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低垂着脸, 拨开迷雾,一步步行至近前,身形一转, 轻巧取下架子上早就备好的干燥巾帕。
正要替少年擦拭身体, 也不知瞧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 下一刻, 缓缓跪了下来。
柔软的双手抬起,贴在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中间抚去。
少年浑身绷到了极致,忍不住往前靠近, 潮湿的手按在女人浓密的黑发间,一声低哑的“阿姊”才唤出口, 忽而觉得指间被滴答的水珠沾染的深黑颜色不对。
原本要深入发丝间的手指一顿, 随即调转方向, 朝下拢住女人的下巴, 一把抬起。
方才掩在水雾后的脸庞立刻变得清晰,清秀、雅致,带着一丝困惑与胆怯,却绝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仿佛燃着烈焰的干柴, 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噗呲一声, 浇灭了半数火焰。
原本沸腾的热血凝住,疼痛也有一瞬停滞。
“怎么是你?”
年轻的天子面容冰冷,与四下包裹过来的热气截然相反,从高处俯视下来时, 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势。
雁回眼中渐渐浮现惧意。
她早听徽猷殿的内侍们说过,天子虽年少,却颇有些喜怒无常,以往也偶有体会。
但她平日跟在公主身边,最多见到的,还是李璟如寻常十六岁少年郎,不时与阿姊玩笑、亲密的一面,多少会放松警惕,误以为他本该如此,眼下见他这副模样,才惊觉自己想错了。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是……贵主让奴婢来伺候陛下的……”她小心开口,不敢隐瞒。
少年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停滞的疼痛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将原本纯然的情欲之火化作满腔惊怒。
“滚出去。”他松开手,沉声开口。
雁回颤着身子,不敢违抗,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就要退下。
茜色石榴裙隐在雾气中,那样刺眼。
“等等,”他忽又开口,“把衣裳脱了。”
雁回停住脚步,惊异地望过来,却见少年漆黑的眼正盯着她的衣裳。
那哪是要回心转意的意思?分明是带着厌憎与愤怒的。
她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将衣裙脱下,挂在原本放巾帕的架子上,含着泪抱着只剩中衣的身子出了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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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在屋中独坐片刻,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绪不宁。
此刻,好像不该在徽猷殿逗留。
她放下手中才饮过两口的茶杯,才起身要走,侍立在门口的小内侍便一溜烟儿跑进来,陪着笑脸道:“贵主可有吩咐?”
“没什么,只是人已送来,鱼大监那儿当也可交差,眼下再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吧!”伽罗说着,要召鹊枝过来一道回去。
可那小内侍似乎得了什么吩咐,一听她要走,便一步拦在前面,弯着腰说:“贵主不妨再等等,陛下若听说贵主来了便走,只怕要责怪奴婢们伺候不周,怠慢了贵主。”
伽罗摇头,正待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雁回娘子,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出来了?”
“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一连声的问,却听不见回答。
伽罗不禁走近两步,就见本该在屋里伺候的雁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廊下,那一袭茜色长裙不见踪影,只余单薄的中衣,在秋夜凉风下显得十分狼狈。
“都愣着做什么?”伽罗眉心一凝,往立在四下的内侍们看去,“还不快给她那身衣裳穿上!”
有小内监应声去了,等在另一边的鹊枝也小跑着过来,挽住雁回的胳膊,将她带往西面专给他们这些随主前来的下人们歇息的小屋。
伽罗扭头看向仍站在浴房门外,一言不发的鱼怀光。
那双从来含笑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意味不明。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被这个阉人摆了一道。
来不及质问,更来不及离开,本已开了一条缝隙的浴房正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打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两边,又回弹出去大半,一身水汽的少年只披着一件松松垮垮、襟口大敞的中衣,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鱼怀光瞧见了,却没挪脚步,只在原地弯下腰,低声劝:“陛下,秋夜天凉,万要当心御体。”
旁的内侍们也跟着低下头,盯着脚尖,目不斜视。
李璟没作声,从跨出来的那一刻起,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伽罗。
他生气了。
伽罗从小见过许多次李璟生气、发怒的样子,只是,大多都是对别人发火,哪日被她激起脾气,他也鲜少用这样带着点陌生的眼神看她。
“陛下?”
她轻轻唤了一声,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落在李璟的眼里,仿佛火星迸入干草堆,轰地一下,在他脑中炸开熊熊烈焰。
“你躲什么?”他冷笑一声,大步上前,“阿姊,你敢将人往我身边塞,怎么眼下却不敢看我了?”
高大的身躯立在眼前,只隔了数寸的距离,即便夜色正浓,光线昏暗,伽罗也能看清他脸庞两边不断流淌入脖颈、胸膛间的水珠。
听到他的话,她只好努力克制住自己再想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陛下恕罪,此事并非贵主之过,”鱼怀光信守先前的承诺,在一旁跪下,说,“实是奴婢擅作主张,想着陛下身边缺得力的女使,才求贵主挑一两个过来,供陛下使唤,陛下若要怪罪,便只惩罚奴婢,万莫牵累贵主!”
