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中上下人人要看脸色,内外大事上,若李玄寂不反对,李璟的话才算一言九鼎,至于官场风气这样的“小事”,看似一切由李璟发话、做主,可那一个个人精似的大臣们,却会先看萧嵩的眼色,只有他带头,众人才会纷纷效仿。
像执失思摩这般,不站队跟风,听从天子指令的,十分难得,伽罗也正存了要让李璟对他刮目相看、多加信赖的意思。
不过,李璟心底的怀疑仍旧没有消失。
“这样的小事,阿姊竟也如此留心,难道是担心执失初来乍到,不懂官场规矩,得罪旁人?”
有婚约那层关系在,他总是十分介怀。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御汤院中。
伽罗冲他笑笑,放开他的手,也不必暗示,便先转过身去,解了自己的衣带,将两层外裳都脱下,随意地丢在脚边。
“陛下生气了?”
李璟方才在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没醉,却将浑身烧得热热的,此刻看到她只着单衣站在汤池边,被湿热的水汽逐渐包裹住的样子,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黯了眼色,上前两步,一手搂住她,一手将她发间的钗环抽出,丢在那堆衣物之间,留下最后两股用来盘髻的素钗仍旧插在发间,没让长发散落下来。
“朕一点也不喜欢阿姊为别的男人考虑那么多。”他说着,偏过头,凑到她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下一口。
“啊!”伽罗轻呼一声,忍不住仰起下巴,含着似痛非痛的表情微皱起眉。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实在不喜欢面对这么强烈的独占欲,尤其是在发现原来其他人会选择克制自己的嫉妒,纵容她的任性之后。
“陛下想哪里去了?”她抬手扶上他的面庞,转过身替他解衣裳,“我分明是想着陛下的。”
李璟扬眉,由着她的指尖在自己的腰间动作。
“官场风气,于陛下而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许多地位不显的朝臣,还有底下的百姓而言,却是好事,只是,如今的群臣之首是萧大相公,若要说眼下官场风气不佳,便有指责萧大相公之嫌,陛下大婚在即,要整治,也不急于一时……”
她没直说这等风气就是萧家一手助长起来的,也没明说李璟如今不适宜与萧嵩有分歧,李璟却十分清楚。
“舅父既是百官之首,便更该以身作则,先为表率才是,令仪既要做皇后,他们萧家就更应该收敛些。”李璟眼中欲色不减,提到萧家时,说出的话便带着一股漠然。
伽罗知道,他一定很清楚,萧嵩,乃至整个萧家,都是靠着不入流的奉承手段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由这样的人引领百官,于江山社稷、百姓安居无益,绝不是长久之计。
她笑了笑,没有再对萧家置喙,只是拉着他一同踏入汤池。
与他交吻时,她咬着他的嘴唇,含糊地叹了一声,说:“要是陛下与晋王能和睦共处就好了,明明是一家人……”
李璟怔了怔,仿佛被提醒了什么一般,跟着喃喃:“是啊,一家人……”
下一刻,又忽然用力将她翻过身去,压在池边。
“可是,帝王之家,越是至亲,才越要争得你死我活!朕身在这个位置,若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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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年底了,我觉得下个月应该可以完结了。
第84章 劝告
合璧殿中, 众人在天子走后,又多饮了一阵,便三三两两地退去。
西苑方便, 私下交好的几家再要小聚, 只管回各自的院中去便好。
慕容延也没有久留, 向周遭的几名亲随点了点头, 便起身离席。
鸿胪寺的官员连忙殷勤地跟上, 要送他回住处,不过,才刚走出去不过三五十丈的距离,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带笑的声音。
“慕容大将军,烦请留步!”长长的走廊上, 萧嵩独自一人快步行来,显然有话要说。
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十分有眼色, 不必吩咐, 便自觉退后, 笑呵呵说:“原来是萧大相公要亲自送慕容大将军回去, 下臣这便偷个闲,先行告退。”
说罢,便快步离开,其余慕容延的属下也不远不近地跟在五丈外, 为他们二人留出单独说话的机会。
“岂敢劳动萧大相公亲自相送?大相公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外臣初来乍到,若有举止不当之处,先在此说一声对不住。”慕容延虽是外资,却十分懂得中原汉人的礼仪。
这不光是他母亲宜城公主的教导之功, 更是他自己用心体悟的缘故。
萧嵩笑笑,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与他并肩而行,说:“大将军多虑了,我只是记挂着大将军方才在陛下跟前说的那一番话罢了。大将军求亲之举,可谓用心良苦,对大邺、对吐谷浑,还有大将军自己,都大有裨益,只是到底差了些火候。”
慕容延听出话外之意,问:“外臣愚钝,不知差在何处,还请大相公明示。”
萧嵩看着他虚心请教的模样,轻叹一声,慢慢道:“和亲一事,我大邺百官,乃至陛下,自然都极力支持,只是究竟定哪一位娘子,才真正是让陛下为难的地方。”
慕容延心中一动,做出一副愈发不解的样子:“外臣自知要求唐突,没想到竟让陛下这般为难,不知大相公能否指点外臣一二,是否还能做些什么,好为陛下分忧?”
