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那样说,倒好像是他指责她给他添了麻烦似的。
“人群聚集,若无京兆府所派侍卫疏引,恐怕要惹出骚乱。”他稍扬嗓音,对前方的家仆说。
家仆立时应了,令护持在马车前后的侍从们靠拢一些。
车中被纱帷遮住的人却再没有动静。
杜修仁骑马行在车旁,顿了顿,又说:“近来衙署中事多,今日虽休沐,有些公文却是明日就急等着批复的,许多都是各地经了层层转递,才能送入邺都的,我不想令他们再多等,便趁着今日过去,将能处理的先都备好。”
这方是回应她方才那句“勤勉”之言。
“原来如此,阿兄辛苦了。”隔着一道帘幕,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
她回答得很正常,语气里半点听不出不悦,也没有再要多说些什么的意思。
杜修仁侧目望着那道微微拂动的纱帷,紧抿着唇,也没再说话。
承福坊的宅子是当初睿宗皇帝还在时,亲自替大长公主挑选的,为的就是方便这个备受疼爱的女儿能常出入宫廷,是以,马车从这片闹市行出不到一刻,便已靠近公主府邸。
有府中侍从远远迎在街口,见人来了,急忙奔回去报信,等马车入了府,伽罗掀帘下去,还未站稳,便听前方传来大长公主带笑的声音。
“伽罗,可算来了!”
连礼也未来得及行,手便先被握住。
“好了,不用多礼。”大长公主一见她的样子,双眼便亮了许多,本就带着喜悦的语气又多了赞叹,“你今日这身装扮,才像这个年纪小娘子该有的模样,生得这样好,瞧得我都移不开眼了,三郎,你说是不是?”
自回府后,除了行礼便一声不吭的杜修仁忽而被母亲点到,不得不将目光落在伽罗的身上。
方才她坐在车中,还瞧得不真切,此刻立在庭中,当真富丽美艳,光彩照人,如一尊瓷像一般,精致润泽,教人见之难忘。
杜修仁的脑中一下闪过数日前的荒唐梦境,一阵凉飕飕、滑腻腻的异样感觉自脑后飞快蔓过。
“母亲觉得好便是好。”
他迅速移开视线,用与往常无甚分别的漠然语气回应大长公主的话。
大长公主转头去瞧侍女们正自车上取下的礼,并未留意他的那点小到不能再小的微妙异样。
伽罗却留意到了。
从方才在路上相遇,杜修仁竟然回应了她的话时,她便隐隐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怎么还带了礼?伽罗,我邀你来,一是解闷儿,二便是要谢你,怎好收你的礼?”
大长公主的话将她拉回来,她提过装着樱桃煎的食盒,笑吟吟道:“伽罗知晓殿下定然不缺这些,不过是寻常礼数罢了,殿下若不收,只教伽罗下回不敢再来,倒是这个——”
她揭开食盒盖,呈至大长公主面前,又看向杜修仁。
“上回在陛下那儿听阿兄提起,殿下爱吃樱桃,伽罗便提前存下了最后一茬,请膳房制成樱桃煎,虽比不上新鲜的樱桃,却也是伽罗一片心意,若殿下再嫌弃,伽罗可要伤心了。”
杜修仁掀了掀眼皮,飞快地看她一眼。
他在徽猷殿提起母亲喜爱樱桃,已是近三个月前的事了,那一日,他替母亲带话,丧期过后,要邀她到府上一叙,看来,她从那日起,便想了今日要带什么礼。
大长公主笑得眉眼都弯到了一处:“伽罗,你实在很细心,连这样小的事都记在心上。我的确喜欢樱桃,这几日正想着这一口呢,可巧你便送了来,快叫我尝尝!”
伽罗揭开盒中的干净巾帕,请侍女取了包在其中的竹签,插起一枚樱桃煎,请大长公主品尝。
滋味自然是好的,大长公主连连夸赞。
伽罗目光流转,却没将食盒直接交给侍女,而是亲自又取了根竹签,将另一枚樱桃煎递到杜修仁的面前。
“阿兄可也要尝一尝?”
少女温柔明亮的眼睛仰望过来,带着欢喜的期待。
杜修仁默了默,想起上一次在徽猷殿的情形。
他不但说了母亲爱吃樱桃,也说了他自己不爱食甜腻。
难道她只记住了母亲的喜好,却没记住他的?
去了核,被蜜糖反复煎煮过的嫣红果实微微皱着皮,在晴好的日光下如琉璃一般晶亮。
杜修仁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紧抿的嘴唇张开,想说点什么。
下一刻,伽罗眼珠一转,露出抱歉的笑容。
“哎哟,我忘了,上回阿兄便说过,不食甜腻之物,半点不愿吃我备下的酪樱桃,是我疏忽了。”
不等他抬手接过,小小的果实便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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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美貌
“是,三郎平日一口甜腻也不沾,哎,我记得他幼时分明极爱蜜糖,有时饮水都要添上一勺,也不知怎么,长大就变了。”
大长公主埋怨了一句,命侍女将食盒拿下去再盛些樱桃煎送来,便拉着伽罗往院中去。
伽罗不经意似的,扭头看了眼沉着脸不说话的杜修仁。
原来他那日不是——不全是要与她过不去。
她没再与他说什么,只耐心地陪在大长公主身边,饮茶、用膳、观景。
至于杜修仁,陪着喝了一盏茶后,便起身告退,说是要去崔相府上拜访。
“他近来总是如此,一心扑在公务上,回邺都来,也算留在我身边了,却还是忙得日日见不着人影,还不如外放的时候,不在身边,我也不用操心了。”待他最后,大长公主叹了一声。
自杜燧过世后,她便开始深居简出,出入宫廷的次数也少了许多,除了年节,多独居佛寺,杜修仁被外放后,更是如此,至今年,杜修仁归来,她才又多了在外的走动。
伽罗轻笑:“殿下的话虽是这样说,实则定也不舍阿兄离得太远,长年不归吧?”
