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杜修仁在这儿,果然与她发生了什么。
执失思摩收回视线,压下心底淡淡的苦味,冲她行礼。
“是,贵主,臣回来了。”
其实是一到城中,他便急着去了南市,借着暂时留宿驿馆的机会,到庾令楼买酒,接到那位吴娘子递来的信,就马不停蹄赶来,只为能早一刻见到她。
可是,这些,他说不出来,只怕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伽罗笑着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待他起身,也不松手,只打量着他,片刻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怎么衣裳也不换便来了?”
执失思摩垂下眼,抽走自己的手,后退半步,沉声道:“是臣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换身简单的衣裳再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没忍住,又添了一句。
“方才,杜侍郎已提醒过臣。”
伽罗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原来是遇上了。
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在执失思摩面前,她便是上位者,或用利益牢牢勾住他,或用威胁时时制住他,总之,用不着解释这样多余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着你在外赶路多日,一回城便往我这儿来,恐怕太累。”
这是关心之言,执失思摩觉得自己应当感到高兴,可心里那股淡淡的苦,却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多谢贵主体恤,臣昨夜带队到城郊时,已在那里的驿馆中歇过一晚,不算劳累。”
伽罗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言,指了指坐榻,说:“先用膳吧,正好,我也觉饿了。”
执失思摩没有推拒,等她落座后,便也在另一张榻上坐下。
羊肉羹的滋味极好,伽罗用得香极了,也不知是不是饿久了的缘故,连平日吃不完的一整张胡饼,都一点不落地统统吃尽。
执失思摩却多少有些食之无味。
待侍女捧着茶汤、巾帕来,让两人净手、漱口毕,伽罗便起身,带着执失思摩到院子里赏月。
又是十五,明月圆满,映在秋意正浓的夜色里,仿佛染了一层薄霜。
“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我让你来,正是要与你说一说近来宫中的事。”
伽罗站在芙蓉花树下,仰头嗅了嗅淡淡的花香。
秋夜清冷,嗅进去的空气也带着寒意,她原本被羊肉羹暖起来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执失思摩看到她的颤动,视线无声朝四下看过,没见到有衣裳的踪影,默了默,靠近一步,抬起胳膊,轻轻环在她的肩上。
他生得高大,靠近这么一步,便为她挡去大半的风,待坚实的手掌落到她的肩上,更是不过须臾,就有炙热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
伽罗一下觉得暖和了许多。
“臣在庾令楼时,听到有人提起了萧家郎君的事,都说他重阳那日,在御前酒后失仪,伤了贵主身边的侍女。”执失思摩半搂着她,也不敢动,沉沉地说出真正让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便往这处来的原因。
伽罗面上的笑意变淡了许多,连带着声音也冷下来。
“是啊,御前失仪,伤了鹊枝。”
“贵主,你……”他心有预感,只觉此事没那么简单,那个萧家的郎君,先前便有对小公主不敬的言行。
“没伤到我。”伽罗知道他想问什么,飞快地将那日的情形同他说了说。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只觉得萧令延半点没受到惩罚,实在令人咬牙切齿。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伽罗摇头,冷笑一声,说:“自然不会,他不但想害我,还伤了鹊枝,便是为着鹊枝,我也断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不过,光凭我一人可不行,思摩,你可愿帮我?”
要帮她,便是与萧家做对,一旦被揭穿,不但仕途不保,很可能连性命都堪忧。
伽罗其实不指望他会答应,可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当然”。
执失思摩答得毫不犹豫,仿佛根本不将自己的得失考虑在内,让伽罗一时诧异,愣愣地看了他片刻。
“贵主吩咐便是。”他扭开脸,避过她的视线,沉声道。
伽罗笑了声,说:“也不算让你白白冒险,如今萧令延不中用,本该给他的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十有八九便是你的了,待圣旨下来,你再答应我不迟,这样,也算替你巩固地位,以免将来萧嵩又想了什么法子,给萧令延另立功劳,重新将他扶起来与你争抢。”
这才是她意料中执失思摩会帮她的理由,帮她便是帮自己,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走得长远。
执失思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深邃的幽蓝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臣……明白,多谢贵主为臣谋划。”
第63章 奏疏
伽罗得了满意的回答, 心中高兴极了。
原本因萧令仪而变得有些不快的心情,已在杜修仁与执失思摩的连番抚慰下,变得比平日还要好上几分。
她干脆歪了脑袋, 轻枕在执失思摩的胸前, 将大半的重量都压过去。
他的衣裳是冷的, 胸前、背后, 还有各处关节, 都覆了坚硬冰冷的铁甲,硌得她不舒服。
她不禁推了一把,看着他那身衣裳,两手不满地摸索过去,开始寻衣扣的位置。
“贵主!”
