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兮自是也懂棋的, 且她在百花宴上棋技一项得了上上品。
但此时她瞧见萧彻就能想起昨晚,本能地腿软, 哪里有什么看棋的心思,脑中一片空白。
安静一会儿,萧彻转了视线,看向了她。
他的眼睛刚一落在她的脸上, 目光便定了住,沉沉的眸子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看得柔兮心中发憷。
萧彻抬手把她拉了过来。
柔兮身形微晃,不觉间已入他怀中,云鬓轻枕在他的臂弯处,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心有波动,美目含波,喘微微,怯生生地看向了他。
萧彻垂着眼,视线又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手指抬起,一面轻轻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一面沉声道:“你父亲已然归府,今日你亦可回去。往后朕若唤你,传旨太监会以‘荣安夫人侍疾’为名,你对外人提及,姑且也可以这般说,记住了么?”
柔兮螓首微点:“记住了。”
他指尖依旧缓缓解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八日后乃太皇太后圣寿,宫中设宴。百花宴拔得前十的女子皆会赴宴,你亦在其列。此前时日,好生准备。”
这是个新鲜消息,柔兮听罢心潮翻涌,眼神微变。
此事若是放到从前,她定然一心欲展才貌、冀求瞩目,然今时不同往日,心头反倒萦绕着几分怯意。自与皇帝扯上了这种关系,她最怕的便是二人同现于公众场合,光是念及,便教她局促。
但眼下自是只能认下,柔兮再度应了声。
“臣女知道了。”
他松开了她,冷声:“走吧。”
柔兮立马乖乖地起来,缓缓福身,红着脸离开了去。
他态度冷漠又疏离,哪里像是喜欢她?
不喜欢她,又怎么就不能放过她?非要拆散她与未婚夫君。他终究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柔兮回到了偏房,很快收拾好了东西。
送她的是位宫女,柔兮跟着她一路朝南,边走边想。
眼下好在事情还能有个喘息,她可从长计议。
只是太皇太后寿辰一事,于她而言绝非好事,更不知顾家会不会有人到场,如果平阳侯与顾时章也来了,那……
柔兮越想心越乱。
然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站住。”
柔兮顷刻回过神来,心口一颤,但觉后边的人是在唤她。
她马上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位华服丽人款步而来,鬓边珠翠流光,衣袂间绣纹繁复,身后簇拥着数名垂首敛目的宫女,气度雍容,一看便知是宫中位份不低的娘娘。
身旁的宫女提醒道:“姑娘,这是惠妃娘娘。”
柔兮闻言,螓首微垂,缓缓福礼:“臣女苏柔兮,参见惠妃娘娘。娘娘金安。”
叶翊姝没说话,凤眸冷冷凝着她。
柔兮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去了大半容颜,然仅露在外的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清润灵动,已是难掩绝色。
先前宫人来报,景曜宫有非宫人之女出入,叶翊姝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了柔兮,眼底寒意更甚。
她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苏柔兮?”
话音未落,已然忆起此人来历,眉梢微挑:“百花宴的芳婉,御医苏仲平之女?”
柔兮恭敬有度,回话不疾不徐:“正是臣女。”
叶翊姝面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你既为臣女,为何从陛下寝宫出来?”
话锋一转,又想起一事,眼底疑光更浓:“本宫记得,你便是那与平阳侯世子有婚约之人?”
柔兮心头一紧,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垂眸回道:“回娘娘话,臣女因略通医术,奉旨入宫照料荣安夫人已有数日。今日差事期满,臣女特来向陛下回禀夫人近况。恰逢今日休沐,陛下在宫中,臣女方才去了景曜宫一趟。臣女并未踏入陛下寝居半步,仅在珠帘之外回话,片刻便即告退,绝无逾矩之举。”
柔兮话音方落,身旁随行宫女亦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补充道:
“回娘娘,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这几日确是在荣安夫人宫中侍疾,今日回话亦是奴婢陪同,全程未敢逾矩半分。”
叶翊姝闻言,神色稍缓,目光掠过柔兮一身素净衣裙,衣饰严整无半分轻佻,面上薄纱掩容,仅露的眉眼低敛温顺,瞧着便是个娴静守礼的模样。
更要紧的是,她已知晓此女早与平阳侯世子定下婚约,既有婚约在身,无论于她自己,还是于陛下而言,彼此定会恪守分寸、避嫌远疑,不可能有什么荒唐。
念及此处,叶翊姝眸中寒意渐消,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既如此,苏姑娘连日侍疾辛苦,且退下吧。”
柔兮福身:“臣女告退。”
柔兮转了身,同引路宫女复前行。
心口狂跳,她当真是要吓死了。
这事,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场,萧彻竟还要接她入宫?
