下复杂的心绪,抬头看向同一片天空,下了一场雪后天空也像洗过一样,春天也快到了。
“也不知良娣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