萧嵩道:“也不是别的,吐谷浑与大邺一向亲厚,吐谷浑的王储,自得匹配我大邺的公主。只是,大将军想必也听说了,如今陛下这一脉并无公主,族中旁支的娘子们也没有年纪相当的,思来想去,身份适宜的,也只剩下一位了。”
慕容延皱了皱眉,说:“大相公说的是那位静和公主?可外臣记得,这位公主已有了婚约,如今正是待嫁之身。”
“这正是可叹之处了,陛下年少,继承先帝遗志,为人宽仁,不忍对公主开口,先前,在臣子们的戏言下,为公主赐了婚,也未定婚期,如今,才骑虎难下。殊不知,静和公主的母亲也是一位和亲突厥的公主,当初,先帝收养静和公主,一是怜惜孤女无依,二也是等着如今——先帝一向主张与周边友邻亲善,和亲是少不了的。若大将军方才开口时,能直接求一位公主,方是为陛下解决了难。”
竟是要劝他直接求娶那位静和公主。
慕容延心思转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一笑,歉然道:“看来,是外臣思虑得不够周全,到底没身在邺都,不知朝中情形,多谢大相公好意提醒。不过,这毕竟也是陛下的家事,以往,公主之尊,当配国君,外臣自知人微言轻,实不敢奢求,只要是陛下所赐,便是贫寒女子,外臣也定真心待之。”
他虽年轻,也是初出茅庐,第一次来到中原,但也算不上不知世事的天真纨绔,不会因为萧嵩身份特殊,位高权重,便轻易听信他的话。
“夜已深,大相公操持国计,还是得早些歇息,外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慕容延说完,退到一旁,躬身做出恭敬相送的模样。
萧嵩没再出言劝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候在一旁的一名心腹上前,压低声用吐谷浑话问了两句。
周遭没什么人经过,只十几步外有一位带着贴身侍婢的小娘子迎面走来,慕容延一面往前走,一面也用吐谷浑话回了句。
他的余光瞥见那位小娘子,只觉有些眼熟,似乎是哪位相公家中千金,便让了让,抬手略施一礼,没有停留的意思。
可是,目光从那位小娘子面上扫过时,却见她的面色间浮现出一丝犹豫,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这位娘子,可有什么不妥?”