柔兮当真是想想就害怕。
出了皇宫,送她的是接她来的陈福禄。
柔兮很快回了苏府。
苏仲平晨时便已归来,人当然极为高兴。
不仅是他自己,举家上下皆如此,欢喜一片。
这功劳是谁的?
谁人都知道是柔兮的。
表面,是柔兮求了荣安夫人,荣安夫人求了陛下。
这事方才就这么作罢。
江如眉虽然心中不屑,仍旧看不上那个狐媚子,但面子上倒是也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语。
柔兮与她们表面虚与委蛇一番,毕了马上跑回了青芜苑。
一个月,一个月,她到底要怎么办?
想了一下午,她大概有了一点点眉目,想到了两个法子。
第一:让顾时章现在就娶她。
第二: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太皇太后。
强夺臣子的未婚妻,传将出去,史官口诛笔伐,即便是帝王,也要遭天下人的非议!太皇太后深明大义,绝对不会允许萧彻胡来。
但若是能让顾时章提前娶她,便不用向太皇太后暴露自己已与皇帝有染一事,实为上策。
柔兮当天下午便想给顾时章写一封信。
但信还没等写,她先收到了一封。
长顺将信件给柔兮递来,柔兮瞧得清楚,信写于今日午时,正好是她回到苏家之前,也正好是顾时章写给她的。
信中言简意赅,主言二事。
第一:她父亲无事,他终是放心了。
第二:苏州突有急案,他须即刻动身,与她道别。
柔兮看着那信,手直发抖,心中惊涛骇浪,翻腾的厉害,因为她太是清楚,是萧彻给他临时调走的。
好不容易确定的两个法子,其中之一很快成为泡影。
柔兮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第二个上。
这第二个法子,需从长计议,柔兮需好好想想。
她,要揭发萧彻,一定要揭发他!
只是揭发他之前,需先哄着他。
转眼过了四日,距离太皇太后的寿辰只剩三日。
柔兮等十人需提前两日入宫,演练献艺诸项,以保证当日无半分差池。
柔兮在第六日的晨时,再度入了皇宫。
几人被安置在宫乐坊的偏室静音阁。
十人一人未缺。
到后小练了半个时辰,趁着乐师出去,屋中的女子开始闲聊起来。
不知谁率先张口,小声道:“选妃之事就这么罢了?怎么什么动静没有?”
另一人附和:“是呀!半分消息都没有!”
柔兮与廖素素离着那八人颇远,但屋中空旷,想听不见都难。
柔兮眼睛转了转,恍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苏明霞与苏晚棠阅选之前得到的小道消息是什么了,也明白了彼时阅选时,那第九道门是什么?
原来萧彻本要在百花宴上选妃。
她正歪着小脑袋,竖着耳朵听,突听廖素素道了一句:“呀,你这花佩真好看!”
柔兮被她突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唤回了神儿,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说的是她腰间的一块花佩。
自然好看,她这花佩应该价值不菲,此番赴宴,场面极大,柔兮想着要佩戴一些贵重的东西,萧彻送的那个她不敢戴,亦一看就是男子所佩戴之物,所以便戴了这花佩。
廖素素道:“但怎么好像只有一半?”
柔兮见她很感兴趣,就摘了下来,给她瞧看。
是只有一半,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半。
廖素素仔细地看了一番,突然道:“呀!这是半朵合欢花呀!”
柔兮拿了过来看看,发觉那果然是半朵合欢花。
别说,她还从未想过,这是半朵合欢花,她一直以为是朱缨花,不过是什么都行,看起来昂贵就行。
她接了一句:“好像还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