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仁沉默许久,忽而发现自己半点想不起她在萧家人面前的样子。
他是郎君,虚长几岁,从前少与小娘子们在一处,后来又连着三年在外,的确不知她到底过得如何。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她是世家娘子,你亦是金枝玉叶。”
伽罗愣了下,猛地回头,再瞧他垂眼冷脸的样子,好像也不觉可怖了。
“从前是我以己度人,竟不知阿兄原来是这么好的人。”她笑起来,想到接连两次,让杜修仁改了从前的态度,一下安心了许多。
杜修仁说完便有些后悔,只恨自己着了道,可又没法收回刚才的话,只好飞快地掀了掀眼皮,留下一句惯用的“好自为知”,便转身离去。
守在外面的鹊枝见人走了,才敢靠近,凑到伽罗耳边,轻声道:“贵主,奴婢方才瞧见执失都尉一人往西去了。”
西面备有供宾客们整理仪容的地方,他在席上饮了那么多酒,的确应当过去休整一番。
伽罗迅速在脑中盘算了一番陶光园的地形,选了一处回东面时,十有八九要经过的地方,让鹊枝过去一趟,自己则去了相近的一间屋子,重新梳妆。
细巧的银梳勾住鬓角的发丝,挑开一缕,凌乱地落在脸颊边,又用力拍了拍本就绯红的脸蛋,直到自己看起来醉得彻底,眼里也因那几下拍打而沁出泪水,这才转至榻上半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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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枝在一处连廊边等了不到一刻,便看见去而复返的执失思摩。
眼下,众人都在东西渠边,或陪伴圣驾,或等着瞧萧令仪那群小娘子们的画舫,往这处来的着实不多,倒有好几个宫女,有意无意地靠近执失思摩。
或主动向他行礼,或不远不近地对他微笑、递眼神。
这本是常事。
宫人多寂寞,如今紫薇宫中的正经主子只两位,宫娥却有千余人,除却六局女官,她们中的大多数,都不过被分在一座座空旷的殿阁、园子里做些洒扫、缝补、浆洗的活,日子一眼望到头。
好不容易有新鲜的人物入宫,还是这样一群孔武威风的军中将士,她们自然欢喜。
鹊枝想着公主的意图,每每见那些俏丽活泼的小宫娥们靠近他时,都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她也生在草原,知晓突厥男女的奔放,他们的婚嫁,大多是趁着每年两次各部族会于葬所时,男女相遇,盛服歌舞,心相悦者,便即下聘,全没有大邺儿女的繁文缛节,有时,只一个眼神、一个笑容,能对上一两句歌,便可定下一桩亲。
而成婚之后的女人们,有时便如部族的羊群一般,可随意买卖、转赠。
况且,后来,大邺与突厥兵戎相见时,她也见识过那些军中汉子们的悍勇与粗野。
常年行军之人,身边缺女人久了,多少带着兽性,她幼时就亲眼见过身披军甲的男子,随意扯过队伍里俘虏的女人,不管不顾便剥了衣裳行苟且之事。
就连她自己,那样小的年纪,也差点要遭凌辱,幸好后来被公主救下,从此带在身边,才免于那样的凄惨下场。
也不知眼前的这位执失都尉,会不会和她从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男子们一样。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退后两步,躲在廊柱下的灌木间,远远望着那处。
只见执失思摩一路行来,皆是面无表情,只凭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勇武之气,便先吓退了两个胆小的宫娥,对余下两个主动行礼的女子,更是瞧也没瞧,只顾垂着眼,不等对方走近,便先大步后退,拱手一礼后,绕行离开。
看来倒是个稳重的人。
鹊枝提着的心暂时放下几分,趁其靠近,赶紧踏上连廊,唤了一声“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脚步未停,更没看她,似乎要像方才一样,从她身边绕过去。
鹊枝忙道:“能否请都尉移步去瞧一瞧贵主?”
原本加快远离的脚步终于顿住,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连廊的另一边,与她隔了近两丈的距离,仿佛生怕被什么东西沾染到似的,一字一句道:“我为何要去瞧贵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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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要v了,所以明天不更,后天再更,容我存存稿,我一向写得非常慢!
第23章 丝帕
伽罗在屋里等了不到一刻, 便听见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先是不轻不重的三下,顿了顿,再跟上第四下, 正是她与鹊枝说好的暗号。
她有意卧在屏风后的榻上没动, 只悄悄透过搁在案上的铜镜看着屋门处的情形。
“进来。”她带了几分鼻音扬声道。
屋门被从外面推开, 高大魁梧的男人立在门口, 仿佛有所顾忌一般, 不愿往里多踏一步,鹊枝不得不用力推了他一把,待他一步跨过门槛,便从外面将门轻轻阖上。
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屋门,站着没动, 仍旧不肯再往里多行一步。
伽罗想了想,不得不开口:“怎么不过来?替我斟一杯茶来吧。”
她有意没直呼姓名, 让他辨不清她到底在唤谁。
门口之人迟疑片刻, 终于行至屏风边的案几处, 抬手斟了一杯热茶汤, 慢吞吞绕至屏风之后。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伽罗立即阖眼,保持着侧卧的姿态,略一抬手, 说:“搁下吧。”
只短短三个字,鼻音愈发浓重, 眼角也缀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珠,再加上绯红的脸颊与微肿的嘴唇,俨然一副醉酒后才哭过一场的模样。
她看不见男人的动作与神情,心底多少忐忑, 只恐他无动于衷,或是根本也不敢抬头看她,但好在,茶杯被搁在手边案上后,也没再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这才稍放下心,在榻上调整了姿态,无力道:“好了,你不必替我担心,不过落两滴泪,一会儿便好了,下去吧。”
男人默然片刻,到底沉沉开口:“不知贵主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伽罗像是才发现身旁之人并非自己的侍女一般,惊讶地转过身,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望着榻前的高大身影。
“执失都尉?怎么是你?”
