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敢!
画眉歌声悠扬,好像又把他带到了那个下午。
近日父亲管得紧,也不知听了哪位朝中大人的话,又受了哪位权贵之子的刺激,把他成日关在书房里看书。可明明自己就不是这块料嘛,崔正清心里很清楚。
那日,他终于寻了个机会,带上些银子就偷溜出去了,身边一个随从也没带。
孟正清径直往柳姿楼走,几日没去,这心中痒痒地像有勾子似的。
他是常客,老鸨一见便笑逐颜开:“哎哟,崔公子来啦,里面请里面请——”
孟正清看到老鸨肉皱到一团的笑脸,心下一阵恶心,皱了皱眉。但身旁柔若无骨的女子倚过来,他眉头又舒展开,搂着人进去了。
软玉在怀,孟正清盯着台上舞女曼妙身姿,如痴如醉。桌上摆着的茶却无人问津,他本就不喜欢品茶,苦滋滋的,哪有什么兴味。往常不过是为了装出一个御史公子模样罢了,今日无人在侧,便是连装也不想装了。
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他看哪,不如眼前的实在。
父亲不许他在府中纳妾,连通房都未曾有一个,他只好偷偷跑到这里来。母亲早逝,父亲不曾再续弦,旁人都道崔御史情深义重,却不想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是以都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但他只觉好笑,旁人不知,他那父亲在外面养了多少个外室他还不知道吗?所谓一心一意,不过都是作给旁人看的假象罢了。
儿子继承老子的衣钵,天经地义。
他看了一会,觉得有些乏了,忽然又想起上一次听过的江南小曲儿,婉转动听。那女子似是不曾主动揽客,上次也是他偶然才发现的。
他问道:“你们这唱曲儿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把她叫过来。”
身边女子娇笑道:“公子可是说沙棠姐姐?她今日不在,不如由奴家来服侍你吧。”说罢就把手伸向孟正清腰带处,轻轻拉了一下,却并没有完全解开,只堪堪拉开半截。
孟正清看着女子欲迎还拒的样子,一把抓住在腰间游荡的葱白玉手,粗鲁剥开浮于表面的薄纱,欺身而上。
……
餍足后,孟正清看天色已近傍晚,便准备离开了。虽说他对父亲的看法已全不在意,但条子抽到身上还是很疼的。可甫一出门,便见那“今日不在”的沙棠在对面稍远处,正推门而入。
内心一阵气极,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的欺骗!
孟正清迅速走过去。
他也没看见,他一离开身后的女子就不复方才温存模样,还翻了个白眼。
门一把被推开,在妆台前梳妆的女子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公子?”
“你就是沙棠?”孟正清对她只有些模糊的记忆,刚才不过是循着感觉而动。
沙棠面露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这样,你再给我唱个那日的曲儿。”
崔正清自顾自地走进去坐下,并放下几粒碎银,闭上眼睛准备享受。
然而想象中清亮悠长的歌声并未传来,他不耐烦地睁开眼。却见眼前女子神色平静,她道:“公子,我已赎身了,不再是柳姿楼的人了,您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怎么,他想做成个事就这么难?不就是赎身了吗,他崔正清今日还非得要听到这曲子。
他又往桌上加了几粒银子:“这下总够了吧?”又缓缓开口,像是威胁,“我姓崔,崔御史的那个崔,你可以叫我——崔公子。”
他神情乖张,像一条吐着信儿的毒蛇,直盯着面前女子。
沙棠神色却未有变化,只是手慢慢攥紧。她没去拿放在桌上的碎银。
屋内再次响起声音。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头……”
“只愿君心似我心……”
女子音色极佳,宛如潺潺流水,只是曲调却很平淡无甚变化,仿佛有巨石把水堵住一般,流水不流,变成一汪死水。
孟正清平日里爱这些歌舞之事,一听就听出来了,本该是婉转绵长的曲子,此刻却是淡而无味。他又见沙棠一副冷冷清清模样,像是一朵孤傲的花,不肯低头。
他忽然很想去把这花采撷下来。
孟正清伸手抓住沙棠的双手,把她往塌边带。谁知刚才没有动作的女子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公子,我已经赎身了!”
“救命啊,救命……”
孟正清看到女子惊恐的脸色和往外不断抽离的手,心生烦躁,分出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闭嘴!”他恶狠狠道。
此刻却被沙棠寻了个空子,她猛踹了崔正清一脚,手推开他想往外跑去。
可门在崔正清进门时就关了。
崔正清被踢了一脚,一阵吃痛。其实他也并没真正想做什么,毕竟体力不允许。谁知这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他大步走过去,擒住女子柔弱的脖颈,几乎是拖一般把人带回床边,而沙棠居然还在扑打
“啊!!!!”
