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直垂着眼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的殷复,听到李玄寂的话,立刻应声上前,在李璟的面前跪下。
“臣惶恐,谢陛下圣恩。”
昨日才在宫中欢饮宴乐,大受赞扬,今日便成众矢之的,多少令人唏嘘。
立在韩戟身后的杜修仁看着朝上的情形,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先前在地方任职时,虽也知晓朝中争斗日益激烈,却一直没有切身体会,如今,回到邺都,方真正感受到双方的暗流涌动。
他隐隐能猜到李璟针对殷复的意图,此事,想必远未结束。
散朝后,朝臣们面色已没了初来时的气定神闲,也不多与同僚议论,个个步履匆匆,往自己的衙署行去。
杜修仁本要跟着韩戟等人往架格库一趟,调阅档册,可才行出不到一半,便被徽猷殿的内侍叫住,重又引回乾阳殿。
偌大的宫殿,没了陪侍的众臣,忽而显得空空荡荡。
年轻的天子独坐案边,手中拿着薄薄一张纸,正静静出神。
“陛下,杜侍郎来了。”鱼怀光出声提醒。
杜修仁才刚行礼,李璟便唤他起来。
“此处没有别人,表兄不用多礼,坐吧。”他说话时,面色温和,俨然是对待亲人该有的样子,与方才在朝上时有意做出的虚心模样大不相同。
杜修仁只看一眼,便猜李璟将自己叫回,当不是商议朝中之事。
他的视线又在李璟手中那张还未放下的纸上扫过一眼。
是臣子们写奏表才用的黄纸,可只半幅大小,只写了七八列字,显然不是禀奏正事,而那黄纸下端的角落里,还绘着精致的纹样,透过纸背瞧,大约能分辨出来,是蛱蝶恋花。
这是张花笺。
朝野上下、皇室内外,什么人会以花笺给天子递信?又是什么人的信,让天子瞧见后,会这样出神?
杜修仁敛起眉目,压下心中一阵腻味的情绪,问:“陛下唤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表兄了解朕,”李璟也不兜圈子,直接道,“是阿姊的事。”
杜修仁抿着唇,没有答话,心里那阵腻味却变得更突兀。
“昨夜,朕与阿姊闹了些不快,惹了阿姊生气,今日一早,她便带着鹊枝出宫去了,说是要在宫外住几日。朕本想劳烦姑母去瞧瞧,可姑母现下已入寺中小住,便只好劳烦表兄,从府上派些人,照看阿姊。”
李璟从没见过伽罗生气,一时只看到她留的这张花笺,字里行间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否心生怨言,这时候,也不好直接派人过去,便只能让旁人代劳。
这个人,自然只有杜修仁。
第27章 酒楼
“陛下这般小心, 是否对公主太过纵容了些。”
杜修仁沉着脸,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生硬,俨然就是平日对伽罗百般挑剔的样子。
李璟笑了笑, 放下手中的花笺, 又特拿镇纸压着, 说:“此事的确是朕不好, 恐怕吓着阿姊了。她也是第一回独自出宫住到外头, 身边又从不爱带仆从,朕自然担心。”
杜修仁心下只觉荒唐。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得很,这位公主瞧着温顺柔弱,内里胆子不知有多大!陛下究竟做了何事, 还能把她吓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与她根本不是姊弟, 而是兄妹才对!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 似是要拒绝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 终是变了:“臣明白了,会从府上拨些人手过去。”
从乾阳殿出来,杜修仁一刻不耽误,又奔回衙署, 赶着料理手上的事务,一直到散职时分, 方搁下手中笔管。
外头同僚们早收拾停顿,见他出屋,上前问:“杜侍郎如此勤勉,实在令我等佩服, 不过,总这么绷着也不好,不若一会儿与大家一道去南市喝两杯?庾令楼中可又来了好东西!”