她轻唤一声,随即以胳膊支在榻上要起身,然而面颊上恰到好处的醉意下,胳膊也绵软无力,还未能坐直,身子便朝前跌去。
执失思摩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以一种有些蛮横的劲将她扶住,又迅速将榻沿处的靠枕塞在她的腰后。
伽罗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松了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贵主竟不知进来的是臣吗?”他垂下眼,开口时,仍如先前在丽绮阁时一样,音调独特,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抗拒,“方才,贵主身边的侍女对臣说,贵主酒后伤神垂泪,都是因为臣的缘故,要臣过来瞧一瞧贵主。”
他说到这儿,慢慢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臣惶恐,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会惹贵主伤心。”
伽罗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是否已看穿了她的意图,特意用这样的话来讽刺她。
不过,此刻倒是听得出来,他的汉话其实说得极好,虽还有突厥人特有的音调,但用词酌句,皆十分准确,难怪在大邺军中能领五百余人,跟随那么多汉人将士冲锋陷阵。
“是鹊枝多事,”她拿起帕子擦净眼角的水痕,轻声道,“我不过就是多喝了两杯,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哪里就是因为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幽蓝的眼睛又慢慢垂了下去。
“既如此,想是误会一场,是臣冒失,不该打搅贵主歇息,这便告退。”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咬了咬下唇,赶忙又叫住他。
“执失都尉!”
已侧过的身影再次顿住。
“你是不是……十分厌恶我?”
深邃的眉目再次皱起,慢慢转过来,对上她忐忑的泪眼:“贵主何出此言?”
“今日得遇同族之人,我本是百感交集,只盼能与都尉一叙,可都尉却对我避之不及。”
她说着,一手捏着帕子,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紧抿的薄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伽罗只好继续道:“想来,是这些年,我一人独居邺都,不曾关怀迁至北境的族人们,恐怕早已惹族人们嫌恶,都尉有意避我,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他终于再次开口:“贵主难道会因为此事而愧疚?”
伽罗当然不愧疚,当初在草原时,她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更没多少归属感与责任感,况且,大邺皇室收养她,本也就是做给边地各异族,还有天下子民们看的。
只是,眼下可不能就这样为自己开脱。
“我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有些受伤,又有些委屈地看过去,一触到他的视线,便飞快地移开,“我恐怕真是醉了,一时说了太多,请都尉见谅。”
执失思摩忽然道:“贵主当真醉了?”
伽罗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没有回答,只问:“都尉何出此言?”
其实她的酒量极佳,幼时在草原,冬日饮热辣辣的烈酒驱寒,旁的小娃娃半杯便倒,她也脸庞涨红,眼神发懵,脑袋却始终清明得很。
这是她的秘密,不曾告诉任何人。
“臣只是觉得族中之人,不论男女,都擅饮酒。”
“原来如此,倒让我有些惭愧,想来我应当是个例外吧。”
伽罗说着,软软地探身过去,执起方才被他搁在案上的茶杯。
醉酒之人,手脚总是发软,不能自已。
那茶杯才捧起,离案几不到两寸,便颠颠颤颤滑脱开来,倾倒在案面上。
褐色茶汤从杯沿汩汩漫溢开,顺着案几的边缘滴落下来,她那一身艳丽的石榴裙间,顿时多了一片水渍,正无声地洇开。
茶杯在案上骨碌碌滚过一圈,掉落在榻前。
脆弱的瓷器,才碰到底下木制的脚踏,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伽罗咬着唇,拢了拢裙摆想要起身。
执失思摩本已扭过一半的身影终是重转回来,朝她大步靠近。
“贵主莫动。”
低沉嘶哑的一声嘱咐,紧接着,魁梧的身影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一点一点收拾着那些碎瓷。
离得近了,伽罗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浓密的带着一抹褐色的头发,还有那双拾着瓷片的手。
那是一双十分粗大的手,不单是骨骼修长,手掌宽厚,还有那十根手指,皆有些异常的粗硕,骨节也生得更突出一些,指腹、掌根处,也都有厚厚的茧子。
来邺都后,伽罗见过许多男子的手,不论从文还是习武,形态各异,却都不像他的手这样粗硕。
那是从小就做粗活累活留下的痕迹,她只有小时候在草原上的牧民、奴隶们手上才见过。
“别捡了。”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