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北侧的玄德门入内。
刚过辰时,早朝尚未散讫。
不同于柔兮阅选那日,今日的云压得很低,只隐约可见日影。
柔兮微微颔首,规规矩矩地行着,绝不敢四处乱看,可不看不看,也大致看见了这大雍皇宫肃穆奢华的模样。
汉白玉栏杆绕阶,高墙耸立,宫殿巍峨,长衢通远,何其壮观,但在微微昏暗,墨云翻滚的天际下,又无处不透着森然,无处不透着一股子压迫之感,让人堪堪喘不过气。
柔兮指尖悄悄地攥了攥衣袖,敛息凝神,压着悸动。
第一日主要考众女三项:行走仪态、进餐仪态、答应觐见。
进了皇宫便有尚仪局的女官接引了众人,引着众人进了畅春园,沿“御道”步行至主殿;到了午时,又将众人引入偏殿,宫廷赏赐午宴。
两项结束方才将她们带到曲水轩恭候太皇太后。
曲水轩便是众女这十余日居停应试的地方。
主殿唤名漱玉殿,轩敞明亮,朱柱盘龙,香风裹着珠光漫满殿宇,尤其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柔兮瞧了一眼,便马上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众女依宗室、官宦、民间的次序列队,六人一行,共列二十行,柔兮出身低微,几近倒数,堪堪排在第十五行。
众人静心安等,皆心弦紧绷,只待太皇太后驾临。
将将半个时辰,一声尖锐又高昂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划破寂静:
“太皇太后驾到——”
“陛下驾到——”
柔兮心口一颤,不仅是她,所有女子皆本能地身子一僵,屏气垂首。
大殿上瞬间更静,落针可闻,待太皇太后与皇帝落座,众女跪伏于地,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垂首屏息,齐齐参拜:
“臣女/民女恭迎太皇太后圣驾,愿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女/民女恭迎陛下圣驾,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和蔼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平身。”
柔兮随着众人站起,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接着听那太皇太后温和地又道:“都抬起头来。”
柔兮与众女也便缓缓地抬了头去。
距离甚远,她看不清那御座上两人的脸,但隐隐看见了太皇太后极为雍容,微微笑着,很是和善,也看见了当今天子,君主萧彻。
柔兮没看清他的脸,但隐隐地竟是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人身姿颀长,一袭金纹龙袍,玉冠束发,远远瞧着皮肤极白,却无半分阴柔之感,周身上下仿若裹着一层无形的威慑,蕴着浓烈沉敛的冷意。
但想想也便罢了。
太皇太后朝下大致地看了几眼,满意地笑了,朝着御座一旁的女官:
“那就开始吧。”
女官敛衽躬身,上前两步,朝下扬声道了规则。
规则柔兮早熟记在心:每六人一队入近殿,先向太皇太后与陛下行三叩九拜大礼,再恭报家世姓名,需做到言吐朗朗、礼仪娴熟,无半分错漏。此三项与前两项合并考评,分 “上上品”“上中品”“中上品”“中中品” 四等。
那女官说完,便宣了第一行入近殿。
苏明霞小声道:“想不到陛下竟生的这般俊朗,这般玉树临风!我瞧着比顾时章还……”
柔兮就在她旁边,自然也知道她在跟她说话,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来,万万没想到她的胆子能这般大,这种场合竟敢言语。
柔兮当然没接她的话,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苏明霞白她一眼:“看不到也听不到啊!瞧把你吓的!现在所有人的注意不是都在那几个宗室女上,以为前边的那些高门贵女,便没人在小声说话么?”
柔兮使劲儿地攥了攥手,依然不想与她言语,但又怕她没完没了,小声回口道:“你不要先理清言语,看稍后该如何说?”
苏明霞撇了下嘴:“有什么可理?你不知道你姓甚名甚,什么家世?家父是谁?那些不都是张口就来?拿个‘上中品’也便是了,你还想得那‘上上品’么?”
苏明霞当然不再想,就算此项得了,后六艺她也比不过那些高门贵女,进不了那前十次第。
她现在满心满脑都是被陛下看上。
她都得不了,她苏柔兮也别想。
柔兮看她一眼,没回,神情紧张,也明显带着不悦,多少也参透了她的一些心思,当下,也不能理她!
