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灰兔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让人辨不清到底是否有猜疑与不满。
伽罗轻轻点头,说:“只是想求陛下替伽罗还这个人情。”
李璟摸了摸她的手心,没再说话, 起身绕至屏风外, 望向低着头立在下面的男人。
“方才是朕疏忽, 只顾担心阿姊的安危, 却没留意执失都尉的情况, 好在未有大碍,朕方能安心。”
他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君王的和善笑意,冲留下侍候的鱼怀光挥手,示意给执失思摩看座。
“你若有所求,只管说出来, 但凡朕能办到的,自会答应你。”
有那道屏风在前, 执失思摩看不到伽罗的样子, 但他明白, 这恐怕就是她说的, 要给他寻的,早一点在天子面前陈情的机会。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听从她的安排。
毕竟,她好像真的如先前说的那样,在邺都只是表面风光, 那位萧家的郎君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对她恭敬尊重,在人后却变了一副面孔。
他不该将她牵扯进这件事。
可是, 她今日的种种行径,已将他逼得全无招架之力。
背后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仿佛仍被她用力按着、绞着,让他几乎忍耐不住全身血液的沸腾。
他毫不怀疑, 若自己不听从她的安排,她定不会就此罢休。
就像八年前,在草原时那般。
那样小的年纪,那样尊贵的身份,被族人们那般侮辱地关在羊圈里,她却一点也没哭,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
她没有被吓傻,只是在等待能脱离那种处境的机会。
看起来,似乎是他给的那点水和肉干让她活了下去,是晋王的大军将她救了出去,可他知道,若非她足够坚强,根本不可能在草原上存活那么多天。
哪怕是七八月,夜晚亦有风沙狂舞,更别提还有獒犬与狼。
她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
“执失都尉,有话便说吧,不必讳言,一切自有陛下为你做主。”
没等他回答,屏风后又传来女子温柔安抚的话,言语之间,已向天子表露,他们二人之间早有默契,让他无法缄口不言。
果然如此。
执失思摩没法再犹豫,只得从鱼怀光才挪过来的坐榻前走过,在李璟面前跪下,肃然道:“求陛下恕罪,臣的确有一事,事关殷大将军,需向陛下陈情。”
他将藏于袖口中的那块麻布取出,捧于掌中,呈给李璟。
“这是臣与营中将士们,于殷大将军上报军饷所需时,一同以鲜血所书。”
他跪在地上,将当时的情形一说明,从军中缺少粮草、兵器等在先,到殷复被监军所迫,无计可施,这才想出虚报人丁的法子在后,事事陈明。
李璟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垂眼看着由鱼怀光转呈上来的麻布,在殿中留下一阵沉默,片刻后,才道:“你是说,殷复也许是被冤枉的?”
“臣不敢断言,臣只是个小小都尉,除却手下那五百人,对军中的其他大事一概不知,更无权置喙,今日,也只是将当时的情形向陛下禀明,一切皆有圣裁。”
他说着,又在地上深深叩头。
“臣自知今日所言,已是十分逾越,不敢再向陛下求赏,若是可以,臣甘愿不要此番所受一切封赏,只求陛下能下令御史台将此事彻查清楚,给军中将士们一个交代。”
李璟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明说是否答应他的请求,只将那块麻布重新叠起,倒没有还给他,只是搁在手边的案上。
“你说的事,朕知道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封赏,既已给你了,便都是你应得的。好了,下去吧,到底受了伤,得好生休养才行。”
执失思摩犹豫一瞬,终是没再说什么,起身行礼后,在鱼怀光的相送下,离开龙鳞宫。
大约是方才晋王出去时,同守在外面的臣子们递了话,此时,众人已皆散去,只一名眼熟的内侍,远远站在一片松柏林边。
他记得,那人是晋王身边的心腹,名唤魏守良。
见他出来,魏守良不动声色地转身往林中深处行去。
执失思摩留心看了四周,趁无人经过,方绕到另一边进入那片松柏林间。
“如何?”魏守良言简意赅地问。
“都说了,也交出去了。”
“怎未按说好的做?”
执失思摩沉默不语。
“是因为静和公主?”魏守良不知怎么,一下猜到了。
执失思摩皱了下眉,却仍旧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魏守良也不再多问,说了一句“会立即禀报殿下”,便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执失思摩一个人站在林间。
明媚的日光自松柏的缝隙间照进来,在四下投下一片片形状各异的光斑,秋风自林间穿过,枝叶摇曳,带着那一片片光斑也不住游移。
其中一块,正投射在他的心口处。
他忍不住抬手捂在那处,像要抓住那片光一般。
自然失败了。
光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而掌心之中,隔着衣料,正是那枚一直被他珍藏心间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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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李璟自执失思摩走后,便又绕到屏风后,在伽罗的榻边坐下。
“阿姊可满意朕的答复?”他面带微笑,语气亦温柔,只是眼神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伽罗自榻上坐起,靠到他的身边,摇头道:“陛下做事自有主张,哪里要得我的满意?我只管让他将话说了便是。”
从开口之时起,她就一点也没隐瞒自己是有意为执失思摩寻的开口机会。
李璟抬手,顺着她长长的发丝轻抚下去,隔着衣裳让她颤了颤,又捻起一缕柔软的发尾,在指尖缠绕。
“是他向阿姊求情,要阿姊在朕面前开这个口的?”
