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更担心的是她真正的目的。
这时候,非要生个男儿,可见她至少是想如萧太后那般,扶自己的孩儿为太子,但她私底下一向胆子大极了,所思所想,都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怀疑,她谋划的,是比这个更“大逆不道”的事。
毕竟,李玄寂和执失思摩已经离开邺都,他不信她真的已将赌注全部压在李璟的身上。
“表兄,如今咱们身边也没外人,此处又是在宫外,不必君臣相称,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李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杜修仁垂着眼,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臣心中有愧,这几日坐立难安,总是不知该如何决断,原想私下替陛下——替表弟分忧,可——可又实在不敢欺瞒,只好向表弟坦白。”
李璟望着眼前人流如织的繁华街道,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公主——伽罗已怀了三月有余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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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阁中,伽罗耐心地等了一刻。
没等来萧令仪,却先等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漆黑的药汁盛在碧色玉碗中,晃晃悠悠呈至她的面前,那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立刻令伽罗皱起眉头,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差点干呕一声。
“怎么送了药来?不是说只送些解暑的汤水来?”
侍女笑了笑,退到一旁,说:“奴婢只是照皇后的吩咐行事,别的一概不知,贵主请饮,药饮尽了,奴婢才好回去复命。”
伽罗警惕又嫌弃地转开身,拒绝道:“拿走,我没病,不喝药。”
侍女仍旧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请贵主体谅,莫为难奴婢。”
伽罗做出一副夹杂着恐惧的不耐模样,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挥手将那玉碗拂开,冷声道:“你大胆,不过一小小奴婢,怎敢如此与我说话!这药,我一滴也不会喝,你就这样回去复命便是!”
那玉碗已应声落地,玉未碎,骨碌碌在地上滚过一圈,漆黑的药汁洒了一地,气味越发刺鼻难闻。
那侍女低头跪下,一声不吭。
伽罗转身要走,这时,屋门再次打开。
萧令仪带着两名侍女站在门口,一边慢悠悠往里走,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伽罗,你急什么?这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都是为你好,想为你解决你腹中那个祸害罢了,可你似乎并不领情。”
伽罗没有立刻有所反应,而是先往她那处看去,余光扫过她身边的雁回,见其极快地动了下手指,这才放下心来,做出一副被揭穿秘密,慌乱不堪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萧令仪一看她的反应,顿觉自己终于抓住了她的软肋,连呼吸都因兴奋加快了许多:“我是不是胡说,只叫个御医来瞧一瞧便知,你既然不愿喝落胎药,我只好多让你吃些苦头了。”
说着,一挥手,两名侍女立即上前,从两边牢牢扯住伽罗的胳膊。
第108章 揭开
“放开我!”伽罗惊怒地挣扎起来, 不敢真使太大劲儿,便很快就被制住了。
她被迫压着双膝弯曲,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一阵阵钝痛跟着蔓延开来。
好在, 其中一个宫女正是雁回只做了个样子, 没有用太大力气, 甚至还悄悄扶了她一把, 给了她缓冲的余地。
“萧令仪,你敢趁着陛下不在,这样对我,就不怕陛下回来怪罪吗!”
萧令仪一听她竟直呼自己的名字,立时撂下脸, 大步上前,抬手在她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 瞧着没几分力气, 可毕竟也是练过骑射的, 一下便让伽罗半边洁白的脸颊红了大片。
“我如今是皇后, 你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胡女,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直呼我的名讳!”
她说着,伸手抬起伽罗的下巴, 迫使其不得不仰头与自己对视。
“至于陛下,想来也不会与我置气——放心, 我不要你的命,只是你肚子里这个,实在是个祸害,恐怕会给陛下蒙羞, 我身为皇后,理应为陛下分忧。”
“不!”伽罗双膝跪在地上,连连向后挪动,想要离萧令仪远些,可胳膊被往后扭着,背后更是被牢牢抵住,只挪了两三寸,便再也退不开,只得红着眼眶,强作出气势,扬声道,“这是陛下的骨肉,他——他不会容许你如此!”
萧令仪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顿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伽罗,你糊涂,今日,我邀这么多娘子与你一同入宫赏花,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出身高贵、家世清白的娘子们,才是真正有资格住进紫微宫,替皇室开枝散叶、诞育子嗣的人。至于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你还以为,陛下对你腹中这个祸害一无所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都能查到蛛丝马迹,何况陛下?想来,也是不愿让这个野种罢了。伽罗,你还真可怜。”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伽罗慢慢垂下头,做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失神模样。
萧令仪越发觉得得意,正要让侍女们动手,就在这时,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向两边重重撞在墙上,几乎同时发出“砰”的声响。
屋里的几人皆吓了一跳,待看清门口那道被外头热浪裹着的身影,登时惊住。
“陛下!”
萧令仪先反应过来,一时也没了平日在天子面前也要维持的矜持,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不是出宫祭祀去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屋里的三名侍女也忙跟着跪下。
“朕若不早些回来,如何能知晓,你们竟敢背着朕,如此伤害阿姊!”
