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言简意赅,比之早年驰骋沙场时的冷厉果决,更多了一分温和从容,副将本就是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到他这儿听一句准话,此刻得了信儿,立刻定下心来,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烈日当头,四下一片尘土漫漫,宛若被灼烤得焦黄。
众人自人烟寥寥的官道上一路前行,终于在经过一片丘陵地时,迎面遇上一队“流民”的突袭。
近四千人的规模,从山岭间的各个角落不断涌出,朝着他们袭来。
一个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庞亦多是脏污的,看来并无半点朝廷府兵的样子,偏偏手里握的刀枪剑戟都锃亮锋锐,一看便是朝廷才制得出来的成色。
副将不禁冷笑一声:“好一个‘流民’。”
紧接着,便挥起自己手中的小旗,命两边侍卫鸣金下令。
队中众人顿时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一般,井然有序地应对流民的侵袭。
然而,到底人数悬殊,那群流民亦不是乌合之众,一时间竟打得旗鼓相当。
李玄寂守于阵列中央,一面张弓搭箭,不时射杀敌军,一面留意着四下的战况。
眼见火候已差不多,立刻冲副将比了个手势,很快,整只队伍不再恋战,迅速护持着李玄寂杀出个豁口,一路往东南面撤去。
第111章 起兵
“殿下, 是否要护着您先走?让属下们留下,引他们继续追就好。”
撤走的间隙,副将赶至李玄寂的身边, 提议道。
尽管他们对一切早有安排, 但李玄寂毕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所图之事, 全仰赖他一人。
副将的担心, 也正是其他属下们的心意,所以,他一说完,周围几名亲信下属也纷纷关切地看过来。
“是啊,殿下, 此乃关键时刻,我们都不愿见殿下有涉半点危险。”
李玄寂一手握着缰绳, 随着马儿的奔驰, 稳稳地操控着身体的重心, 长久地留在邺都朝堂, 不再领兵奔赴沙场,似乎也没让他显出半分生疏,反而更有种久违的气势和从容。
闻言,他的目光往身边亲随们一张张关心而肃然的脸上略过。
“不必, 大家都是多年来一路走到如今的,虽不曾称过一声‘兄弟’, 却早已如同手足。这一日,咱们等了许多年,我既是主,要带着大家一同谋事, 便断没有独自偷生求稳的道理。事已至此,我必与大家共同进退!”
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听得追随而来的众人内心一阵激荡。
队伍里,还有不少是李玄寂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便跟在左右的,此刻听到他这样说,越发坚定多年来的信念。
副将忍不住凝起神色,紧握手中长枪,向上一挥,高声道:“誓死追随殿下!”
话音落下,便有其他人紧跟着高呼。
身后追兵不断,队伍仍在前行,那高呼声却像水中的波纹一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接连数日的追击,走走停停。
每每当“流民”们即将追近时,他们又连夜兼程往潼关的方向撤退,终于,在第五日,与提前守候在潼关一带的伏兵狭路相逢。
这一次,对方连流民也未装,个个全副武装,估摸着约近三万人,俨然便是吃朝廷皇粮的常备军。
领头的是个年约而立的将领,瞧着竟有一丝眼熟。
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李玄寂很快认出来,此人是先前殷复身边的五名副将之一,当初并不太受殷复器重,在案发之际,却受到牵连,因此率先提了辞官。
殷复怜他无辜受累,便尽力保下他,施予一大笔银钱,任其离去。
如今看来,他是早投了李璟与萧嵩那一边。
“晋王殿下,自古君臣有别,天经地义,陛下乃天下正统、民心所归,如今已然成家立室,理当还政于天子,可晋王殿下却仗着叔王的身份,长年弄权,把持朝政,其居心不良,实属谋反!”
那名将领挥着手中的红缨枪,振臂高呼,如同讨伐檄文一般,试图令自己手下的将士们为之振奋,最好,能凭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方。
这一战,他们的胜算大极了。
然而,对面已然陷入包围的李玄寂却并未流露出半点惊慌的模样。
只见他从容地坐于马上,远远望过来,微笑着扬声道:“我自知身份卑微,从无夺权谋反之意,至于还政,如今当政的,难道不是陛下?如今掌权的,难道不是萧大相公?陛下命我离开邺都,护送和亲队伍,难道我没有奉命行事?我一向敬守礼法,维护我李氏大邺的正统,如今,却说我弄权谋反,我看,分明是陛下受萧嵩这奸相的蒙蔽,不辨忠奸,乱了朝纲大计,今日,我当以叔王的身份,起兵清君侧,诛乱臣!”
语音落下,他身侧那数百人立即跟上,高呼:“清君侧,诛乱臣!”
那用尽全力的气势,一时竟让人有种能盖过对面那近三万人的错觉。
对面那位将领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又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今日能不能从我这儿活着离开吧!”
