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犹豫
合璧殿正殿后那间专为天子辟出的屋子里, 萧嵩正跪在地上,将自己今晚设计慕容延和伽罗二人的事,向李璟和盘托出。
李璟原本有几分酒意, 被屋里烧得过分温暖的地龙熏得额角隐隐抽动, 只坐在榻上, 一手扶额, 淡淡听着。
他近来没有刻意疏远萧嵩, 至少,在大多数朝臣那儿,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唯有他与萧嵩两人,对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心知肚明。
他以为, 经这一番敲打,萧嵩该安分些、收敛些, 不再触碰他的逆鳞, 谁知, 竟在除夕这晚, 瞒着他做出那样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朕一再警告,你难道还不懂,竟非要和朕做对!”
李璟按着额角的指尖顿了一瞬,紧接着, 拾起案上的一只茶盏便猛地掷出去。
沉重的瓷器砸在萧嵩身侧不到两寸处,炸开的好几片碎片从他的双手、脸颊边擦过, 留下几道极细的红痕,隐有细小血珠断续渗出,显然已破了皮。
可他面容沉着,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并未因李璟的怒火而有半分退缩。
李璟霍然起身,一边问人在哪儿,一边就要亲自赶去。
这时,守在外面的鱼怀光低低道:“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与静和公主有关的要事禀报。”
紧接着,不等李璟作声,门便被强行推开,杜修仁扫一眼屋中情形,脚步不停,径直越过萧嵩,来到李璟身边,语速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
李璟听罢,也不再问在哪儿,抬脚要走。
萧嵩见状,挪动双膝,往侧边挡了他的方向,沉声道:“陛下,请听臣一言,臣这样做,实是为陛下出去祸患,若陛下听完仍要去,臣必不再阻拦。”
李璟已然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想多等,可也不知为何,听到“祸患”二字,心头就像被针飞快扎开个口子,一丝疑窦陡然从中钻出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先问杜修仁:“阿姊现下如何?”
“有执失将军在,想必暂时没有危险。只是,贵主有些着急,请陛下立即去一趟。”
“朕同舅父说两句话便去。”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李璟挣扎的面容间扫过,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鱼怀光快步退出屋外。
“有什么话,赶紧说,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朕看,你这个大相公也不必再当了!”
话说得这样重,让早已做好准备的萧嵩也脸色一凛。
他垂首道:“臣听凭陛下处置。这般顾忌静和公主,实是因为一些前尘往事。”
他遂将辛梵儿早年与萧家、先帝父子之间的纠葛,还有后来伽罗入宫后,先帝态度的变化,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璟听得心头震动,顿了片刻,才喃喃道:“你是说,她们母女的境遇,是父皇与母后造成的?”
萧嵩肃然点头:“辛氏与萧家,仇怨极深,静和公主入宫时已年满八岁,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婴孩,谁又知晓,在突厥时,辛氏是否对她提过往事,又是否将仇恨刻在她的心中?”
李璟沉沉看着香炉上方已渐散去的烟气,轻声道:“也许她不知道……”
“那也还有先帝的事,依臣之见,当初,晋王与先帝、太后走得近,必定知晓几分内幕,才会笃定那时提出联手,太后与臣必会答应。若晋王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告诉贵主……”
仇恨,有时会蒙蔽人的双眼。
八年相伴的情谊,能否敌得过自父母辈便开始的仇怨?
李璟猛然意识到,他是伽罗的仇人之子,害死她父母,又觊觎、忌惮幼小的她的仇人。
“当初,太后一直担心此事,既恐陛下也如先帝一般,受其蛊惑,执意将这个随时可能成为隐患的女子留在身边,引起朝臣们的议论,才嘱咐臣,定要防住静和公主,最好便是直接将她除去!”
萧嵩说着,观察李璟的神色,叹口气,露出一丝不忍。
“只是,臣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也知晓陛下与公主情谊深厚,必定狠不下心来,莫说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连臣,也感到于心不忍,只因知晓太后的嘱咐,乃是出于为人母的一片爱护之心,这才想出了和亲这样折中的法子,慕容大将军——陛下也瞧见了,一表人才,风度无两,身份亦贵重,指给这样的郎君,不算委屈。”
既然留在身边会成为祸患,那便送远一些,像她的母亲辛氏那样,从此远离邺都,再也不要回来。
“臣恳求陛下,一切以稳住眼下局势为重,莫因一时冲动,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李璟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脑袋一阵嗡嗡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陛下,里头一切可好?”