李璟的怒火已积到了顶点。
先前,萧家人几次三番对伽罗出手,他都忍下了,也因不曾当场看见,免了更多的心痛与愤怒。
如今,当场瞧见,甚至,在门外时,还听到了萧令仪的那番狂悖之言,哪里还能再忍?
“陛下恕罪!我、我只是替陛下分忧,没有别的——”
一句话没说完,李璟已走到她面前,直接抬手,往她面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也不知是不是李璟过来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原本应该还在园中赏花、饮酒的娘子们,竟已陆续来到屋门外。
李璟方才那亳不留情的一掌,正落在众人的眼中。
萧令仪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一边,火辣辣的疼痛立时从脸颊边蔓延开来,而屋外众人忍不住的惊呼,更是如无情的鞭子一般,重重抽打在她一向自视高人一等的脸面上。
“你方才打了阿姊吧?这是替她还你的。”
李璟已留意到伽罗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说完,大步自萧令仪身边绕过,来到伽罗的面前。
“阿姊,你怎么样?”他蹲下身,单膝跪地,轻握住伽罗的手,关切地问。
伽罗自他出现后,便未有反应,仍跪坐在原地,呆呆瞧着眼前的一切。
对上李璟的视线时,她忽然动了动,抽走自己的手,改为捂住自己小腹,整个人躲避似的,往后退了几寸。
李璟动作一僵,紧接着,眼中便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多用了几分力,让她无法挣脱。
“阿姊,别信她方才的话,我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登时又是一片抽气声。
伽罗眨眨眼,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也终于扑簌落下。
“真的吗?”她哽咽着问,挡在小腹处的手仍然没有放下。
李璟默了默,握着她的手微微攥紧,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很快,下定决心一般,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随后,直接打横抱起。
站到屋门边时,他不顾众人眼光,沉声道:“鱼怀光,去请御医来——要专看妇人怀身的,朕要有孩子了。”
一时间,四下尽是抽气之声。
哪里来的孩子?总不会是才刚被打过一巴掌的皇后肚里的,那便就是静和公主的了。
如此,便是天子亲口坐实了先前的种种流言,想不到,陛下与公主之间,不但早有暧昧私情,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站在前面的郭颂看一眼屋里正狼狈地被侍女扶起的萧令仪,迟疑一瞬,小声道:“可——公主非宫中嫔妃,如何能为圣上生儿育女……”
其实,人人都知道,她想说的,是公主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毕竟,公主早有婚约在身,与圣上又一直姊弟相称,谁想竟会做出这等有损天家威严的丑事来,如此水性杨花,焉知她不会还藏着别的秘密?
李璟沉着脸,慢悠悠看去一眼,那漠然中带着冷厉的眼神,看得原本打扮得娇嫩可人的小娘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明明在人前瞧见时,这位年轻的天子总是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一转眼,就变得这般骇人。
“此事,就不劳烦诸位娘子操心,朕的孩子,朕自会护着,区区嫔妃之位而已,会有的。”
李璟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服的萧令仪,淡淡吩咐一句“给皇后禁足”,便不再理会众人怪异的目光,抱着伽罗径直离开。
两人去了徽猷殿。
李璟小心翼翼将伽罗放到榻沿上,接过内侍从旁边递来的湿巾帕,先替她擦了两手,又换了一块,替她擦肿胀的脸颊。
“嘶——”
巾帕是沁凉的,触到热烫的脸颊时,除了舒服外,还带着丝丝疼痛,让伽罗忍不住朝后躲了下。
“阿姊别动,用帕子敷一敷,才能快些消肿。”进来后便一直没说话的李璟终于开口。
他捧住她完好的那半边脸颊,再次将巾帕覆上去。
这一次,伽罗没再躲,只是在痛意传来时,皱了下眉,很快便恢复。
她抬眼对上李璟的视线,仿佛到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一般,愧疚道:“我原本并未打算让陛下为难的,孩子——早该处理掉的……”
李璟原本还算平稳的脸色,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沉了下来。
“处理什么?阿姊的处理,便是自作主张,将他扼杀腹中?”
伽罗目光一闪,慌乱地别开脸,问:“是不是阿兄对陛下说了什么……”
“若不是表兄,恐怕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而阿姊你,只怕已经——”李璟的话戛然而止,接连深呼吸两下,这才继续道,“好在,表兄到底思虑周全,没让你擅作主张,而是先来知会了朕!”
杜修仁说,伽罗有了身孕,私下找到他跟前,求他为她请一位可靠的郎中诊脉,最好,便是能开一服落胎药,将孩子打掉。
“阿姊,你怎么、怎么忍心?”
伽罗垂下眼,掩住再度积聚的泪意,轻声道:“是我的孩子,若我果真忍心舍弃,又怎会那么多时日都不敢请郎中来瞧瞧?我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我怕,也许陛下一点也不想要他……”
她这话,不经意间便解释了,为何一直等到将近四个月时,才寻到杜修仁那儿。
李璟脑中顿时浮现出这一个月里,在她身上捕捉到的许多异常的反应。
所以,她早已有猜测,也早已做了决定,可又舍不得,便掩耳盗铃一般拖延着,直到如今,眼见肚子真的要大起来,再拖不下去,才不得不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