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不敢肯定,毕竟春寒料峭,这风寒是由体生,不似中毒,不可故意为之。
但如此一看,王婆等人离奇的沉睡就说得通了,风寒之药,本就有加重倦意之效。
“阿婆,你可否将医馆所在位置告知?药渣滓可还尚存?”
王婆配合地说了,后又带她去灶房,将药渣滓取给她。
穷人家熬药,往往要将药渣留下,熬上好几遍,直至汤色变淡为止,王家亦是如此。加之王婆心痛哀极,更不可能记起收药渣的事,是以,此凶杀案虽是几日之前发生,药渣滓竟惊奇地保存完好。
林玉带上证物,连忙去叫上院中无所事事的两位大少爷。
“奚大人,孟大人,走了。”
三人正欲离开,一身高八尺的壮汉的人乍然出现,径直朝林玉冲来!
他面色阴郁,步子迈得极快,生怕林玉离开般,硬生生挡在她前方。
混有汗水泥土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林玉一时躲闪不及,被他拦住去路,只得往后退了一步,叱问:“你是何人?!”
那人非但不答,还缓缓勾起手臂,将手中镰刀拿起,刀锋处对准林玉。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内心委实狂啸:不会吧?查案第一日就被人刺杀了?!
面对壮汉的凑近,林玉眼睛乱瞟,想寻找一个趁手的工具,同时脚下往后退去,却在两步之后撞上一人。
背后传来坚实的触感,如同撞上了一堵墙,使得林玉身子不由往前弯了一下,被迫凑近了那刀锋。
到底是谁这么不识好歹挡在了她身后!
眼瞧着那刀光愈来愈近,她呼吸窒住,心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奚竹自后方走到壮汉面前,把林玉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吊儿郎当道:“你要做甚?莫不是想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语气狂妄又不屑。
孟源也吵吵嚷嚷道:“你可知道对朝廷官员行凶是什么后果?劝你马上把刀放下!”
那壮汉愣了一下,才发觉是手中镰刀引出的误会,连忙把刀扔了。随即抱拳朝三人弯腰,道:“三位可是来查案的官府大人?我是王家的邻居,就住在隔壁。”
听闻此话,林玉才放心走出,应了声:“不错。你可是有线索要报?”
壮汉霎时热泪盈眶,自口中说出一箩筐话:
“小人并无线索要报,斗胆跟几位大人说话,只是想求几位一定要找出凶手啊,还王家一个真相……”
“隔壁家的王兄,为人最是平和老实,平日里吃了亏都是自己咽下去的,连一丁点麻烦都不会惹,还是我强行要求替他讨回公道的。”
“还有王闻那小子,从晋地搬来京城后,就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扼腕叹息:“多好一孩子,虽然说寡言少语了些,但是勤勉不辍,连出去玩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左右不过是京城各处。”
“上次我见他在静月湖旁杏花树下,本以为他终于舍得休息了,没想到还是抱着一摊书念念有词!”
壮汉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与王家相处的话,倒与事先查到的相一致:王瑞和蔼、王闻刻苦,两人均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见壮汉焦急万分,语中无一不是想让真凶落网之意,林玉心中泛起一阵感动,坚定道:“这位大哥放心,我们定会竭尽所能。”
交涉完毕后,林玉便欲前往医馆。偏头一看,见奚竹与孟源又恢复平日模样,一人发呆,一人盯树,她不由思忖。
奚竹为当朝丞相义子,孟源为户部尚书之子。
两人是京城当中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因父辈关系才在这大理寺当中任职。
而奚竹看似职位与她相同,但实则相当于领了个闲职,按时上值,掐点回府,懒散懈怠,好不快活。与之有“兄弟之称”的孟源亦是如此。
此番,若不是大理寺卿严令敲打,强行让他们二人跟着来,恐怕查案路上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三人行,唯有她意在查案。
不过方才观奚竹之举,他做官是懒了些,不过人品还不算太坏,起码遇到危险时会挡在同僚面前。
想到此处,她因繁重公务而生出的不忿稍微减轻了些,开口提醒道:“两位,赶往下一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道巨响,小玉闪亮登场!
第2章
◎王婆竟中毒了?!◎
晴空万里,天边间或有飞鸟划过,展翅昂扬,从一地飞至另一处,未见丝毫疲累。
林玉独自一人,已赶至王婆口中医馆处。
此医馆铺面极小,门上歪歪斜斜挂了一个牌匾,竟就是直白两字“医馆”。木门简朴,在风中摇摇晃晃,如同当下就要从门框中掉出般。
甫一进入其中,鼻尖便被清苦药味充斥,林玉用手抹了抹柜上的灰,暗自皱眉:不知这里有多久没有打理过了?
医馆之中,有一坐馆大夫,低着头,见有客人至也不主动招揽,自顾自地整理草药。
林玉亮明身份:“大夫,我是大理寺的官员,此番前来是想打探,五日前是否有一家子人来此看病?这药方是否你所开?敢问一句,当时他们几人确确定定是为风寒吗?有没有可能,是中毒了?”
