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也是早几年,中宗尚在时,便留下的风气。
本是人之常情,讨点辛苦酬劳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每隔几年,上头发话,杀一杀风气,总能将赏钱的分量压低。
可中宗在位时,昏聩惰怠,沉湎声色,大大助长了这股气焰,到先帝继位,也起过整治的心思,却因为萧家首当其冲的缘故,还是选择轻轻放下,这才有了如今的猖狂。
伽罗虽与执失思摩相识不久,但数月时光,私下交情不浅,自以为有几分了解他的为人。
他看起来沉默,不擅官场中的酬错之言,却绝不是天真单纯、不明形势之人,此等风气,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扭转,除非,上面的人动了心思。
这个人,似乎只能是李璟。
想到这儿,她的心中渐有起伏。
若没想错,从上一次萧令延的事开始,李璟与萧嵩之间,便已有了隔阂与分歧——或者说,身在那个位置,李璟本就该对萧家有防备,那件事,不过是个引子。
果真如此,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原来是执失将军的意思,那我便不勉强诸位,晚些时候请诸位吃一顿酒暖暖身子便是了。”
伽罗说着,吩咐管事的记下,不再多问,登上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离开立德坊。
这一路上,很快便遇到了李玄寂和大长公主一行。
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骑马行在前面,伽罗则与大长公主同乘一车。
意料之外的是,车中竟还有崔妙真在。
“她前日恰好也回城来,趁着年前,替她母亲料理府中事务,年节上,家中的账目、人丁都要盯着。”大长公主解释道。
伽罗看着崔妙真,不由赞一声:“崔娘子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十分有才能,将家中的一切料理得那么妥贴。”
大长公主不知内情,只说太巧,连十一郎也在,伽罗笑着附和,又随口说了在昭仁寺上香的事。
因人少,他们没有兴师动众地清道,只随着百姓们的行进,不紧不慢地前行。
大约两刻之后,队伍又慢慢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二位殿下,崔娘子,前面是鸿胪寺的官员们,带着侍卫护送吐谷浑的使臣们入西苑面圣。”
看来也要同行了。
既是使臣,她们少不得要问候一番,外面的侍卫提醒一声,掀开厚重的车帘。
前面的慕容延已与李玄寂、杜修仁二人行了礼,此刻骑马行至马车边,拱手冲她们行礼。
“在下吐谷浑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见过二位公主殿下,还有这位崔娘子。”
伽罗看着这位年轻的使臣,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吐谷浑虽也是边陲之国,分属异族,但相貌上不似突厥人那般,褐发褐瞳居多,他们与中原汉人相去不大,只是肤色被日光灼得更深红,面容也更平阔粗犷些,不似中原汉人的婉约秀致。
可这位年轻使臣,却看起来白皙俊秀,颇有几分中原读书人的气度,令人暗觉赞叹。
慕容,这是吐谷浑的国姓,看来,竟是王族中人。
伽罗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可就这么一眼,便瞥见一旁杜修仁若有似无的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只好收回视线,对大长公主与崔妙真低声道:“这位应当是宜城公主的那位长子。”
大长公主了然地点头,冲慕容延温声道:“想不到使臣这么年轻,汉话却说得这么好,实在令人赞叹。”
不出所料,慕容延笑道:“在下不才,家母正是宜城公主,这一口汉话,便是自小随母亲学来的,只是这么多年少有机会用,殿下不嫌弃便好。”
大长公主又说:“难怪了,此番吐谷浑出使,竟由王子亲自前来,足见重视,想来,陛下也早已在西苑等候多时。”
众人默契地不再寒暄,慕容延又行了一礼,便调转马头朝前去,大长公主则与伽罗一同坐回车中。
倒是一旁的崔妙真,愣愣地看着车帘外,直到侍卫将车帘放下,完全挡住视线,她才动了动,回过神来。
“妙真,怎么了?”大长公主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禁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昨夜睡得太晚,方才被风一吹,有些愣神。”崔妙真说着,重新坐回来,不见任何异状。
队伍沿路继续前行,很快便到天津桥,过了桥,不出多远,便是西苑。
被积雪覆盖的草木间,已为他们清出大片平坦宽阔的空地,苑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已换上平日朝会时穿的常服,等在龙鳞殿附近。
一见队伍行近,便有守候的内侍急匆匆奔入殿中,向天子禀报,紧接着,内侍们分列两侧,将天子自殿中迎出。
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李璟亲自上前,搀扶起从马上下来,正单膝跪地向他行礼的慕容延。
“卿从远方来,一路辛劳,细论起来,卿与朕,亦算表兄弟,实在不必多礼。”
慕容延的母亲宜城公主也姓李,虽不是嫡支近亲,但往前数几辈,与太宗皇帝也是亲兄弟。
很快,有官员捧着卷轴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吐谷浑此番献予朝廷的贡品,从成群的牲口到珍贵的皮毛、药材等,都比往年更多上两成。
众人赞叹不已,心中却多少明白,这样的诚意,一来是因为使臣身份不同以往,王子尊贵,所带贡品亦要与之匹配,二来,恐怕是来求亲的。
前阵子因争论而暂时搁下的事,终于还是被摆到了眼前。
夜里,有专为使臣们设的宴会,众人跟着圣驾,一同在苑中几处临近龙鳞殿的景致稍看过两眼后,便前往凝碧池附近自带地热的合璧殿用膳。
此处温暖,宛若春秋,众人尽可脱下厚重的冬衣,自在地饮酒、用膳。
伽罗坐在大长公主的身边,留心看了看四周的人,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倒是萧家母女都不见了踪影。
听说,是婚期在即,已经回府中准备,照礼俗,男女成婚前的这段日子,的确不该再见面,但这个节骨眼上,萧令延才出了事,她们后脚便离开,多少有些尴尬。
伽罗想起萧家做过的那些事,觉得萧嵩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们一门三代人,都将她母亲梵儿和她当作眼中钉。
一场夜宴,所有的焦点都落在慕容延的身上,伽罗乐得轻松,待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喝几盅酒,将要早些离开的大长公主送到池边的马车上后,不急着回去,只带着鹊枝在凝碧池边漫步。
意料之中的,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杜修仁的身影。
他没有走近,只是背着手站在池边,望向远处的灯火,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
伽罗收回视线,默默带着鹊枝往无人的地方行去,经过转角时,余光扫过,果然见身后十余丈外,杜修仁也在慢慢往这个方向来。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僻静处,闪身进入空置的屋子。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门一阖上,伽罗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扭头扑进杜修仁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柔软身躯,让杜修仁一瞬间僵住,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胳膊便已抬起,不由自主地搂住她。
“你……难道还盼着我归来吗?”