“你?”李璟闻言,侧目看去,眼神微闪,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是一声冷笑,“朕晚些时候再来处置你这个老东西。”
说罢,不等伽罗反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将她拉入东面的寝房。
谁也没有跟来,寝房的门开了又关,伽罗才站定,眼前衣衫凌乱的少年已猛然回过身,大步逼近,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怀中。
“阿姊,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屋里原本没人,内侍们还未来得及点灯,只角落里燃着两支烛火,煌煌的光焰,黯淡极了。
少年身上散发着潮湿的热意,那裹着皂角淡香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其中,松散的衣襟随着他起伏不定的呼吸,若有似无地触过她的身前。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发热,一时竟无法面对他炙热的视线与身躯,只好先别开脸。
“你知不知道,方才我以为——”他的眼中满是焦躁与愤怒,可话到嘴边,却一下止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重新抬头看向自己,“你怎能将别人塞到我身边!”
“对不起,陛下,是伽罗想错了,”她尽力保持镇定,温柔的目光与他相对,渐渐带上几分惧怕与委屈,“鱼大监说,陛下年岁渐长,精力正盛,身边本该有女使伺候,伽罗只是想,若太后尚在,只怕早已都替陛下考虑周全,这才先将雁回带了过来,没想到惹了陛下这样不快……”
“阿姊你是什么人?”李璟眉峰扬起,怒意不减,冷冷道,“何时轮到你来操心朕的事?你可知朕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大约是在气头上的缘故,他出口的话变得格外尖锐,仿佛一下将两人多年的亲密情谊刺得粉碎。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不谙世事时,他只以为与她做姊弟便是最好的,她会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长大了才发现,这样在外人眼里的“亲人之谊”,根本就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若早知少时的感情会变作今日这般,当初他定要劝父皇别给她这公主之位,只这么将她养在宫里,如此,他今日便能无所顾忌地把她压在榻上,撕碎她这一身碍眼的衣裳——
这衣裳!
她竟还将自己的衣裳给别人穿,就那穿了她衣裳的女人,送到他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他模糊地想,不若就这样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必怕吓着她,只管让她清清楚楚看到,他藏在底下不敢让她发现的恶劣的欲望。
压在门板上的手不由悄然攥紧,只要在往下一寸,就要落到她的肩上,就能剥开她的衣裙……
“看来,是伽罗太高看自己,”察觉到他眼底浓黑的情绪,伽罗忽然开口,面上难掩伤心与失落,“伽罗不过是个孤女,能见容于宫中,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该不自量力,竟妄图管起陛下的事来。”
少年眼神闪烁,已冲到头顶,即将蔓出的恶意终究被再次压了下去。
“阿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怒气稍见缓和,嗓音间带着浓浓的哑意。
伽罗失望的眼神自他面上拂过,在终于松了一分的包围中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手搭在门板上,低低道:“陛下不必再解释,伽罗绝不是不知趣的人,这便告退,不再打扰。”
李璟又怎可容她离开?
即便不打算立刻捅破,也总要先尝些甜头。
“阿姊别走!”双臂收拢,从后方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垂下去,搁在她的颈窝间,沉而湿的呼吸萦绕过去,“是我不好,是我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伽罗再次被困,只好忍耐着,一动不动。
“我知晓阿姊是关心我,才会将雁回送到我身边,可我……我实在没法接受阿姊这样的好意……我不放心她……”
少年嗓音间的怒意已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羞意的为难。
他幼时便是太子,在兄弟的互相猜疑间长大,如今又面临朝局争锋,自然养成了多疑的性格。
“那,陛下不妨请鱼大监再去细查,寻个知晓底细的——”
伽罗隐隐知晓李璟的所图,却不敢说破。
“不!”李璟璟立刻打断她,“都不好,她们都不好!”
“陛下要如何?”
少年的声音低下来,本就搂着她腰的胳膊一点点收紧,皮肤间的潮湿开始渗入她的衣裙。
“阿姊,你帮帮我,好不好?”
鼻尖在她耳后摩挲,又深深地吸气,嘴唇更是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耳廓。
“我谁也不信,只有阿姊你,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同睡一张床,同食一碗饭,你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少年的身躯自后方抵近,伽罗已非什么也不明白的无知少女,那夜,在邀驾别宫,她已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她轻颤了下,牙齿都忍不住打战,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要如何帮?”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翻过来,重新压回门板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错脸过去,吻她的嘴唇,另一手则捏住她的指尖,无声地指引。
那种熟悉的,被情潮爬满的感觉,在沉寂不久后,卷土重来。
伽罗不知自己何时到了榻上,也不知衣裳何时被剥得大敞,只堪挂在胳膊间。
“不行!”她挺身要起来,眼里满是彷徨,却又被用力按回榻上。
“别怕,阿姊,不碰你,可是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