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自得了那道圣旨后,便十分安分,一直留在宫中,没再出去。
她心中当然高兴极了,但顾及李璟的不快,还是得收敛些。
眼看十一月将近,宫中愈发忙碌,一来还是为了天子大婚,二来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迁宫。
清辉殿中也日日收拾着,冬日衣物多,各种琐碎的物件也多,饶是伽罗行事简朴,几日工夫,也让人收出了整整两车的行囊。
鹊枝也不忘替伽罗进出宫廷。
临行前这日,鹊枝为她带回了杜修仁的话。
已是年末,各地账目繁多,他身为户部侍郎,这次又接下差事,要随御史台和工部的人南下,前往潭州一趟,巡察当地水患后的修缮状况。
“说是等迁宫后便要去,到年关前后方能回来。”鹊枝记性好,说得十分清楚。
“算来也要一两个月呢,也是个苦差。”伽罗多少了解杜修仁,哪怕地方的官员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也定会想尽办法到百姓中去看看。
“贵主,是否要再去传话?”鹊枝问。
伽罗摇头:“不必了,到了西苑,各处界限不那么分明,我亲自去见他便好。执失那边呢?”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前面一步步铺垫了那么久,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可干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贵主放心,印鉴已准备好,执失将军都已安排下去,一切就等明日。”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伽罗刚一起身,就看见屋外一层不算太厚的银白。
“幸好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积雪不多,否则,今日恐怕道路不畅,走不成了。”鹊枝醒得早,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伽罗特意挑了件厚实的皮毛大氅,脖颈间则仍是那条红狐皮颈巾。
来到南面的右掖门外时,已有不少亲贵、朝臣带着家眷等在附近,见伽罗过来,纷纷行礼。
伽罗笑着请众人起身,目光则不动声色地从四下扫过。
众多神策军侍卫们守在外围,前方为天子御驾留出的空地前,执失思摩正带着九名侍卫亲自守候。
伽罗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过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一瞬停留后,又同时挪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
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二人既已得了赐婚的圣旨,便是表现得亲密些,也无伤大雅,但伽罗不愿让李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便只能多多避嫌。
“怎么也不过去说两句?”耳边忽然传来大长公主带笑的声音,“莫非好事将近,反而害羞了?”
伽罗一转身,正看见大长公主在侍女的陪同下,往这处行来,而在她的另一侧,还跟着面无表情的杜修仁。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在伽罗的视线与他相对时,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不快。
他总是如此,没哪一回见到她是高兴的。
伽罗抿唇,先唤了他一声“阿兄”,随后便转向大长公主,笑着行了个礼,作出一副羞怯的模样,低声说:“殿下快别打趣我,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杜修仁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大长公主拉住伽罗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马车行去。
不到十丈的距离,伽罗不动声色地看着今日队伍的安排。
大长公主是长辈,车马自然离御车最近,紧挨着的,还有晋王与萧家的车马。
李玄寂正与几名朝臣低声说着什么,至于萧家,马车虽早已来了,却不见萧嵩父子的身影,想来一个在神策军中履职,另一个则陪在李璟的身边。
只有余氏与萧令仪母女二人,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正要往车上去。
伽罗在一众萧家的侍女中,很快看到两名有些面熟的年长娘子。
那是尚仪局的女官,看样子,是为了年后的大婚,特意提前来教授萧令仪宫中的规矩,与将来掌管后宫要知晓的诸多事宜。
这样繁琐又枯燥的事,萧令仪那样的性子,定然觉得难以忍受。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站在车边的萧令仪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上一次撕破脸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萧令仪显然想起来了,眼神立刻变得有些不善。
伽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冲她露出温和的微笑,随即在她尖锐的眼神中平静地扭开脸。
不一会儿,李璟在萧嵩等人的陪同下出现,一切准备停当,队伍缓缓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算太远,即便行囊满,走得慢,至多也只半个多时辰便能抵达,但对于负责沿途护卫的神策军来说,每一次天子出行,都不能有丝毫疏漏。
尤其,这还是执失思摩接下兵马使后第一次护送天子出行。
伽罗一面陪大长公主说话,一面时不时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才从西北坊间经过,正是百姓们络绎往来的时辰,耳边传来鼎沸的人声,似乎比以往随圣驾出行时听到得更加嘈杂,队伍前行的速度,也比预料得更慢。
天子的车马已行至洛水河畔,正一步步踏上沟通两岸的天津桥。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紧接着,原本只是显得热闹的人声间,一下多了突兀的马鸣与紧张的呼喊。
“来人,圣驾在此,不得挡道!”
第69章 印鉴
队伍一时变得混乱起来。
前方传来神策军侍卫们一涌而上的动静, 伽罗与大长公主的马车也被挤得不大稳当。
车身晃动不算剧烈,伽罗倒能稳住,但大长公主正坐在坐榻边缘, 身子一歪, 便要往车门的方向栽去。
伽罗见状, 立即一手撑在车壁上, 一手扶了大长公主一把。
她的力气不算大, 但动作及时,刚好拉住了,两人堪堪往前几寸,正触到前面的车帘。
几乎就在同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没事吧?”是李玄寂。
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已从天津桥边骑马赶到她们的车外。
看到两人有些狼狈的样子,说:“恐怕一时走不了, 还是先下车吧。”
大长公主也不迟疑, 一边下车, 一边问:“十一郎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忽然停下了?”