执失思摩额角一跳, 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能乱动。
可是, 不论面上如何抗拒, 内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一阵燥热从内里直蹿上来, 好似一直就等着这一遭似的。
伽罗眼皮一掀,目光睨过去:“又凉又硬,我不喜欢!”
执失思摩不由吞了口唾沫,半扭过身去, 自己寻到外层甲衣的暗扣。
“不敢劳贵主动手,臣自己来。”
甲衣与寻常的衣裳不同, 为防在外应敌时散落,衣扣做得格外隐蔽,也格外牢固。
他垂着头,慢吞吞将那几处坚甲解下, 拎在食指间。
伽罗十分霸道,也不问他的意思,当即唤了侍女来,将坚甲拿走。
留下坚甲下柔软的衣衫,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抱过去。
“这样才舒服。”
柔软的身躯贴过来,执失思摩顿时僵住。
他觉得胸口发闷,却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两手更是无声攥紧,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对她做什么。
“贵主,别这样……”
伽罗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人,便该听我的,怎么,出去几日,就要反悔不成?”
执失思摩闭了闭眼,仿佛痛苦极了,好半晌,才压抑道:“没有,臣怎么敢?只怕贵主忘了臣……”
伽罗笑起来,抱住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说:“我可不曾忘记,只是,这件事总得再好好谋算。”
上回探李璟的口风,没得应允,但她想,萧家既果真要推她去吐谷浑和亲,那李璟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得退一步,答应将她嫁给执失思摩。
她心中正计较着这些事,执失思摩被她这般抱着,却半点没工夫思量其他,满脑子装的全只她一人。
“贵主,”他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听到她答应,慢慢道,“臣与贵主多日未见,才刚从外头回来。”
他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郎君,原本就极易被她挑动,更别提,如今小别重逢,正是一不小心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
说话间,箭已在弦上。
伽罗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仰望过去的眼眸中,悄然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她无声地笑着,慢慢说出这三个字。
铮的一声,执失思摩感到脑中抽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低喘一声,再没说什么,强健的胳膊抬起,一把掐住伽罗的细腰,将她整个人轻松提起来,自树下转身,大步往屋里去。
院里的侍女们早已退下,这一路过去,只他们两人,没半点束缚,刚一进屋,他便将门带上,反手将她压到门板上,俯身吻过去。
也许是埋在血肉中的粗犷作祟,又或者是长年行军、沙场奔走练就一身蛮力的缘故,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显得格外野蛮。
明明说话时,将姿态摆得那样低,一到这种时候,那股蛮横劲便涌了上来。
伽罗被他扭着胳膊,一点也动弹不得,只能尽力抬头承受着他的亲吻。
她如今自诩在这事上也有了几分经验,大多时候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偏到执失思摩的面前,不但半点施展不了,甚至还有些招架不住。
这种勉强承受,双腿连站也站不住,只能由他捞着的吃力感觉,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我……”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脑袋也直发晕,不得不开口求他,“我受不住……”
他自然怎么都觉不够,又密不透风地压着她吻了片刻,让她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才暂放松下来。
只是,嘴唇得了解放,能大口吸气,脖颈却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带着胡茬的脸颊蹭过她的下巴,再沿着衣领处往下磨。
她以为他会把持不住,可是,片刻后,他还是稳住自己,只紧搂着她,粗喘不停。
伽罗今日已得了满足,就这样亲密一番,也觉舒坦,只是他一个男子,就这样忍着,如何忍得住?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执失思摩好容易平复下来,正动作笨拙地替她整理衣襟,闻言飞快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还未成婚。”
就这么简短的四个字,甚至还带着几分生硬,却让他啰罗觉得有些新奇。
原来他还在乎这个,要名正言顺,才愿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可她早已不是清清白白的小娘子。
好在,还有个公主的名号在,他是臣,将来真做了驸马,也得向她行礼,她无须向他解释。
“你如今住在何处?”被抱到榻边坐下,伽罗问。
“这几日仍在南市的驿馆中,若真要在邺都任职,恐怕需另置宅院。”执失思摩半跪在她身边,一边低声回答,一边小心地替她将丝履脱下,搁到一旁的脚踏上。
伽罗身子一歪,靠在软枕上,说:“那便在承福坊买一处院子吧。”
南市往来,多有不便,她想让他住得近些,可若直接让他在自己所在的立德坊置宅,又有些惹眼,不如就在旁边大长公主府所在的承福坊物色合适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