是以,那一眼之后,柔兮便又转回了头去。
什么意思,很是分明。
苏明霞狠狠地白她一眼。
“那你可要好好准备,争取拔得头筹啊!你可真不要脸!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先不说那几个宗室女,前排的那几个高门贵女,你可知道都是谁?!将来的皇后八成都在里面!你争得过么?”
她话音刚落,但听前排突然“哗”地一声,手串珍珠散落在地,一颗接着一颗,殿上顷刻寂然无声!
那手串的主人当即便跪了下去,语声颤抖,含着微微的哭腔:“陛下……”
但见那御座之上的帝王仿若是看都没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便冷声张了口:“拉出去。”
“陛下!”
言讫,便有宫女把她带了下去。
所有人皆倒抽一口凉气,因为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明霞口中的高门贵女之一,户部尚书家的千金!
如此显赫的家世,竟也没换来半分通融。户部尚书的颜面在帝王面前都如此轻贱,赏罚予夺,全凭君心一念。
柔兮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皇权至上。
殿内寂静无声,比刚才更甚,连风穿过殿窗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苏明霞的脸早没了血色,浑身轻颤,微微颔首,一动不动。
柔兮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口不住起伏,亦是微微轻颤,但与旁人受到的惊吓不完全相同,亦或说是还多了一层。
那声音……
第八章
那声音,怎么那么像……
她竟是恍惚想起了梦中的那个男人,也瞬时想起适才远远地看到皇帝的轮廓时,突生的那股子熟悉之感是源于谁了?
是……是她春/梦里的那个男人!
想起他,柔兮瞬时有着一种白日里见到鬼了的感觉,周身上下一阵子冷,一阵子热,于她而言,他当真是比鬼还可怕。
好在只有须臾,柔兮又立马说服了自己。
不可能,她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错觉?
思及此,柔兮抬眼,悄悄地再度朝那御座上的帝王望去。
但觉,又不像了。
至于声音,更无从证实,定是自己听错了。
柔兮慢慢地又低下了头,压下了这股子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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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霞早不再敢说话,也低着头,眼睛溜溜地转着,想的是适才一事。
她觉得那户部尚书家的女儿是被人陷害的!
否则手串怎么可能松动?显然,还没入后宫,那些人便开始暗地里斗上了。
依她打探,户部尚书家的女儿虽颇有才华,但肯定不至于拔得头筹,甚至前十次第也应是入不了的,只是,她生的很好,又是那样的家世,很有可能入后宫。
一旦入了后宫,凭着她的家世,必然是前途无量的。
且不知这事是谁干的?
苏明霞抬头,眼下已经到了第三排。
那第三排当中,有丞相大人家的千金、太师家的千金、中书令的妹妹,剩下的也都是些二三品官员家的女儿、侄女或是妹妹。
三排到八排的女子,几近都是三品以上的家世。
苏明霞觉得就是这些人中的谁干的。
苏明霞的眼睛瞟向了柔兮。
但这事,倒是给了她一些启发。
时间慢慢流逝,转眼已经到了第八排,苏明霞开始紧张,毕竟陛下就要见到她了。
她慢慢地抬了眼,朝那御座之上的帝王望去。
男人的手指慢悠悠地甩缠着一串佛珠,修长的身子倚靠在那宽大的御座上,垂着眼眸瞧着其下的女子。太皇太后时而与他说话,不知说着什么,但不难猜测,必然是在让他挑选妃嫔。
苏明霞心弦骤紧,愈发紧张,然,却万万未曾想到,那第八行的女子刚刚结束,那男人同太皇太后不知说了什么,继而竟是就不疾不徐地起了身。
身侧的公公弯身跟在他的身后。
人竟是走了!
殿上众女旋即便齐齐地跪了下去。
“恭送陛下。”
苏明霞心口“狂跳”,急得要发疯。
且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转念,她又瞬时明白过来。
陛下是嫌剩下的女子出身太低,看都不想看了?!
苏明霞不知,唯知,自己再难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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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恰恰相反,柔兮渐渐忘却了适才之事,一切极顺,顺遂地拿到了那“上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