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读书还是玩乐,萧太后事事都依萧令仪的喜好,然后才是她这个静和公主。
这样的处处优容,是伽罗想也不敢想的。
偏偏萧令仪从小就在蜜罐中长大,住在宫中不过三月,便嫌弃处处有规矩束缚,说什么也要回府。
余夫人爱女心切,便又将她接了回去,改为每隔一段日子,便带入宫中请安。
伽罗自问与萧令仪算不上合不来,更没什么龃龉,只是实在没法像她那样自在又放纵。
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变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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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中间,萧嵩又为女儿告了声罪,便退去了别处,留下李璟与杜修仁两个,忽而沉默下来。
杜修仁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此刻望着远处萧令仪的身影,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此刻,她应还如来时一样,正坐在他母亲的身边,耐心地陪伴。
“表兄,”李璟侧目看他出神的样子,“怎么忽然不说话?”
杜修仁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陛下对待萧娘子与静和公主,似乎不大相同。”
也许是三年没回邺都的缘故,他总觉李璟与从前相比,已长大许多,不但更加成熟稳重,心思也变得深沉许多,在萧令仪面前,俨然就是称职兄长的模样。
可是,他也记得,先前在徽猷殿中,李璟在伽罗面前的样子,言行举止间,具是有意无意流露的亲昵,倒像是有心维持从前的样子。
“自然要不一样。令仪表妹年纪小,性情开朗,有舅父与舅母疼爱,朕只需处处礼让便是,而阿姊,”李璟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竟莫名有些低沉,“阿姊是不一样的。”
杜修仁皱了皱眉,问:“有何不一样?”
“阿姊的身边没有别的亲人,如今,能护着她的,只有朕了。况且,朕与阿姊的情分亦与别人不同……”李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杜修仁心中一阵怪异。
他很想问,陛下若知晓那小娘子的可怜纯善都是装出来的,还会如眼下这般待她亲昵吗?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的脑中闪过那日在树影下见到的她红眼的委屈模样,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已没有别的亲人了。
然而很快,他又想起,多年前,也是因为她的孤女身世,他才在明知有人蒙冤受屈的情况下,没有当场拆穿她的诡计!
如今的她,丝毫没有悔改!
他不信“情分”二字,能让陛下连这些也可以不介怀。
只是,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李璟便问:“表兄今日怎想起问这些?”
杜修仁将话咽下,淡淡道:“臣随口一问罢了。”
然而,下一刻,一阵秋风袭来,他抬手挡了挡扑面的尘土,再落下时,一枚极小巧的,闪着熠熠光泽的物件自他腕间束起的袖口滑落,很快没入秋草之间。
“表兄可落了什么东西?”李璟抬手指了下。
杜修仁停住正慢慢踱行的马儿,刚要翻身下去,已有会察言观色的机灵小内侍快速奔至近前,伸手一探,便先捡到了,捧在手心里献宝似的送来。
“侍郎不必劳动,这点小事有奴婢代劳!”
是一枚绿松石金钩耳坠。
杜修仁下意识看向李璟,正想伸手取回,那头李璟却先一步拿了起来。
小小的金钩被捏着,坠着底下的绿松石迎风颤动。
“这是阿姊的耳坠,昨日丟了一只,”李璟很快认了出来,“怎会在表兄手中?”
少年深黑的目光扫来,让杜修仁下意识躲避。
“臣昨夜在别宫中无意捡到,原来是公主之物。”
李璟笑了,顺势将耳坠交给随侍之人,交代收好。
“正巧,另一只就在朕这儿,等晚些回宫,朕再还给阿姊。”
一件小事而已,很快过去。
杜修仁眼睁睁看着那名内宦将耳坠收入木匣,送往御车之中。
“朕记得,五月里,潭州一带水患,户部批了不少赈济钱粮,如今七月,灾情已算处置得当,几州的赋税减免、重筑堤坝等事应当也要核算,此事当是表兄你负责的吧?”李璟已正了脸色,重新说起朝事。
“臣主管核算、撰文,最后皆由韩尚书定夺,依臣之见,目下,重筑堤坝所需银钱、徭役尚需斟酌。”杜修仁亦答得很快,账目细节一清二楚,似乎完全没被方才的小事影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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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拜别
近申时,队伍终于行抵紫微宫。
各家亲贵在邺都各有居处,是以,至端门外,李璟便命车马停下,令众人各自归去。
伽罗这才自大长公主的车中下来,一一与众人拜别。