“说得也是,做母亲的,自然还是疼爱子女。”大长公主无奈道,“不过,他是男儿,在外行走往来,也不必担心吃亏,况且他自小就是有主意的,从未让我操心。”
杜修仁从来都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提到儿子,大长公主的眼中有掩不住的欣慰。
只是,下一刻,她的目光再转向伽罗的时候,却多了一丝复杂。
“伽罗啊。”她轻轻唤了一声,慢慢道,“昨日,我听闻伏俟城传来消息,宜城公主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伽罗的笑容变淡了一些。
伏俟城是吐谷浑王城,宜城公主则自邺都嫁去的和亲公主。
二十余年,辗转改嫁两次,先是其先夫的长子,又是先夫次子,先后生养过三名子女,膝下长子如今已成年,极受吐谷浑王的器重,若无意外,下一任新王便会是他。
同伽罗的母亲辛梵儿相比,宜城公主似乎十分想得开,也幸运许多。
不同于一直有异心的突厥,吐谷浑多年前便已称臣,与大邺往来密切,对联姻公主亦算礼遇,因此,宜城公主在伏俟城地位尚算稳固。
但也因如此,一旦她不在了,朝廷必定会立即再送一位和亲公主过去。
这是伽罗十分害怕听到的消息。
“好,”她轻轻地应了,“多谢殿下。”
她知道,大长公主从不涉党争,这么多年避世,一来是思念亡夫,二来也是要在争斗中保全自己。能这样提醒她一句,已是格外关照了。
大长公主仔细地看她的神色,知她已懂了,便没再说什么。
二人之后说话谈笑,再无异常,仿佛完全没说过那些话一般。
一直到傍晚时分,大长公主才让伽罗回宫。
如先前所料,她果然命侍女备了回礼,有外头收来的波斯商人带入邺都的香料、毛毡,还有一整套鎏金头面。
“我年岁渐长,再用不上这些鲜艳样式了,留在库里,还得三五不时命人打理,不如给你,何时戴上了,让我瞧着赏心悦目才好。”
大长公主半点不肯让伽罗拒绝,眼见车马已收拾得差不多,却没没要立即上路,说是已派了人过去请,要等杜修仁过来。
“傍晚街市上人多,你又不愿要多些人护送,那便让三郎走一趟。”
伽罗想要拒绝:“不必麻烦,阿兄那样忙碌,此刻还不知回来了没有,恐怕不会有空送我。”
正说着,家仆便将人带了过来。
杜修仁已换了身与上半晌不同的衣袍,行到近处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想来是刚回府,才沐浴更衣,便被大长公主唤了来。
本以为他会说几句推脱之言,没想到他冲大长公主行了个礼之后,便接过侍从递来的马缰,并无二话。
只是,转头瞧见马车旁寥寥的侍从时,蹙眉道:“怎只有三人?”
明明来时,侍从十余名,还在路上引起了不小的动静,那也不过就是半副仪仗。
侍从还没应声,伽罗笑道:“傍晚城中民众陆续归家,想来道路更拥挤,人多了倒不好走。来时已那样不便,我实在不敢再来一回。”
听到“不敢”二字,杜修仁眉心一跳,眼中渐起冷意,知晓她又在故技重施。
果然,大长公主捕捉到这个字眼,立刻问:“怎么,是不是来时,有人说了什么?我道你怎忽然就要少些人呢!”
她口中的“有人”,意有所指。
杜修仁肃着脸,沉默地看向伽罗,等着她装可怜,向母亲“诉苦”。
然而,这一回,伽罗对上他的视线,却不像从前那样有意闪躲,只是笑吟吟的,柔声说:“没有,殿下误会了,只是伽罗想快些回宫罢了。”
杜修仁皱了下眉,没出声。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看过一圈,确认没瞧出异样,才让伽罗上车,又对杜修仁道:“三郎你好好护送伽罗路上人多,当心些。”
杜修仁沉沉地应了声,翻身上马,像来时一样,行在马车侧旁,出了府邸。
街市上的确热闹极了,人潮如织,白日有小童们撒过鲜花的地方,已有迎亲的队伍出来,载着新郎与新妇游街,接受沿路众人的祝福。
如此欢腾的景象,伽罗好奇极了,却没如先前那样直接掀起四下的纱帷,毫无阻隔地看着,而是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道手掌宽的空隙,将脸庞凑近过来,往那被许多人围观的队伍看去。
杜修仁骑马跟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知为何,颇觉怪异。
他从前为着不少事说过她,大多数时候,她并不会听进去,只会一次次躲他躲得更远,恨不能让他再也瞧不见。
这些,他从来都看在眼里。
少时,他出入宫廷虽多,但大多是与李璟在大内伴驾,偶尔才在先帝面前见到她。
她后来一直存着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是再没惹出更大的事来,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管。
今日也不知怎么,忽然这样乖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