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当是整个除夕夜宫宴上最令众人议论不断的事了。
听说,是崔娘子多喝了几杯,被酒烧得慌, 便一个人到凝碧池边吹吹风, 小娘子身子娇弱, 一脚踩到岸边苔藓, 便落入水中。
正好遇到也在池边的慕容延, 他听到动静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然而,毕竟也有几分醉意,入水之后不如平日敏捷,幸而周遭有过去寻人的内侍和侍卫经过,循着声过去将两人救了上来。
孤男寡女, 深夜落水,原是极易惹来闲言碎语的轶事, 不过, 那名女子既然是崔妙真, 便多少不一样。
她出身高门, 真论起门第,比萧家还要清贵些,只是崔大相公为人朴实,在朝中少显锋芒, 才使崔家的存在感不那么强烈。
这等出身的女子,对和亲只有避之不及, 哪里会上赶着与慕容延私会?
况且,崔妙真素来品行方正,端庄柔顺,是邺都闺秀典范, 又人缘极佳,没人相信她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事情正发生在慕容延向大邺求亲之后,多少显得十分巧合。
一时间,西苑内外,许多人开始私下议论起来。
无非是些往“缘分”这样的话上靠,在这个节骨眼上,着实令崔家上下十分紧张。
伽罗听说的时候,正在大长公主处饮茶。
年节忙碌,每日有繁琐礼节,迎来送往,直到第四日,才算得了空,能闲下来坐一坐。
“妙真那孩子,病了这好几日,她母亲便跟着担心了好几日,到今日晌午,才说缓过来了,可巧外面有多了那么多不知所云的无稽之谈,依我看,如今朝中这风气——好处人人想分一杯羹,坏事便人人只想推脱,的确该好好整治。”
这几日朝会暂免,但君臣之间,一同参加大小祭典时,已有人明里暗里要推崔妙真担下和亲之事。
大长公主是圆融之人,平日从不对朝中事多说半个字,至少,不会在伽罗面前说,但今日,却忍不住动气,可见也是真心疼爱崔妙真。
“陛下如今正有下手整治的意思,想来很快便会有不同。”伽罗笑着宽慰两句,没提崔家的事,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回去时,她与杜修仁同行一段。
“崔娘子的事,阿兄可有对策?”
杜修仁皱眉,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却问:“你这样的处境,自身难保,还要插手这件事?”
他的话听起来莫名有些冲,伽罗愣了愣,不知自己何时又惹他不快,便飞快地拉了下他的衣摆。
“阿兄怎么又生气了?那天发生那样的事,难道是我所愿……”
她如今一点也不怕杜修仁这只纸糊的老虎,扮起委屈伤心,更是得心应手。
杜修仁当然不是因为除夕那晚的事对她有怨,那是被萧嵩算计,他除了心疼与愤怒,余下的那点嫉妒实在微不足道。
他秉承父母的教导,不涉党争,可如今,却是真真切切想要扳倒萧家。
先前,他问她的心是否还同从前一样,眼下,却是他的心悄然偏离了位置。
并非他想要倒向晋王那一边,只是萧嵩与李璟,似乎没有分割的可能,扳倒萧家,便势必令李璟元气大伤,令李玄寂大大受益。
他没有表露这样的心思,只是拧眉道:“我何时提了那天的事?我只是——崔家的事,你如何能让我插手!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伽罗想了又想,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还忌讳先前与崔妙真那玩笑一般差点要被两边长辈撮合的婚事。
她觉得好笑,也不解释,就这么顺着他的话道:“崔娘子是个让我极钦佩的人,崔相公又是阿兄的恩师,阿兄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管呀!”
杜修仁紧抿着唇,冷冷睨她一眼:“你要我如何管?”
“若到万不得已时,只好故伎重施,如我一般,先定下一桩婚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杜修仁陡然沉了脸,再不看她,前行的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伽罗很快被甩在后头,只好提着裙摆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
“阿兄,我同你说笑呢,我哪里舍得……”
杜修仁没理她,一径往前走,直到进了她的屋子,才猛地在门边停下脚步。
伽罗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还没等再解释什么,就听他低低开口。
“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已有了婚约,仍能与别人纠缠不清。”
伽罗的脸色也慢慢冷下来。
“对不住阿兄,可我就是这样贪心的人。”
“我知道,只是告诉你,我做不到。”
伽罗神色软下,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他,说:“阿兄,我很贪心,所以,我也不愿主动将阿兄让给任何人,若哪一日,阿兄不再喜欢我了,定要告诉我,别让我蒙在鼓里。”
会有那样一天吗?