这是一声委婉的催促。
李璟猛地吸了口气,犹豫一瞬,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重新迈开脚步,朝外行去。
“此事没得商量,朕绝不会答应送阿姊去和亲。”
从萧嵩身边经过时,他没有半点停留,只冷冷丢下这句话,随即推开屋门,挥手示意鱼怀光跟上。
杜修仁将他方才那长长的一阵犹豫看在眼里,没有再跟上。
后面如何,不是自己这个表兄,或者一个小小侍郎该插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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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失思摩将慕容延送去更僻静的一间屋中。
再回来时,伽罗侧卧在榻上,如虾子一般蜷缩起来,发髻间的钗环被磨蹭得摇摇欲坠,发丝也凌乱地黏到已覆了一层薄汗的脸颊边。
那是被又一阵难耐的情潮折磨不堪的样子。
他快步上前,先点了一盏孤灯,支在案上,随即就着那层昏暗的亮光,覆身过去,一手支在她的脸颊边,一手替她将那些沉重的钗环解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实在不知女子的这些饰物要如何摆弄,再是小心,也还是时不时牵扯到她的发丝,引起她几声高高低低的呻吟。
“疼……思摩,你再亲亲我吧……”
女子潋滟又朦胧的目光睨过来,顿时令他头皮发紧。
沉重的钗环被推到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沉闷声响,执失思摩揉着她那仅剩的小衣,替她暂时解渴。
“一会儿陛下就该来了,到时便能替贵主请御医来。”他觉得自己都快要习惯这种痛苦的折磨,明明被她惹得到浑身又涨又痛,却还能耐着性子安慰她。
伽罗迷蒙的眼珠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嗪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执失思摩只以为她还在担心陛下不会过来,便伸手扶起她,寻到床榻边缘就快要滑落下去的一块薄衾将她裹住,正要再说什么,她却先开口了。
“你方才对我说的,是真话吗?”
执失思摩一愣,明白她问的是那一句一定会守在她身边,随即重重点头:“是。”
伽罗笑笑,没再说话,下一刻,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打开,李璟沉着脸大步入内。
“陛下——”执失思摩立刻低下头,退开一步要行礼。
“你出去。”李璟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随即直直盯着榻上半靠在扶手边的伽罗,没等他说完,便直接命人离开。
执失思摩应了声“是”,便要退下,然而,刚要转身,又听到李璟的一声“等等”。
他只得立刻停下脚步,等待着天子的吩咐。
年轻的天子在榻边坐下,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阿姊,对不起,朕来晚了。”
伽罗抬眼看着他负责的神色,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少年幽深眼底那难以抚平的惊疑。
余光还能瞥见仍旧站在一旁的执失思摩越来越僵硬的身躯,可她不能解释什么。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她笑了笑,不太清醒的眼眸中浮现水意。
李璟眉心颤动,有那么一瞬间,开始猜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下,下一刻,他又抬头望向呆愣的执失思摩,沉沉说了句“今晚的事不许泄露半分”,便又令其下去。
执失思摩怔了一瞬,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已经将本该属于他的未婚妻子压在榻上,俯身吻过去。
她的脸庞侧过来,一双眼睛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重砸过一拳,又痛又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靠最后那点理智,如丝线一般拉扯着自己僵硬的四肢,完成转身、离开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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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偏僻的宫舍内,崔妙真提着一盏摇曳的小灯来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俯身,察看卧榻上的男人。
果然是慕容延。
方才,她本是借故要去问候公主,才往这附近来的,谁知,还没走近,便被一名神策军的侍卫拦住。
她没法再走近,只得转身离去,却恰好远远看见有个高大的男人扛着另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再出来时,便只有一个人。
这里倒是没人把守,方才那个高大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伤害慕容延的样子。
可眼前的人,实在有些狼狈。
不但不省人事,外袍也不知去了哪儿,余下一身中衣,也被拉扯得歪歪斜斜,一边的衣袖更是被卷至臂弯,露出的一条胳膊上,赫然横着两道一寸有余的伤痕,颜色鲜红,仿佛还未干透,应当是不久前留下的。
“慕容大将军?”轻轻唤一声,毫无动静。
那模样,莫名让人感到担忧。
崔妙真不禁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凑到他的鼻尖,待感受到一阵一阵的热气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还在等她收回手,那原本紧闭的双眼便倏然睁开,紧接着,那只带着血痕的胳膊抬起,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第88章 落水
“他们给我下了药……”
“陛下, 我好难受,他们为何总不愿放过我?”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这样恨我……”
伽罗卧在榻上, 一边嘤嘤地哭, 一边委屈诉苦。
她的长发散乱着, 遮在脸庞、脖颈、胸口处, 原本裹在肩上的那块薄毯早就落了下去, 勉强遮蔽的小衣更是已经被解开,滑到一旁。
那眼含水色、面有春意的模样,看得李璟眼眶发红。
他扯过她的胳膊,一面按着用力亲过去,解她的急, 一面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指尖却摸到她一边腕上还松松垮垮拖着的一根腰带。
被捂热的皮革,嵌着玉与银的装饰, 一摸就知是男人的腰带。
他原本满是怜意的心中, 顿时涌起难以忍受的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