李玄寂道:“神策军未提前清道,原本该沿路守在此处的侍卫不知去了何处,是以有百姓误闯,阻了圣驾。”
“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大长公主一面说, 一面带着伽罗往前去查看情况。
天津桥上,御车停在正中, 李璟也已从车上下来,正面露担忧地看着桥下流动不息的洛水。
刺骨的冷风从水面吹过,吹得众人都忍不住缩起脖颈,瑟瑟发抖。
然而, 守在周围的侍卫们却顾不得冷,接连两人,丢下腰间的配刀,解去身上的铠甲与衣裳,腰间绑上身边递来的粗绳,便接连从桥上跃下,扑通落入水中。
在此之前,水中已有了两道身影。
一个七八岁的小郎君,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显然是不慎坠河,正等着人营救;另一个则是已先一步跳下水的执失思摩。
“我的儿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官爷正救你呢!”岸边,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趴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朝水中那名小郎君呼喊。
伽罗看着眼前的情形,很快从周遭众人的议论中大致辨别出情况。
大约是因为没有早早清道的缘故,圣驾经过时,路上往来的百姓太多,来不及避让,那位娘子带着小郎君要从桥上退开时,小郎君不小心跌了一跤,躲闪不及,又生怕被近在咫尺的高头大马踩踏,只好凭着本能朝旁边滚去。
小郎君身量瘦小,桥上的栏杆抵挡不住,就这么直接落入水中。
“哎,天这么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吃得住?身上还都是冬衣……”大长公主一阵揪心,不禁移开眼,不敢再看。
伽罗却一点也不敢移开眼。
“殿下别担心,已有这么多人下去救了,想必很快就能抓住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多少有一丝担忧。
不光为那个落入水中的小郎君,更为执失思摩。
平日瞧这底下的洛水,水面宽阔,粼粼的波光让人感受不到浪头的强劲,直到如今有人落进去,在其中浮浮沉沉,明明用尽全力,也只能缓慢游出短短的距离,才终于让众人意识到水流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执失思摩又是生在草原的异族,再身强力壮,水性也不会太好,冬日里下水,总是凶险。
伽罗落过水,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有这么多侍卫在,救人的事竟是堂堂兵马使第一个亲自下水,实在不像话。”不知何时已来到大长公主另一边的杜修仁看着水中的情形,不赞同道。
另一边,李玄寂站在伽罗身边,看一眼她的神情,说:“执失早先入军中时,也不在边疆,操练时,定都练过水性,不会有问题,不用太担心。”
伽罗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看出了自己的忧虑,慢慢平静下来:“那就好。只盼都能平安。”
水中沉浮的小郎君眼看已经脱力,再坚持不住,开始往水下沉,一直奋力凫水的执失思摩也终于到了近前,一把捞起那小小的身躯。
然而,水流浩荡,逆流回来,比顺流前行更难许多,再加上他胳膊中捞着的小郎君,越发显得吃力。
好在,后入水的两名侍卫水性极好,也已接近他们的位置,眼看又一波低低的浪头要涌过来,他们二人赶紧将粗麻绳丢过去。
不必多余的言语,执失思摩用仅剩的一只手握住两截粗绳。
那两人见状立即转向,往岸边游去,其余留在岸上的侍卫则开始合力拖拽那两根粗绳,不一会儿,便将他们从水中拖了上来。
有人捧着大氅、干衣上前,也有人弯腰查看那小郎君的情况,片刻忙乱后,小郎君吐了两大口水,总算是缓了过来。
“谢天谢地,没酿成大祸,否则,要如何向百姓们交代!”
“是啊,天子出行,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提前清道,神策军此番失职,陛下定不可轻饶!”
有从后面的队伍中赶上前来的臣子们,看到这样的情形,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言。
神策军是天子禁卫,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保护天子安危,提前清道、保证路途顺畅,更是分内之事,今日不但被不知情的百姓阻了道,还差点伤及无辜,的确难逃罪责。
执失思摩新官上任就出这样的纰漏,恐怕难以收场。
“陛下,依臣看,眼下也不是要即刻问罪的时候,不妨等到了西苑,再作定夺。”没等李璟说话,李玄寂便先开口。
其余人一听,立即自觉闭嘴,不再多言。
李璟沉着脸,看一眼岸边才刚裹上氅衣的几名侍卫,顿了顿,说:“好了,一会儿请一位御医过去给那孩子瞧瞧,再送些药材,这么小的孩子,冬日里落水,恐怕伤身,朕迁宫出行,本不该惊扰百姓。”
旁边随行的官员立即领命下去。
李璟转身看了眼伽罗,见她好好地站在大长公主身边,这才挥手:“好了,启程吧,有什么事,等到了西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