杜修仁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虚空,轻轻应了声“好”。
“崔家当然也不愿让崔娘子和亲,不过,事情还未到那个份上,慕容延对崔娘子十分歉疚,昨日傍晚已私下寻过我,请我给崔家递话,若陛下果真要将崔娘子赐给他,他定会主动上疏,以不敢高攀为由,请陛下改赐宫女为妻。”待心绪平静,杜修仁才解释道。
伽罗听得有些惊讶:“这位慕容大将军,果然是个有担当的,令人佩服。”
杜修仁看她一眼,抿唇不语。
“那我便暂时放下心来了。”
“陛下那边,似乎不打算处置萧嵩。”杜修仁想了想,还是提了这件事。
伽罗深吸一口气,淡淡点头:“初九便是天子大婚,萧嵩明面上没犯任何错,自然没法处置,我知道。”
她还知道,总有一天,李璟会清算整个萧家。
自古皇权争斗便是如此,做天子手中那把杀人的刀时,为了让刀刃更加锋锐,哪怕稍划破天子掌心的一寸皮肤,也算无伤大雅。
可一旦要杀的人杀完了,掌心处那无伤大雅、早已愈合的伤口,便成为那把刀“不中用”的证据。
只要她耐心等着,熬过这段日子,定能等来萧家人的下场。
在这之前,是李璟与李玄寂之间的你死我亡。
她想起了杜修仁先前问的那一句,你的心到底在哪边,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的她,一直想要两头讨好、置身事外,不论最后剩下的是谁,都有她的立足之处。
近来,她却渐渐生出妄念,希望他们两个可以和睦共处,若一直像眼下这般,又有什么不好?却被李璟直接打碎。
如今,她感到自己早已动摇,那杆始终平稳的秤,开始往一个方向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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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一过,西苑上下便忙着收拾行囊。
天子大婚在即,众人要在正月初八那日回到邺都,于紫微宫中迎候新皇后入主含章殿。
回了紫微宫,伽罗便又要像过去那般住在西隔城,远不似在西苑这般自在。
再想到萧令仪也要长居紫微宫,她心中越发有些惆怅。
这几日,尽管天气仍旧寒冷,山林间还有积雪未曾化开,她也还是带着鹊枝到西面去骑了两回马。
出行自然有护卫相送,经上回的事,李璟对她的安危变得十分紧张,特意命神策军每日调出人手护着她,对外则说,是担心冬日积雪,恐她在外骑马出意外。
这对伽罗本是便利。
神策军是执失思摩掌着,其中十余名他的心腹,若有什么话,只消暗中递来便好。
可是,一连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不但如此,就连在半道遇上,执失思摩也都没主动上前多说一句话,只远远冲她行礼,便转身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竟有种又回到数月前,两人才刚重逢、“相识”的时候。
难道,是她与李璟之间的私情,让他生出了退意?
伽罗想了想,也没叫住他,只是骑着马继续往西去。
在枯黄被积雪盖去三分的草场上驰骋过一圈后,她又遇到了李玄寂。
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四下没有遮蔽,身后除了李玄寂随行的内侍和侍卫,还有来自神策军的侍卫。
可是,自回到西苑后,两人便没私下见过面,伽罗一见到他,便情不自禁地唤了声“王叔”。
李玄寂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无声地、仔细地看着她,似乎在确定她的表情中有没有半点委屈、不满的痕迹。
“怎么到这儿来了?虽是冬日,这一带偶尔也有猛兽出没,还是要小心。”
伽罗应一声,驾着马儿与他并肩而行:“我明白,不会走太远。王叔不是也到这儿来了?”
李玄寂看着她就要掩不住笑意的嘴角,总算松了一口气。
好在没有为什么人伤心。
他微笑着顺她的心意答:“王叔自然是专程过来见月奴的。”
伽罗满意地笑起来,又尽力不扭头看他,以免自己过分欢喜的笑容被哪个侍卫看到,落入李璟耳中。
“王叔方才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她眨了眨眼,将笑容压下,才又扭头看着他。
“是不是以为我为了什么人伤心难过,才一个人来骑马的?”
李玄寂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知道,她和李璟也有朝夕相伴的情谊。
伽罗微笑道:“我不觉得难过。”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说出先前在李璟面前也说过的话。
“只是,有时我会想,要是王叔和陛下能和睦相处,不再相争就好了。”
第90章 大婚
伽罗从前一直觉得, 李玄寂和李璟一样,身在皇家,争权夺利, 皆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也许有几分被动, 譬如李璟, 生作萧丽贞的儿子, 从幼时不知事时起, 便已是太子,仿佛生来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们的眼中钉,多年的耳濡目染,早已让勾心斗角成为本能,考虑任何人和事之前, 都要先计较一番局势和利益。
而李玄寂,她愿意, 也想要相信他先前所说确出自真心, 他做那些事, 没想过伤害她, 甚至有许多是为了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