官场即如此,同僚之间,若无交恶,隔三差五便有应酬。若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这种情形,十次里怎么也要去上七八次。
但杜修仁不同,他是皇亲贵胄,少有人敢勉强他。他不喜酬饮,十次里也只去两三回。
“今日疲乏,我就先不去了,陛下尚交代了别的事,诸位请便,不必理会我。”
他知晓同僚的意图,户部掌着财权,他这个侍郎是仅次于韩尚书的,能在天子、三省相公们面前说上一两句话的人。
今日西北军中要查钱粮使,自然有许多人托了层层关系来探深浅。
况且,他的确应了天子交代的“其他事”。
想到这儿,他的心中再度泛起难言的滋味。
同僚瞧他的神色,也不再多说,只又留一句客套话:“既是圣上交代要务,我自不敢耽误侍郎。若办得顺利,侍郎只管到庾令楼,我等定随时恭候。”
一行人说罢,冲他一礼,先行离开,留杜修仁一个,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匆匆往承福坊去。
大长公主不在,这偌大的府邸中,数不清的仆从便只围着他一人转,偏他也不爱许多人服侍,府上下人们竟渐觉冷清起来。
不过,今日有所不同。
杜修仁才回府,便先召了长史过来,先问明了府上奴仆的情况,接着,便说要挑十名侍女、十名护卫出来,送往立德坊静和公主宅中。
长史见状,思虑道:“是否要为郎君另备车马?”
在他看来,静和公主身份特殊,又是圣上所托,郎君应当亲自前往。
然而,杜修仁眉眼一拧,问:“送些人过去而已,她任性行事,难道还要我过去,替陛下哄她?”
长史掀了掀眼皮,不再说话,转身要下去准备,才行至门边,又被叫住了。
“等等,”杜修仁解了腰带,将身上的绯色官袍换下,丢在架子上,说,“还是备马,陛下亲自交代了,总不能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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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伽罗换上一身藕粉色留仙裙,与鹊枝一道戴上遮面的帷帽,去了南市。
华灯初上,街市上人来车往,上至官家贵人,下至平头百姓,皆汇集于此,处处可见鲜食热酒、衣香鬓影,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美酒佳肴、胭脂香粉的气息,热闹极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样的地方,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少了拘束,自在许多,连心情也变得极好。
挑的地方是庾令楼,才开不过两年的酒楼,听闻不但有上等西域佳酿,还以重金请来不少教坊的乐伎舞姬坐镇,生意一直好得很。
她未露身份,只提前一个时辰差人来,自然用不了顶上只供达官贵人的雅舍,只订了个可观底下乐舞的雅座,还特请了一位楼里的内人娘子陪侍。
马车抵达时,庾令楼前已宾客络绎,一名机灵的小厮迎上来,看了眼鹊枝亮出的号牌,面上有片刻惊讶。
“地字八号,娘子没记错?”
在酒楼讨营生,记性最要紧,每日什么客人订了什么座,都得烂熟于心,这小厮分明记得地字八号要了陪酒的内人娘子,本以为来的该是个郎君,没想到,却是个不见庐山真面的小娘子。
“没记错,”隔着帷帽,伽罗看出他的顾虑,柔声道,“你只管放心,我不过是来喝两盅酒解闷罢了,替我寻个说话妥帖的娘子即可。”
她的话音落下,鹊枝已摸出赏钱递过去。
那小厮收了钱,咂摸片刻,似是打消了顾虑,又笑起来:“娘子恕罪,小的只是一时觉得惊讶,不过这天下之人形形色色,无奇不有,是小的少见多怪!”
他说着,连忙殷勤地将人往里引。
“娘子今日这雅座订得巧,若是再晚两刻,便要没了!”
伽罗没再应声,走在前面两步的鹊枝道:“今日也非朝廷休沐,怎会这般紧俏?”
“二位娘子想是第一次来我们庾令楼吧?”说起这些,小厮双眼亮光,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我们这儿有邺都城中最好的西域佳酿,住在驿馆的西北军郎君们常来,那可都是眼下邺都城中风头最盛的大人物,自然也为我们庾令楼引来许多宾客!瞧,今日也正有几位郎君过来呢!”
