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没有外人,兄妹两说话也没了顾忌。
萧令仪从小被父母娇惯,私下里对兄长也半点不留情面。
萧令延被妹妹拿话堵了,面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与你可不一样,你是痴心妄想,我可不是。”
萧令仪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可那从未与人直言过的念头,就这样被兄长戳破,实在令她感到难堪。
“你怎么不是?难道你敢娶她?父亲可不会答应,他素来最不喜那对母女。咱们家如今的情势,只怕她也配不上。”
萧令延笑了声,摇头:“我可不打算娶她,不过是觉得她姿色不俗罢了。我与你的不同,便在于此,我要得到她,有的是办法。”
一个孤苦无依的娘子,能在宫中存活至今日,全靠他人的怜悯与施舍,她定然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才那样谨小慎微,半点不敢惹麻烦。
有朝一日,即便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她恐怕也只会拼命隐瞒一切,半点不敢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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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马车在龙鳞宫外停下。
李璟再度将伽罗横抱起,大步往正殿中行去。
伽罗没有拒绝,顺势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只一双眼不动声色地向四下扫过一圈。
萧嵩在殿外便止了脚步,他年岁不小,又非皇室中人,不该管公主的事。
其余众人也纷纷退在外头,不敢再走近,只有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一前一后走在李璟的身后,一同进了正殿。
李玄寂的脸色已然平静了许多,再不见方才的紧张,可伽罗却觉得他周身的气息似乎低沉了许多。
至于杜修仁——
他似乎又生气了,仍旧看也不愿看她,只是沉着脸。
“阿兄。”被李璟抱在怀中的伽罗忽然开口。
走在三人最后的杜修仁眉心一跳,终于不得不朝她望去。
他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种时候,她叫他做什么?她又打了什么主意!
“我的发钗落在了马车中,能否请阿兄去替我瞧一眼,让下人们好好找一找?”伽罗小心翼翼道。
似是而非的一番话,既像特意与他说话,以示亲近,更像是不敢让他留下,有意将他支走。
杜修仁没有答应,心中止不住地发紧,冷冷道:“什么样的发钗,居然能让公主这样爱惜。”
伽罗又朝李璟怀中躲了躲,道:“是上回大长公主殿下所赠,整整一套,我十分珍惜,今日才第一回用,若就这样摔坏了,再请尚功局的匠人们修补,多少有些可惜……”
提到大长公主,杜修仁的怒气方稍有缓和。
他默然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沉着脸转身又出了正殿。
正殿外还站着许多人,中秋佳节,原本因上半晌的赛马与击鞠而十分昂扬愉悦的氛围,此刻变得有些凝重。
杜修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执失思摩。
两人视线相对,又很快各自移开。
杜修仁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先前在那陡坡下看到的情形。
年轻的男女衣裳凌乱地靠在一起,高大强壮的男人搀扶着宛若柳枝的少女,看起来……
他才缓和的怒火又立刻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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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早一步等候在此的御医已替伽罗诊过脉,又仔细检查过她浑身的筋骨。
“万幸,贵主未伤及筋骨,只小腿处一道划伤,休养敷药数日,便可痊愈。”
李璟听罢,这才算完全放下心来,又多问了几句,便挥手令御医下去。
屏风后,伽罗已换了一身干净完好的衣裳,长长的头发仍旧披散着,听到御医要下去,说:“执失都尉呢?可曾替他诊过?他方才拼尽全力护着我,只怕伤得比我重不少。”
李璟扭头看她,问:“阿姊方才说,执失思摩在一旁猎鹿,恰好救了你?”