如今,偌大的紫微宫,也只她与李璟两个长居了。
众人皆客客气气,大长公主临行前,又再三嘱咐伽罗,三日后到府上小叙,伽罗看着她身旁的杜修仁,点头答应了,这才将大长公主送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伽罗总觉得杜修仁离去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只是,还来得及细想,那头萧令仪的话音便从耳边传来。
“伽罗,怎么一整日都未见你下车来?”她先前在路上纵马许久,早觉疲累,此刻坐在马车中,也懒得挪动,只掀着纱幔与伽罗说话,“害我方才又被父亲好一阵数落,说我不如你沉静温婉。”
伽罗笑了笑,说:“什么沉静温婉?令仪妹妹还不知道我吗?我骑艺不精,又素爱躲懒,哪有妹妹这般英姿,只好留在大长公主身边,免得惹人笑话。”
她说着,看一眼御车的方向。
李璟立在高处,李玄寂坐在马上,二人视线齐平,正说着什么,瞧神色倒都还镇定,不像有冲突的模样。
天子尚在,伽罗也不好先回宫中,只得耐着性子应付萧令仪。
“伽罗,你的父亲可是突厥人,人人都说突厥人从前游牧草原,最擅骑射,怎么你却不行?”萧令仪奇道。
“人各有天资,想来我便没有令仪妹妹这样的好天资。”伽罗好脾气地哄她。
“贵主何必妄自菲薄?”没等萧令仪再说话,另一道声音便插了进来。
是个十八九的年轻郎君,一身锦袍,眉眼间与萧令仪有三分相似,正是她的兄长令延。
他生得也算英姿勃发、相貌不俗,只是看过来的眼神中,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令伽罗心有不适。
“人的天资重要,马驹的天资亦然,令仪不过仗着才得了一匹好马而已,贵主若喜欢,我便替贵主再寻一匹更好的汗血宝马来,保管要令仪比不过。”
“阿兄,你怎么不帮我,还站在别人那一边?”萧令仪一听便有些不快。
伽罗微侧过身,避开萧令延打量的目光,柔声道:“令仪妹妹,萧侍郎同你说笑呢,不必当真。”
萧令延从前也常入宫来,不过,他到底是男子,又长着几岁,同伽罗不过见面点头,不算相熟,如今却不知怎么,渐渐有热络的意思。
“我可不是说笑,是真心愿赠贵主宝马。”
“什么宝马?”片刻工夫,李璟声音响起,“阿姊想寻马匹?”
众人循声望去,见方才还在说话的天子与晋王,此刻已到了近前,二人的视线恰好都落到伽罗的身上。
“倒也不用令延表兄另寻,朕在西苑的御马,阿姊只管挑便是。”李璟说着,冲伽罗笑了笑,伸出手,“时辰不早,阿姊,咱们回去吧。”
伽罗看一眼李玄寂,冲他行了个礼,随后,握住李璟的手,借力踏着马杌上车。
御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端门内驶去。
片刻后,李玄寂也领着随身侍卫们驾马离去。
留下萧家兄妹二人,萧令仪看着兄长的样子,扬眉道:“阿兄,瞧什么呢?人都走了,怎么像第一次见似的。”
萧令延收回视线,扯起嘴角,慢慢道:“倒真像是第一次见。”
以前只觉她生得出挑,落在哪儿都能教人一眼瞧见,如今竟还觉出了不同的味道,是长大了。
马车穿过端门时,伽罗忍不住又掀帘看了一眼。
李玄寂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两名骑马护在最后的侍卫,匆匆奔过,很快也消失在拐角处。
“阿姊看什么呢?”
李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离得那样近,近到伽罗的耳际都能感受到热意。
不知不觉间,他已从身后靠近,双臂微微张开,虚虚地环于她身侧。
伽罗忽然不敢再动。
“没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
“阿姊你瞧,这是什么。”
李璟一只手绕至她的眼前,食指与拇指间,金光绿意,在半空中晃动,正是她的耳坠,完完整整的一对。
“竟在陛下这儿,今早我还让鹊枝去寻过,却没寻到。”
她伸身想接过,可李璟很快收起,掰过她的肩,让她半靠过来,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一手触上她的耳垂。
伽罗莫名有些脸红。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瞧见了那些隐秘画面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懵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些。
“好了。”
李璟将两只耳坠都戴好,却没放开她,仍托住她的脸颊认真端详。
“还是小了些,过几日再请尚宫局的匠人们打一对更好的。”
时下正兴瑰丽之风,邺都的娘子们都爱艳丽的衣裳首饰,耳坠、手镯、臂钏,也都要大而华美,金银宝珠相间,时常压得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
伽罗并非不爱艳色,只是顾及先太后,丧期不宜衣饰华丽,她才特意挑了这对小巧的耳坠。
她并不缺金银珠宝。虽不是大长公主那样有食邑的公主,但她从前有先帝赏赐,后来又有李璟,私库里的积蓄一点也不少。
正要解释一二,李璟已转了话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