伽罗听了他的话,方跨过门槛,便隔着帷帽向四下望去,果然,在一楼临舞姬们献艺的高台最近的一排坐榻上,已有七八个身穿轻便圆领袍的郎君坐着。
高台上乐舞已开,波斯来的舞姬身披纱衣,在轻快的鼓乐声中回旋,引得那几位郎君看得目不转睛。
伽罗认出其中两个,正是昨日才在陶光园见过的。
她忽然想,也许今日果真能在这儿见到执失思摩。
很快,小厮将她引至二楼的雅座。
位置也算不错,坐榻与食案紧邻栏杆,一抬眼就能瞧见一楼的大半光景,另三面设了屏风,隔绝外人视线,加上四下喧闹,若有私语,只管压低了声说,也不必担心被邻座之人听见。
坐下不久,小厮便送来酒食,先前定下的内人吴娘子也已入了雅座。
大约也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侍奉女子,还是戴着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娘子,平日里用在郎君们身上的劝酒、陪笑的手段皆使不出来,吴娘子颇有些拘束。
“奴惶恐,不知该为贵人做些什么,请贵人明示。”
伽罗才用了一碟瓜果并两口酥饼,便觉饱了,遂放下木箸,示意鹊枝请吴娘子落座。
“是我唐突了,娘子不必多虑,只是我心中有些疑惑,旁人不能解,想请娘子指点一二。”
吴娘子还是头一次被人当座上宾一般,与客人一道落座,眼见这位娘子声音听来这样年轻,且举止不凡,身边亦有侍女陪同,必是高门富户出来的娘子,不由问:“指点不敢,不知贵人所问何事?奴定知无不言。”
伽罗藏在帷帽底下的脸红了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隔着那层薄纱,看向底下高台边那几张最受瞩目的坐榻。
就这么不到两刻的工夫,已又来了好几位昨日见过的熟悉面孔,其中一个,深褐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眸,还有那被好几个同在军中的汉子围着,也仍显得格外强壮魁梧的身躯,正是执失思摩。
她收回视线,身子微微朝吴娘子的方向倾斜,低声答:“男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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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修仁赶到南市后,恰好见到伽罗在小厮的指引下进了庾令楼。
也不知为何,她和身边的侍女明明都戴着帷帽,两人连发丝都不曾露出,他却一眼认出了她身上穿的那身藕粉色留仙裙。
明明是件不算起眼的衣裳,可他就是清楚地记得,那是她曾穿过的。
去岁中秋,他恰好回了一趟邺都,入宫向太后与陛下请安后,连一顿午膳也未来得及用,便匆匆离宫,回到地方任上。
就那不到两三刻的工夫,远远看了她一眼,那时,她穿的就是这身衣裳,连搭在臂弯间的披帛也是同一条。
他竟一直记在心上。
杜修仁皱了下眉,赶紧小心地驱马穿过往来的人群,停在庾令楼前,下马入内。
辉煌的灯火令人目不暇接,他闭了闭眼,思虑一瞬,视线便先往二楼看去,果然在靠近角落的一处雅座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不但有她与身边一直跟着的侍女,还有一个,竟是陪侍宾客饮酒作乐的内人娘子!
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竟与酒楼瓦舍间的娘子们混在一处!
他实在想请陛下来亲眼看看,这小娘子哪里纯良温顺,哪里胆小无辜!
“侍郎,这是要寻什么人?”引路的小厮认得杜修仁,见他停了脚步,抬头四顾,不由问了一句。
杜修仁也不回答,只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正踏上台阶,要往那边去,忽而被迎面下来的一位同僚拉住。
“杜侍郎!没想到你竟来了!”来人惊喜异常,“都以为今日见不到了,快,方才韩尚书也到了,只缺杜侍郎你,一会儿必须得先罚你三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