说罢,他就要抬手,示意一旁鸣金挥旗的手下发号施令。
然而,还未等第一声锣鼓响起,对面被包围住的后方便起了一阵骚动。
他皱了皱眉,看着李玄寂淡然的神色,不知怎么,内心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短短数息的工夫,手僵在半空中,始终没有放下,而脚下的大地,却传来一阵由细微逐渐变得剧烈的振动。
是马群奔驰,蹄铁踏过的动静。
“有、有援军来了!”
远处的骚动中夹杂着惊呼。
“援军”,自不可能是来帮他们的,只会是来支援李玄寂的。
“怎么可能!”那名将领不敢相信地低语,眼睁睁看着被大批人马踏起的尘土间,有人奔驰而来
那是一张充满异域特征的脸。
竟是本该一路护送崔妙真前往伏俟城的执失思摩。
身后两三万的人马,一时又将两方的实力完全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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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邺都的时候,正是酷暑当头之际。
徽猷殿中,一只只冰鉴摆在各处,将屋中的暑气祛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一丝凉意。
李璟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才收到的奏报,面色有些发沉。
失手了。
精心安排的人马、费尽心力打造的兵器,都没能困住只有数百人的李玄寂。
如今,李玄寂已在援兵的支持下,杀出重围,一路驰往西北军的方向,卫仲明更是像早有准备一般,领着大军与之会合,两边已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预备整装朝邺都扑来。
“执失思摩领兵来援”这几个字,看得他脑中犹如被针扎过一般,一阵抽痛。
他没想到,执失思摩会是李玄寂的援兵。
毕竟,执失思摩是突厥人,投身军中之前,与朝中大小派系、官员没有任何牵连,入邺都为官,亦是他这个天子亲赐的封赏,尽管后来因为伽罗的事,他暂将执失思摩支使离开,但终归是君臣,寻常的臣子,再有不甘,也没这个胆子与天子做对。
谁知,执失思摩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向了李玄寂那一边。
李璟用力按下手中的奏报,隔着一层纸,在案上敲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侍奉在侧的几名内侍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尽力屏住,生怕发出半点动静便惹得陛下不快。
只有鱼怀光看过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当心损伤御体,若有什么不快,可千万不能憋着。”
李璟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阖上双眼。
也许是执失思摩的背叛让他有了些杯弓蛇影的意味,他一时忍不住,便在脑中又快速思索一番朝中各位重臣。
这些都是老人,与李玄寂那一派早已泾渭分明,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倒戈。
只是,在这样的关头,更要好生安抚他们才是。
想到这儿,他这才稍稍舒一口气。
可是,紧接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张明艳得教人挪不开眼的美丽脸庞。
是伽罗。
他心里陡然又冒出一丝无端的疑窦。
她身上,也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血,她的母亲,当初嫁给突厥可汗后,也一直难忘故土,甚至在最后大邺军攻打过去时,干脆直接弃了一切,逃离突厥部族,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那伽罗呢,从小孤苦无依,在深宫中被教养了整整八年的伽罗,会不会也如此?
他与她朝夕相伴多年,自认了解她的脾性,断不是这样的人,可也许是先前他不得不先将她放到一边,娶了萧令仪为妻,如今再接连迎新人入宫,因而对她有愧的缘故,他竟对她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他猛地睁开眼,阖上那封奏报,起身便往殿外走。
“备车!”鱼怀光想也没想,便低声吩咐门边的小内侍,自己则亦步亦趋跟在李璟的身边,小心问,“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璟冷着脸,说了“上阳宫”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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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近来有些蔫蔫的。
怀着身子,本就有些沉重,被外头的暑气一熏,便总有些乏力,此刻,用过膳后,好容易在荫凉处走了两刻消食,回到屋里卧下,不一会儿便浅浅睡去。
鹊枝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拉一拉薄毯,手里还拿着针线,仔细地绣着一面肚兜。
那是要送给伽罗腹中孩儿的,自怀孕一事过了明路,她便日日针线不离手,到如今,已做了三件小肚兜,等手上这件做好,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的。
她也不打算停,还预备将孩儿的衣裳、小鞋都一并做了,等出生,便什么都有。
她这样想着,嘴角便情不自禁扬起笑意。
就在这时,未完全阖上的窗扉被推开一道一拳宽的缝隙,雁回的脸庞出现在其间。
“陛下来了,”雁回控制着声音,不愿吵醒伽罗,却不得不如实回报,“前面的人来报,已到了下池,听闻,陛下的脸色瞧着不大舒坦,恐怕得小心应对。”
鹊枝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回头看去。
伽罗在窗扉被推开的那一瞬便醒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仍有几分惺忪睡意,一双盛着水意的眼睛却已变得清明。
“知道了,我这便起身。”
鹊枝立即抬手将她扶坐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恐怕是前面有消息过来了。”
“是啊,估摸着日子,的确也差不多了。”伽罗拾起帕子,拭了拭脸颊边的细汗,“晚些时候,给阿兄递个信吧,让他往崔相那儿问一问情况。”
鹊枝无声地点头,答应下来。
还没等伽罗饮完半杯茶,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敲门,紧接着,屋门便被推开,不等伽罗起身迎上去,李璟便大步行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