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沉睡
分娩的痛苦让她说完这句话便感到一阵疼痛和疲累, 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令人感到底气不足。
好在,她这句话, 还有她怀中这个孩子, 都让周遭的朝臣们呆住了。
今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 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可到底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 哪里还看不出来其中的蹊跷?
都知道执失思摩是李玄寂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他带着这个刚刚从静和公主——不,是贵妃肚里出来的小皇子过来,必有深意。
上百双眼睛落在这个怀抱婴孩, 看起来柔弱无力,却一直坚强站着的女人身上。
她身后的大殿中, 还有两具活生生的死尸, 其中一具甚至鲜血淋漓, 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着, 模样十分骇人。
若是寻常弱质女流,这样杀气腾腾的不祥之地,根本不敢靠近,偏偏这个还不到十八的少女, 就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这儿。
从前,似乎没人将这位背后只凭圣眷, 并其势力支持的异姓公主太放在心上,直到近来,陛下为了她,做出有损天子威仪的事来, 甚至珠胎暗结,不顾群臣反对,封其为贵妃。
如今,这个孩子的出现,便是无可置疑的。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谋划好的。
毕竟,历史上,后妃与权臣联手之事并不罕见,甚至就在数年前,便才发生过。
站在众尚书身后两步处的杜修仁,仰头望着站在高高台阶上的伽罗心中有一瞬恍惚。
她平日在外,除却美貌动人,便是温柔知礼,鲜少再给人留下其他印象。
那是她一直知晓自己的处境,处处谨慎,时时收敛,才维持住的光鲜。
而今夜,她未施粉黛,就那样柔柔弱弱地站在众人面前,既不掩饰自己刚分娩完的脆弱不堪,更不掩饰从前从不敢展露出来的锋芒,也一并流露出来。
这才像真实的她。
凉风吹过,杜修仁感到心中涌动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似乎是怜惜她不得不刚生产完便强撑着来到此处,又仿佛带着安慰的仰望,看着自己一直牵挂在心底的那颗宝珠,终究要在众人眼中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样的激荡,总算将方才知晓李璟已经咽气时的伤痛冲淡了几分。
他尽力忽略仍未散的痛楚,只顾看着伽罗一时又忧心,夜里天凉,她多吹了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臣子们很快回过神来,迅速低声议论几句,最后,仍旧一齐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崔伯琨。
“陛下猝然崩逝,却恰留下血脉子嗣,实是不幸中的万幸,看来,我大邺江山,仍然后继有人。”崔伯琨顶着巨大的压力,说出这一番话。
都在猜测晋王的用意,但谁也不敢直接说出来,这般逼迫李玄寂表态,只有崔伯琨敢。
李玄寂看他一眼,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用巾帕擦了擦手,来到伽罗的身边。
“还好吗?”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有半点逾越的举动,只能以目光无声地看着她,一寸一寸,仔细地端详她的情况。
灯火映照在他的面庞间,那从容淡定的模样,看得人心中莫明感到安稳。
伽罗飞快地扯了下嘴角,冲他露出个微笑。
李玄寂这才放下心来,走近两步,小心地接过她怀里已经酣睡过去的小婴孩。
他没成家,身边亦无妾婢,子女更是没影儿,可抱孩子的动作,除了有些小心翼翼外,却并不显得过分笨拙。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冲一旁的魏守良递了个眼色。
魏守良心领神会,立刻从殿中搬来一张轻便的坐榻,搁在门槛边的避风处。
一直守在伽罗身边的执失思摩则闷不吭声地扶着她到榻边坐下。
李玄寂这才重新望向底下的朝臣。
“我此番入都城,便是要铲除奸佞,重振朝纲。如今,萧嵩已伏诛,其党羽仍待清理,奈何陛下骤然驾崩,好在,如崔相公所言,陛下留有血脉,我李氏江山,仍后继有人。”
他说着,略抬了抬手中的襁褓。
“当务之急,除了为陛下举丧,便是尽快推举新君,以固国本。依我之见,这便是我大邺的新君,不日,朝中当行大礼,拥立新君继位登基。”
一时之间,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纷纷跪倒,随之山呼。
他绝口不提李璟到底因何而去,却竟然真的要拥立如此幼小的婴孩为新君,而不是直接取而代之。
暂歇之际,有几位大臣围到崔伯琨的身边,仍旧不敢相信今夜发生的一切。
“崔相,依您之见,晋王此时拥立新君,究竟是何用意?”
