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焰火
眼见局势渐稳, 李璟往上阳宫来得也更勤了一些,几乎每隔三四日,就来陪伽罗一道用膳。
有时, 他也有留宿之意, 却被伽罗劝住了。
李璟忍不住疑心:“阿姊, 你是不是在生朕的气?这几个月, 不能日日陪在阿姊的身边, 实是朕不好。”
伽罗摇头,摸摸自己微微浮肿的脸庞,无奈道:“哪里会?只要陛下不忘了我,我巴不得陛下少来瞧我,如今这副模样, 实在不好见人……”
李璟闻言,笑了笑, 抚了抚她的脸颊, 安慰道:“妇人生产, 历来如此, 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况且,朕看阿姊的模样好极了,比从前丰腴,也比从前成熟, 像红玛瑙一般,色泽艳丽、珠圆玉润。”
伽罗的面容这才又舒展开来, 可说什么也不愿让李璟留宿,只又拿别让人议论为由,将他堵了回去。
李璟亦没再坚持,左右看了看, 说:“那便让朕再派些人手过来,给阿姊使唤,可好?先前要将这儿的守卫撤换,阿姊也不愿意,朕瞧着,这儿能用得顺手之人,实在太少。”
自执失思摩叛变后,李璟便对其留在邺都的这几名心腹生了芥蒂,虽没动陈勇,却立即另封了一位神策军兵马使来执掌禁军。
这位新任兵马使出身高门,未有过真刀真枪的历练,只是在禁军中当过两年差,后来便调到兵部任职。
李璟原想将上阳宫的守卫也换下,是伽罗为陈勇说了两句,他后来又和杜修仁商议了一番,再加上陈勇也十分自觉地上了奏疏请罪,他这才答应让陈勇继续负责上阳宫的守卫。
已拒绝过一次,这次不好再不顺他的意。
伽罗笑道:“我自在惯了,不爱指使人,身边用久的人也不愿换,不过,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我受下便是。”
李璟顿时舒坦了:“阿姊放心,朕定让鱼怀光挑最机灵、最听话的来。”
好容易将人送走,伽罗立刻让鹊枝给陈勇递话,要他暗中留意宫中派来的人。
眼见事成只差一步,这上阳宫可是成败的关键,绝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
五百余里外,一支仅两千余人的队伍正趁着夜色悄然往南面行进。
为了减小行军的动静,他们专门避开官道,从平日只有百姓靠双足踏出来的小路前行。
这一条路线,是早两个月就暗中派人一点点摸索着走出来的,此刻,队伍前后也分别安排了人,一个探路,一个垫后,一旦有变,就会鸣镝示意。
饶是如此,李玄寂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不但下令昼夜颠倒而行,更命所有人将手中兵器缠裹起来,连马蹄下也包着几层麻布,以免行军动静太大,引起沿途荒僻村落百姓的注意,走漏风声。
“前方急递来的密报,请殿下查看。”副将将才飞回来的信鸽交给李玄寂。
那是从邺都西北郊外传来的密信,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城中信号,请他尽快赶至。
李玄寂迅速看完,点燃一簇火苗,将那密信烧尽。
火星湮灭的那一刻,他不禁抬头,看向高悬在天边的明月。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是初掌军政大权的少年将军,而他的小月奴,还在茫茫的草原上等着他的出现。
如今,他已是公然起兵谋反的摄政王,月奴仍在等他,只是已换了个地方。
算日子,她腹中的孩子,应当已经要降生了。
妇人怀胎生养,总要吃不少苦,想来她也过得艰难。
他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没有好好伴在她的身边。
他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下,也算是为她将来的安稳搏一搏罢了,这是一盘原本还能继续下下去的棋,既然她想叫停,他便如她的意。
如此想来,她的身边多些人爱护也好,至少,三郎是个稳妥的孩子,有三郎护着,他也能放心许多。
“殿下,前方一切可好?”副将在一旁问道。
李玄寂握紧缰绳,对上亲卫们一张张关切而严肃的脸,沉声道:“邺都一切就绪,只欠东风,从今日起,咱们应全速前行。”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众人听罢,面上纷纷浮现振奋的神色,因顾忌着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只用力抱拳、点头。
夜色正浓,将士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全力往邺都西北面的邙山行进。
-
伽罗生产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李璟不但多派了人来伺候,连御医也多安排了两名,令其与接生的老妪一同住到上阳宫,随时预备着。
他自已却仍得留在紫微宫处理朝政。
伽罗适时地提议,让他安心留在紫微宫等待,一旦她这儿有动静,便燃三支焰火,白日可听声,夜里可见光。
如此,省了下人奔波间浪费的工夫。
火药威力无穷,是朝廷严管的禁品,除军中有几营可用外,整个都城只有宫中在年节时,经天子允准,方可用来制焰火。
只三支焰火而已,李璟只考虑一瞬便答应了。