她将药方放置木柜上。
大夫听闻此话,才稍微动弹了一下,不过脸藏于杂乱如枯草的头发中,看不清神色。他伸出右手,虎口处有一黑痣清晰可见,林玉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痣,因此多看了几眼。
沙哑的声音响起:“没错,此为风寒药。那家人来时干咳不止,身体发热,把过脉后,我很快确定为风寒……至于其他的可能,我并没有察觉出。当然,或是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来也有可能。”
他抬起头。
只见脸上皮肤皱裂粗糙,大半张脸都被深红色布满,那双眼睛亦蒙上阴翳,灰白暗淡。
林玉不由被吓了一跳,再想到他嘶哑的嗓子,问了一句:“大夫可是曾被火烧过?”
大夫点了点头,不欲再在此多言。随后问道:“大人问此事是作何?”
“那户人家三日前死了两个,至今凶手不明。大夫若有线索,尽可告知于我。”林玉如实说道,眼睛盯住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放过丝毫变化。
大夫的嘴巴缓缓张大,惊讶道:“怎会如此?谁死了?那老妪吗?”
正常反应。
林玉打消心底疑虑,摇了摇头:“老妪是唯一活着的人。”
“唉……”大夫长叹一声,唏嘘不已。
离开医馆后,林玉回到大理寺,先又让了几名大夫辨认药方与药渣,得到答案无一不是“这就是普通药方”。因此,她暂时将这条线索先行按下。
书房中,与她同步抵达的,还有才从户部赶来的奚竹孟源二人。
因那壮汉所言,林玉才知王家并非从前就在京城生活,而是之后才搬来的。若是京城里没有仇家,那其他地方呢?
故而,三人兵分两路,她去医馆,他们去户部调取文书。
孟源手中攥着一大堆,火急火燎地进来,还没坐下便将那一大堆掷于案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兄,这是你要的东西,我都带过来了。”
不过相处短短两日,连“林兄”都叫上了,林玉暗自佩服其自来熟,连忙倒了两杯茶:“辛苦二位大人。”
奚竹倒不急不缓,脸色如常,尽管走了一样的路程,但连丝薄汗都未出,意有所指道:“林大人,建议你先看一眼。”
听闻此话,林玉将目光投于文书之上。翻开一页后,密密麻麻的小字便映入眼帘,她的眼睛不自主地抽动了动。
户籍文书按地带装订成册,再放于户部储存。而这一大册中,包含王家一带的所有信息,因而,她得从这一大坨中翻出独属王家的那张。
怪不得孟源行事如此迅速,原是未经筛查,直接将全部文书带了过来。幸亏他是尚书之子,户部才行了这个便利,若换做他人,指不定带不带得出。
林玉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正欲认命地翻查。
一大理寺衙役却突然慌里慌张地冲进来,着急喊道:“大人,王婆出事了!”
因怕贼人报复受害者家属,为保其安全,林玉便让王婆暂时住进大理寺中。但这里会出什么事?难不成真凶竟胆大到入大理寺内行凶?!
她匆匆去往王婆住的地方,奚竹和孟源亦随其后。
甫一进门,就见一大夫姿态认真,在床边为王婆婆施针。又见榻上老妪两鬓斑白,双眼紧闭,面上一片灰白,浑身笼罩着一股萎靡之色,如同随时在鬼门关外打转般。
林玉移开眼,不忍再看。
忽然,床上人呕了一声,而后自嘴边吐出一口黑血。地板之上,红得发黑的黏稠血丝凝滞不动,恶心无比,在场之人纷纷讶异一声。
王婆仍未转醒,头偏向一边后就无意识地倒了下去,胸腔起伏弱得让人几乎看不出来。
“王婆她……”林玉走向前去问。
大夫收起银针,转过身后对林玉一揖,简述病情:“无碍,黑血已逼出,休养片刻后自会转醒。”说罢,写了个方子交给林玉,嘱咐道:“按上面的方子煎服三日,即可消除余毒。”
余毒?此话可谓在林玉心中激起千丈浪。王婆竟中毒了?
她将方子递给手下衙役,让其按要求立马抓药,后再询问道:“大夫可否告知是何毒?”
面前的人抬起头来。
林玉这才发觉,此人并非大理寺的大夫,要年轻得多,白玉发冠将头发全部束于头上,额前不见多余碎发,眉眼温润,眼神平和,谦谦公子模样。
他道:“观其症状加以诊治,是中了莽草之毒。此草多长于南方,是以我行医这么多年,也较少见到。但因其发病形式特殊,应当不会诊治错。”
大夫态度严谨,继续:“中毒之症与风寒极为相似,咳症难消,时热时冷,难以与之分辨。此草毒性很强,但此老妪或是因剂量微弱,一时没有殃及根本,可若是时间久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莽草?
林玉在医馆探查过后,本已放弃中毒之说,却不想峰回路转,竟真的是毒。只不过这毒发的时间,是否太过巧合?
一番计较后,她缓声开口:“大夫可知这毒是何时所中?”
白袍大夫想了想莽草的发病特性,推算日期后道:“大约是在六七日以前。这草神奇之处还有一点:不必口服,只需与之接触后闻到气味,便极有可能中毒。”
那时凶杀尚未发生。那么真相雏形大致可成——凶手伺机为王家三人下毒,之后蹲守在侧,并寻求时机潜入并将其杀害。
林玉脑中飞快回忆之前场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请大夫多留一会,我这有个方子,麻烦你帮忙看看。”
随后,她吩咐旁人,再去书房之中把王婆治风寒的药方子拿过来。
听罢,大夫极为配合,点头说好。
等待之时,一片寂静中,奚竹吊儿郎当的声音骤然响起:“裴归云,你怎么落魄到来大理寺看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