“没有,是我自己的意思。”
伽罗凑近几分,小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让陛下为难了?”
“没有,阿姊过去很少对朕开口求什么,好像事事都坚持要自己解决,今日总算有能用得上朕的地方,朕高兴还来不及。”李璟笑了声,食指点在她的下巴处轻抬起,“只是,朕觉得奇怪,阿姊什么时候这样关心朝中的事了?还是说,阿姊就只是想帮一把执失?阿姊好像总是对执失十分关心。”
伽罗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直视李璟的目光。
这些,她也早想好了说辞,方才过来的路上,她脑中半点没有闲下来。
“伽罗哪里是关心朝中的事?不过是想起了自己而已。至于执失都尉……”
她当然关心执失思摩,甚至想要与他成婚,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现下就让李璟知晓她她的心思,至少,她要帮执失思摩,绝不能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伽罗前后见他不过三五回,若非要说关心,也是有的,毕竟同出突厥,只是,陛下也知晓,伽罗幼时在草原过得不太好……”
既过得不好,那自然对所谓的同族,也没有多少特别的关心。
“那阿姊方才为何又说是想起了自己?”
伽罗叹了口气,主动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说:“我从前听说过,外祖一家,当年便是因为得罪权宦,被百般诬陷,却因身在边疆,山高路远,无知情之人替他辩驳,最后出于害怕,竟犯下谋反的大罪。我不知殷大将军的事究竟如何,只是方才在坡下,恰好看到执失都尉藏着的这封陈情书从衣裳里掉落出来,便想到了这些旧事。”
李璟当然清楚这些旧事,只是她入宫后,一直很少提及,若非他问起,她绝不会主动说,今日竟愿意在他面前表露情绪,一时让他心下愈发柔软。
“可他既然将那陈情书带在身上,便是早已想好了,要自己找机会在朕的面前说出此事,阿姊又何必管他?”
他似乎仍旧怀疑,此事是执失思摩有意为之,依靠接近公主,为自己寻找在天子面前开口的机会。
伽罗抬起头,从侧面小心地看着李璟,原本坦然的目光也变得迟疑。
“怎么了?”李璟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的鬓角与嘴唇,看着她美丽精致的脸庞慢慢变红。
“此事,是伽罗自作主张了。”她咬了咬下唇,说,“执失都尉原本打算在今夜的中秋夜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陈情书交给陛下,可我觉得,这样不好,陛下似乎很看重他,若因这件事伤了和气,恐怕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不如私下说了,才能有转圜的余地……”
李璟听明白了,她这是在为他考虑。
她看出他想要提拔、重用执失思摩,唯恐他们因为殷复的事,在百官面前让双方都下不了台阶,便想办法替他化解。
殷复是李玄寂的人,他不能就这样把人推向李玄寂。
至于执失思摩,若当真是他主动接近公主,那他这样做的意图,倒也是为了保全他们君臣之间的和睦。
不如就全了他对殷复知恩图报的一片心意。
“来人。”
鱼怀光应声入内。
李璟指着案上的陈情书,道:“将此物送去御史台,告诉他们,该审的便要审,不得耽误。”
鱼怀光连忙捧着那块麻布退出殿外。
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璟回头看着重新卧到榻上的伽罗,心像被蜜糖抹过似的,软得厉害。
可不知为什么,甜蜜柔软的同时,又隐约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恐慌。
好像一切都只是幻影。
午后的狩猎因这一场变故而少了许多热闹。
李璟走后,不少夫人、娘子都到龙鳞宫探望,伽罗统统拒了,只请了大长公主到殿中坐了片刻。
大长公主关心她的身子,反复确认她的确无碍后,也不打扰她休息,只说过几日要到庙里替她求一枚平安符,便即离开。
伽罗却莫名有些不安定。
看到大长公主,她便想到杜修仁。
先前从上清宫山道过来的路上,她只看他的眼神,就知他一定什么都猜到了。
他那样的人,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才肯罢休。若哪一日,他什么也不说了,她反倒要担心,他是不是转了性,失去了对她的容忍,要将她的秘密统统抖落出去。
正想着,外面便传来鹊枝的声音。
“贵主,杜侍郎来给您送发钗了。”
“快请进来。”伽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榻上起来,提着裙摆赶至屋门处。
还未站定,屋门便开了。
杜修仁跨进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散着长发的样子,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傍晚,他在她宅中时,她也是这副模样。
那日,他对她说过许多话,而她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他脸色越发沉下去,连礼也不行,待身后的门重新关上,便将手里提着的笼子抬了抬。
笼子里关着一只正吃草的灰兔。
伽罗愣了愣,诧异地望着他:“阿兄,这是……给我的?”
杜修仁冷笑一声,用一贯的带着嘲意的语气道:“公主不是爱追野兔?臣便给公主送一只来,如此,公主爱怎么追,便怎么追,再不必将自己追进山里去了。”
伽罗抿唇,看看他,又看看那不停咀嚼的灰兔,问:“是阿兄特意为我猎来的吗?”
杜修仁皱眉,用一种感到荒唐的语气道:“臣可没有那样的闲工夫,只是这只灰兔实在蠢笨,自己一头撞在树上晕了过去,恰好被逮着罢了。臣不过想看看,公主到底有多喜欢这兔。”
说着,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了一分。
“又或者,追野兔不过是个幌子,公主的目的,根本是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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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得一天不一天晚,我发誓明天一定要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