伽罗摸摸自己有些饱满的脸颊,笑着睨他,有些不放心道:“到时陛下会来吗?其实不该打扰陛下的,可我实在害怕——”
李璟立即抬手点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的话,许诺道:“这是朕的孩子,朕与阿姊一样盼着他降生,到时,就算被天大的事绊住,朕也一定放下一切,陪在阿姊的身边。”
不但如此,眼见如今的局势一日好过一日,他很快就能肃清朝政,到时,便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封她为正宫皇后,而他们的孩子——
若如今的这一个就是男儿,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不是,便再生一个。
这些话,他都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御医也说,这几日只让她顺心、平稳即可,不能有大起大落。
反正日子还长,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她吧。
伽罗看着他漆黑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缕不忍与挣扎,但也不过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着点头,说:“那我便安心等着陛下来。”
这样的安排,她自然也告诉了杜修仁。
那三支焰火,也是用来给他报信的。
杜修仁十分警惕,一听她要如此,便觉那三支焰火有些不同寻常。
便如烽火传信一般,军中也常用焰火传递消息。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毕竟先前已打定主意,只管自己的事,别的听其自由进行。
“可要让母亲过来,陪你住一阵子?她多少有些经验,又常年礼佛,心气平和,陪在你身边,兴许能让你安心些。”
伽罗一听就知,他这是试探,是意有所指。
她抿唇笑了下,摇头:“阿兄好意,我心领了。大长公主是有福之人,我也不舍惹她操心,前几日,阿兄不是还说,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也为我与孩子祈福了吗?就不必劳动她了,仍旧留在大福先寺便好。”
她说着,抬头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
“我生产那日,可还盼着她留在寺中,继续祈福呢,大长公主虔心,所求定能灵验。”
杜修仁怔怔地看着她,心底忽然变得极沉。
“我……知道了,那日,会请母亲留在寺中,哪儿也不去。”
-
九月二十六,天已入冬。
这日一早,伽罗与以往一样,起身、用膳,披着厚实的衣裳,在鹊枝的陪同下,到园子里散步,午膳后又歇了一觉,等下半晌醒来,便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鹊枝正在旁边熏着一条绒毯,见她呆坐在榻边,面色有异,忙问:“如何?可是要生了?”
伽罗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我想是要生了,可御医与稳婆说的那些征兆,一个都还没有,再等等吧。”
鹊枝将绒毯搁到一旁,快速灭了熏炉:“那便等一等,不过,奴婢还是得立刻知会御医与稳婆,令他们随时预备着。”
伽罗看向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鹊枝无声点头,随即快步出屋。
一直到傍晚,真正要生产的征兆才终于出现。
妇人初产,时辰总是久一些,趁着疼痛的长久间隙,伽罗扶着腹部站在殿中,拉开窗扉,对着匆匆赶到外头陈勇微微点头。
陈勇面色一凛,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抱了抱拳,便转身快步行至院外。
片刻后,只听咻的一声,已经暗得只剩远处最后一丝光亮的深蓝色天空中,一道光亮笔直地冲至高处,在头顶炸开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道焰火炸开时,天边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恰好消失殆尽,天真正黑了,那彻底的黑暗在焰火的映衬下,宛若一场盛大的节日。
数里之外的徽猷殿中,一名内监匆匆步入,禀报情况。
原本还在案边看着朝臣们送来的请安奏疏的李璟立即搁下手中的笔管,也顾不上更衣,只接过鱼怀光递来的外袍,随意披上,便大步出殿。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这几日一直停在大殿东侧,此时已有机灵的内监驾着来到石阶下。
很快,圣驾便在内侍与护卫们的护持下,快速往西面的上阳宫驶去。
与此同时,西面更远处的山林间,已埋伏整整两日的队伍,在看到天空中信号的那一刻,立即无声地动起来,朝着那高高的宫墙,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自一道不知何时被人凿出可容两人穿行的地方,钻进这从前鲜有人光顾的上阳宫。
这里,便是整个邺都城守卫唯一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