此时此刻,李玄寂距离皇位仅剩一步之遥,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真的会放弃到手的一切,心甘情愿地扶持一个才将将出生的小婴孩。
另一人紧拧着眉,斟酌一瞬,道:“会不会是晋王忌惮众口悠悠,才先行一招缓兵之计?”
崔伯琨肃着脸,目光四下扫了扫,与不远处没有跟着一起围上来的杜修仁碰上。
二人秉着多年的师生情谊,不必多言,四目相对间,便无声地交换了眼色。
“我看未见得,以如今的情形,朝中重臣都聚集在上阳宫,内外皆有晋王的人把守,他何必还要忌惮?况且,先前这些年,他执掌大权,除了与萧——萧嵩有龃龉,一直争斗不休外,并无其他可指摘之事。”又有人压低声道。
崔伯琨收回视线,敛眸道:“好了,事已至此,咱们为人臣子,只盼朝堂平稳,天下安定。晋王既已入邺都,想必北边的战事也该停了,如此也好,底下的将士与百姓,总算不必再遭无妄之灾。”
他这样一说,众人当即明白他的态度,迅速权衡一番,便连连附和起来。
“是啊,说起来,这几个月,西北军一直打得十分克制,为了不伤害无辜百姓,这几个月都再没别的动作。”
“从前,因萧家的缘故,朝中颇有些同僚太不像话了些,当初陛下就想整治,无奈没能腾出手来,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真该好好清一清了!”
崔伯琨听着几人的议论,没再开口。
人总有私心,纵使他一向务实、不涉党争,在同僚们眼里算得上大公无私,也仍免不了俗。
他的心中亦有一杆秤。
君王在时,自然一心效忠,心无旁骛,如今情势已变,他的那杆秤便也有了细微的倾斜。
先前和亲一事,他的主张本就与晋王相同,若非后来生了变故,让他不得不将自己疼爱、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送去和亲,此时该当是另一番情形了。
他记挂着女儿,在得知北上的送亲队伍出了变故后,除了朝局与战况,最关心的,其实是女儿的安危。
好在,晋王显然早想到了这一点,提前透了风,这才让慕容延守候在边地,将妙真接了去。
如今,妙真已顺利抵达伏俟城的吐谷浑王庭,与慕容延完婚,不久前,他刚收到家书。
他想,若换作旁人,为保万无一失,绝不可能事先透露半点。
这便是晋王的好处,虽有谋私之嫌,却从来不会将个人之利凌驾于大局之上——至少,眼下,他愿意相信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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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很快被送回寝殿。
临走时,她没忍住,扭头往殿中那道身影瞥去一眼。
他是那么的安静,一动不动,就好像平日坐在徽猷殿中,垂首望着书案上的奏疏一般。
可是伽罗知道,他再也不会抬头看过来了。
她抿了抿唇,淡淡地移开眼,没有停留,转身在执失思摩的搀扶下,重新登上步撵。
回到寝殿外时,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将孩子交给鹊枝,又遣退旁人,这才向执失思摩伸出一只手。
数月的分别,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陌生,从方才重逢至今,谁也没多说一个字,像是刻意紧绷着一般。
如今,伽罗主动伸了手,执失思摩愣了愣,猛地抬头,对上她微微扬起的细长柳眉和理所当然的目光,顿觉后背窜起一阵直直的麻意,随即再不犹豫,握住她的那只手,大步走近,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步撵上抱起来,快步进入寝殿。
“还疼吗?”他格外轻柔地将她放到榻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哑声问。
“嗯。”伽罗低低应了一声,在身体触到卧榻,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痛苦地皱了皱眉。
执失思摩眸光微闪,克制地伸出手,在她的额上抚了抚,又替她小心地掖好被角。
“不能受寒。”他闷着声道。
“我知道,”伽罗有些疲累,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握住他满是茧子的粗糙手指,问,“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执失思摩先是点头,又是摇头:“皆在预想之内。”
说着,犹豫一瞬,才继续道:“他一切都好,不曾受伤。”
这个“他”,自然是指李玄寂。
伽罗抿唇叹了口气,惫懒地瞥他一眼,不快道:“我若要问他,晚些自会亲自寻他,如今问的分明是你。”
执失思摩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直以来的忐忑,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散去。
“没受伤,一切都好。”他闷声答完,捏了捏她的手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鬓角,“睡吧。”
伽罗轻轻“嗯”一声,终于再撑不下去,闭上双眼,迅速沉入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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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差最后一章,我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