他停下脚步,示意身边的侍从们再次退后些。
那小娘子垂下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不过很快,再抬眼时,已沉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有一句话想对慕容大将军说——”她笑了笑,明明是温柔的模样,还什么都没说,却已莫名有种让人愿意听从的感觉,“邺都朝中形势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大将军若求稳妥,不妨只做个简简单单的外来使臣。”
她的声音一出,慕容延便觉得十分熟悉,很快想起,这就是昨日在南市遇见的那位给贫苦百姓们施粥的小娘子。
他张了张口,有些想问她为何要对他说这些,可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她也认出了他。
方才,她定是看到了他与萧嵩私下说话的情形,甚至可能依稀听到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应当是个十分有主见,又存着慈悲心肠的小娘子,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我明白了,多谢——”他认真地点头答应,又迟疑地看过去。
那小娘子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姓崔。”
“原来是崔娘子,这份好意,我记下了。”慕容延冲她行了个十分真挚的礼。
其实她没有真正帮到他什么,毕竟,不必她提醒,他出于谨慎的本性,也打定主意不接萧嵩的茬。
但他明白,身在邺都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于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愿意说这样的话,已是难能可贵。
崔妙真本就没打算多说,见他已然听进去,便笑了笑,冲他点头示意后,便带着侍婢继续前行。
“娘子方才为何要对慕容大将军说那些话?”等走远了,侍婢才将心中憋着的疑惑说了出来。
崔家人从来秉持着埋头、务实的原则,只管权责之内的事,朝中其余的利益、牵扯,均置身事外,连下人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毕竟是关系到两国边疆安宁的大事,萧相公……有时难免考虑个人得失更重一些。”崔妙真轻声道。
其实也多少有冲动的缘故在。但她本也关心家国大事,早听父亲说过朝中的诸多情况,对眼下的局势十分清楚,只可惜她是个娘子,无法投身仕途,什么也做不了,否则,不论如何,也能为像父亲这样一心务实的朝臣们多添一份力。
好在,那位吐谷浑的储君,看来是个谨慎有成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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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慕容延的话,连着两日朝会,众人都在商议和亲一事。
萧嵩仍提了旧话,认为没有比静和公主更合适的人选,既然公主还未出嫁,便是重新赐婚又有何妨。
这话,李玄寂自然半点听不得,当场驳了回去。
几番推来推去,最后只得说,要从年纪合适、家世清白的宫女中挑选,若有自愿者最好,到时,再由尚宫局从中择取。
宫女身份低微,匹配慕容延,多少有些勉强,但目下别无他法,李璟采取默认的态度,恰好年前仪式祭典繁多,年后又是大婚,朝会的时间也缩短了许多,便顺理成章将此事推到年后。
对慕容延那头,也是这番说辞。
这样的情形,杜修仁分毫不差地转入伽罗耳中。
她一时觉得奇怪,萧嵩明知李璟不可能同意让她去和亲,竟还会当众提这个话茬,实在与他往日的行事相去甚远。
执失思摩那头暗中留意着萧嵩的动向,只说他这两日派人往慕容延处送了一次帖子,被婉拒后,便没再有动静。
倒是李玄寂,让她不要担心,同时,也私下与慕容延往来,商谈开榷场互市的可能——尽管李璟和萧嵩对此始终不赞成,他身为摄政王,仍旧要试一试。
年前仅剩的这几日,又陆续有几国的使臣入邺都,其中,便有先前被西北军大挫锐气的铁勒。
西苑越发热闹。
很快便到除夕。
又是雪后的一天,整个西苑,所有人都赶在天还未亮时便醒来起身。
临出去前,伽罗也备了赏银,一份份搁在床头,只等第二日元日,分给殿中的宫女、内侍们。
祭奠、仪式安排得极满,各方进贡如流水一般被收入禁中库房,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从龙鳞殿出来,送往各处。
一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方随李璟来到歌舞、酒食齐备的合璧殿中,一同用膳、守岁。
四下热闹极了,不但灯火辉煌、歌舞与人声交杂,还有绚烂的烟火,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次,这既是为普天同庆,给百姓们观赏,也是为在诸国使臣们面前彰显国威。
因君臣间少了几分拘束,殿中的气氛也十分祥和。伽罗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座席上,身边没了萧令仪,身后则仍是崔妙真。
一连有数不清的人上前与她同饮,她又跟着轮番向李璟,还有几位长辈敬酒,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醉了。
那头的魏守良不动声色地将一碗醒酒汤交给鹊枝。
伽罗饮了一口,不由抬头朝李玄寂的方向看去。
他正被七八名朝臣围在中间,与他们说着什么,不知是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也不经意般地往这处看了一眼。
视线自然没有停留,不过,他面上的笑意却加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