他嗓音干涩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与往日一样,带着几分嘲讽,暗指她这一个月里,恐怕忙着与其他男子亲近,根本想不起他来,可再仔细揣摩,却又能觉出一分掩不住的苦与妒。
伽罗在他怀中蹭了蹭脸颊,先说了声“当然”,随后才抬起头,主动提了前两日的事。
“阿兄前日去了昭仁寺,对不对?”
杜修仁黯然点头,沉默片刻,才哑声说出了这两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三个字:“对不起。”
伽罗愣了愣,没想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没明白他为何要道歉,只当他是替先帝说的,不由蹙眉:“何必替旁人道歉。”
在她看来,他这样做,便是极其看重与先帝之间的亲缘关系,也隐隐代表他一直都是站在先帝那一边的。
“不,这是替我自己说的。”杜修仁知晓她误会了,沉沉解释,“我一直觉得,菩音——魏昭仪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落到那样的境地,即使知晓你境地艰难,也还是这样以为的,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是如此。”
是先帝,一向以宽仁温和的一面示人,同时也最在乎名声的先帝,因为在魏昭仪的床榻上没忍住,泄露了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私隐,害怕她口无遮拦说出去,所以才借故大发雷霆,将她关入静室,从此再不得在紫微宫中露面。
罚与不罚,到底都是先帝的一念之差,他早该想明白这些的。
“对不起。”杜修仁重复一遍。
第82章 求娶
伽罗有些意外, 这么小的细节,他竟一直放在心里,还会在这种时候特意说出来, 向她道歉。
杜修仁的话却还没说完:“还有你, 也不用将此事再放在心上, 她今日的境地, 不是你害的。”
“我从没这样想过。”伽罗飞快地开口, 否认自己也曾因为魏昭仪被先帝厌弃而有过愧意。
杜修仁看着她急于否认的样子,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什么。
伽罗不喜欢这样的气氛。
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冷漠的人,对亲人缺乏同情,对其他人也缺乏同情, 就连对自己,也没那么多怜爱, 谁若对她不好, 欺负她, 她便要谁付出代价。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才不会因此愧疚。
“不说这个,我还以为阿兄会生我的气呢。”
杜修仁控制不住地想起在大雪天里看着她被李玄寂带走,又一早在李玄寂的府上见到才刚起身的她的情形。
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说服自己, 不用苛求太多,本就不属于他。
他咬了咬牙, 闭眼悄悄攥紧自己的双手,企图平复心绪。
明明已经被说服了,可就是忍不住嫉妒!
再睁眼的时候,他放弃挣扎一般, 颓然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在她仿佛已察觉到什么的目光中,按住她的脑袋,低头吻过去。
他的动作有些急迫,也难得带上了强迫的意味,似乎要借此发泄心中阴暗的嫉妒。
可伽罗还气定神闲,她身边不缺人,昨日还和李玄寂在一起,早已得到满足,应对杜修仁,便显得游刃有余。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指尖在他颈后的衣领边缘磨蹭着,引得他身子微微发颤,干脆也轻轻拽了下她的衣领,拽得她的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但到底没真将她的衣裳扯开,只在她耳边用力咬了一下,咬得她痛呼一声,才勉强收住,一边喘气,一边压低声问:“你的心到底在哪边?还同从前一样吗?”
伽罗愣了下,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等侧目对上他的视线,窥见他眼底的谨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朝中的权位之争。
她从前想的,就是如大长公主一般,两头都不得罪,将来不论哪一边胜,她都能安然无虞。
如今,李玄寂这边,她自觉已能放九成的心,不再有担忧,而李璟……若没有萧家的阻挠,也许,也可放八九成的心了。
她忽然想,如果他们两边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能和睦共处,又何必要落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我……”她有点犹豫,隐隐觉得自己更愿意站在李玄寂那一边,可眼下,帝位之上,坐的还是李璟,他的一举一动,对所有人都有极大的影响。
“还是一样。”片刻后,她轻声回答。
杜修仁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她这样说,他是不是可以当做,她的心中,仍旧没有偏爱任何一个人?即使永远不可能偏爱他,现下,暂时也不是别人。
“那就好,朝中的事,有时瞬息万变,不能轻易站队。”他让自己的面色变得更严肃,“我看,吐谷浑的这位王子亲自担任使臣,跋涉来邺都,目的便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