伽罗点头。
“不愧是军中出来的,身手了得。”李璟意味不明道,“来人,请执失都尉进来,让御医替他好好看一看。”
一名内侍很快在鱼怀光的眼神示意下出去。
伽罗看一眼旁边的漏刻,转向从进殿后,便再没开过口的李玄寂,歉然道:“今日,因为伽罗的事让王叔担心,劳王叔一路护送至此,伽罗十分羞愧。如今御医也瞧过了,伽罗已然无碍,万不敢再耽误王叔的工夫,王叔快请回去歇下吧,晚些还要启程回宫呢。”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尽是晚辈对长辈的体贴。
李璟目光动了动,在伽罗的榻边坐下,道:“是啊,想来外面也又许多朝臣等着消息,王叔素来是他们的主心骨,便是朕不在,王叔也不能不在。”
李玄寂沉默地看着伽罗,片刻后,笑了笑,淡淡道:“也好,既已无碍,臣便先告退。”
说罢,起身离开。
行至殿门处时,执失思摩恰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退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李玄寂没有说话,只看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再次阖上,隔着一道屏风,御医替执失思摩细细看过一番。
除却脖颈后方,他的胳膊上、腿上也还有三道伤口,后背被撞的地方似乎也青了一大片,不过,除此之外,尚都无恙。
“那就好,我只怕连累都尉受伤,若真伤到筋骨,我不知该多后悔。”伽罗半卧着,轻轻握住李璟的手,说,“陛下,今日若无执失都尉在,恐怕我已不能好好地在这儿与陛下说话了。”
李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阿姊这是要替执失都尉请赏?朕记得,这好像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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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位上桌可能还得往后一两天[笑哭]主要是写不动了
第41章 灰兔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让人辨不清到底是否有猜疑与不满。
伽罗轻轻点头,说:“只是想求陛下替伽罗还这个人情。”
李璟摸了摸她的手心,没再说话, 起身绕至屏风外, 望向低着头立在下面的男人。
“方才是朕疏忽, 只顾担心阿姊的安危, 却没留意执失都尉的情况, 好在未有大碍,朕方能安心。”
他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君王的和善笑意,冲留下侍候的鱼怀光挥手,示意给执失思摩看座。
“你若有所求,只管说出来, 但凡朕能办到的,自会答应你。”
有那道屏风在前, 执失思摩看不到伽罗的样子, 但他明白, 这恐怕就是她说的, 要给他寻的,早一点在天子面前陈情的机会。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听从她的安排。
毕竟,她好像真的如先前说的那样,在邺都只是表面风光, 那位萧家的郎君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对她恭敬尊重,在人后却变了一副面孔。
他不该将她牵扯进这件事。
可是, 她今日的种种行径,已将他逼得全无招架之力。
背后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仿佛仍被她用力按着、绞着,让他几乎忍耐不住全身血液的沸腾。
他毫不怀疑, 若自己不听从她的安排,她定不会就此罢休。
就像八年前,在草原时那般。
那样小的年纪,那样尊贵的身份,被族人们那般侮辱地关在羊圈里,她却一点也没哭,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
她没有被吓傻,只是在等待能脱离那种处境的机会。
看起来,似乎是他给的那点水和肉干让她活了下去,是晋王的大军将她救了出去,可他知道,若非她足够坚强,根本不可能在草原上存活那么多天。
哪怕是七八月,夜晚亦有风沙狂舞,更别提还有獒犬与狼。
她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
“执失都尉,有话便说吧,不必讳言,一切自有陛下为你做主。”
没等他回答,屏风后又传来女子温柔安抚的话,言语之间,已向天子表露,他们二人之间早有默契,让他无法缄口不言。
果然如此。
执失思摩没法再犹豫,只得从鱼怀光才挪过来的坐榻前走过,在李璟面前跪下,肃然道:“求陛下恕罪,臣的确有一事,事关殷大将军,需向陛下陈情。”
他将藏于袖口中的那块麻布取出,捧于掌中,呈给李璟。
“这是臣与营中将士们,于殷大将军上报军饷所需时,一同以鲜血所书。”
他跪在地上,将当时的情形一说明,从军中缺少粮草、兵器等在先,到殷复被监军所迫,无计可施,这才想出虚报人丁的法子在后,事事陈明。
李璟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垂眼看着由鱼怀光转呈上来的麻布,在殿中留下一阵沉默,片刻后,才道:“你是说,殷复也许是被冤枉的?”
“臣不敢断言,臣只是个小小都尉,除却手下那五百人,对军中的其他大事一概不知,更无权置喙,今日,也只是将当时的情形向陛下禀明,一切皆有圣裁。”
他说着,又在地上深深叩头。
“臣自知今日所言,已是十分逾越,不敢再向陛下求赏,若是可以,臣甘愿不要此番所受一切封赏,只求陛下能下令御史台将此事彻查清楚,给军中将士们一个交代。”
李璟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明说是否答应他的请求,只将那块麻布重新叠起,倒没有还给他,只是搁在手边的案上。
“你说的事,朕知道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封赏,既已给你了,便都是你应得的。好了,下去吧,到底受了伤,得好生休养才行。”
执失思摩犹豫一瞬,终是没再说什么,起身行礼后,在鱼怀光的相送下,离开龙鳞宫。
大约是方才晋王出去时,同守在外面的臣子们递了话,此时,众人已皆散去,只一名眼熟的内侍,远远站在一片松柏林边。
他记得,那人是晋王身边的心腹,名唤魏守良。
见他出来,魏守良不动声色地转身往林中深处行去。
执失思摩留心看了四周,趁无人经过,方绕到另一边进入那片松柏林间。
“如何?”魏守良言简意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