女子哭喊声和挣扎声充斥屋内,崔正清被这声音吵得难受,手往下一甩把她摔到地上。
霎时,声音全部消失了。
孟正清看见女子抽了几下,却是不动了,有血从她脑后渗出,蜿蜿蜒蜒,直流到他的靴子旁。
沙棠,好像死了!
他慌神了一下,又很快冷静下来。不过是个青楼女子而已,往日里他看府中丫鬟不顺眼也是直接拖走,这两类人,又差得了多少呢?
他摆手想叫山岁来处理,才想起来今日自己是一个人偷偷出来的。于是把老鸨叫来处理了,并以“孟御史”之名警告了一番,没多待便自己回府了。
人与证据抹除掉了。
而靴子上的血迹却并未消失,而是一直随着他回了府。
“公子?公子?”
孟正清回过神看向面前的山岁。那日他回府后没把此事跟任何人讲。直到上次“沙棠案”闹到了大理寺去,他才让山岁去把杨大杀了。
当时本想接着去把金二梅也灭口的,可谁知大理寺的人速度更快,已先一步把人抓起来了,他只好让山岁潜进去下了毒。
耳边画眉还在叫,那平日里用来逗趣儿的画眉今日却十分怖人,叫声仿佛也变得和那日女子一般凄厉。
崔正清手伸进去把画眉拿出来。
那画眉全然不知,因在主人手上,叫得更欢了,歌声嘹亮像要冲破黑夜。而下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画眉鸟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查到了什么?”
本来他今日打算即刻去柳姿楼一探究竟,他的耐心实在有限,等不了太久。可被山岁拦住了:“公子,还是先打听一二再做定论。况且,老爷还不知此事。”
崔正清心中想了又想:他当时走得匆忙,不乏有沙棠没死这个可能。这才听了山岁的话,让他私下查探。
眼下终于带回答案。
山岁对他摔死画眉的行为熟视无睹,低着头恭声道:“柳姿楼今日并无异常。但是,属下查到一事。大理寺把金二梅的尸首送回了柳姿楼。据说,楼中女子为感念其恩德,为她设了灵堂,后日下葬。”
“没有异常?”崔正清咬牙重复这句话,眼神阴翳,怒道,“一个下午了,连是人是鬼都查不出来,要你何用?!”
不过一瞬,他又转变神色,阴沉沉地笑起来:“后日下葬。沙棠若真有心,不管她现在在哪,明日夜里也定会去柳姿楼。”
山岁却道:“公子,怎会如此凑巧?偏我们去的时候听到这事,其中恐怕有诈,还望三思啊。”
这话将崔正清理智拉回,他垂下眼眸沉思。手臂自然落下,行至腰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
而那里,本该有他的白玉莲花佩。
第24章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崔正清忽然想起今日回府后,许久未见的奚竹不打招呼找上门来。
少年还是以前那副模样,漫不经心道:“崔兄——可否借你的莲花佩一观?”
虽是求人,但并不谄媚,语气也懒洋洋的。
但崔正清不在意。
他很高兴,没想到奚竹也会有来求他的一天,想当初自己可是在他那里吃过好大一个瘪,受过天大的委屈。此后,那事就如刻刀在心里划上印记,难以忘怀。可偏偏他又不敢去惹奚竹。
今日,奚竹竟开口求人,让他好生得意。他也没想过奚竹为何今日才来看玉佩,只言语刁难了一番:“怎么,安相府中是没有吗?奚浮筠,还是说,安相连一个玉佩都不舍得给你瞧啊?”
人人都知如今他与安相关系不合,他故意这样说,倒要看看奚竹有何反应。想到他即将气急败坏的模样,崔正清心头畅快无比。
奚竹面不改色:“安相是安相,我是我,既无亲缘关系,又无教导之情,他自是没有义务为我做什么事。”
“这样啊……”崔正清话锋一转,“实在不是我吝啬,只是,”
他停顿一下,咬牙切齿,翻起陈年旧事:“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我是粗鄙之人,所饰之物也是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那时他们同在国子监中,因一些小事生出摩擦不快,这人可是直接将莲花佩扔进湖中,还出声嘲讽,说的就是上面那些话。可他的父亲惹不起安相,他便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算能报当年之仇。
奚竹恍然大悟,语气深长:“崔兄这记性可真好啊,这么久远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拱手:“小时候是我年少不懂事,话没经脑子就说出来了,现在向崔兄赔罪。”
说是赔罪,其实腰背挺直,一度也没有弯下过,只手上懒懒散散地做个样子。
崔正清虽觉听着奇怪,但因奚竹道歉而生出的喜悦明显更胜一筹。他洋洋自得:“既然你如此诚心,那给你看一眼也无妨。”
奚竹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动作。
崔正清手伸向腰侧正准备把那莲花佩给奚竹看,却忽然一顿。
腰间,空荡荡的。
那白玉莲花佩他很是喜欢,自少时得了就日日把他佩在身上,可自上次去柳姿楼后,那玉佩就不见了。
他找了很多地方,但那玉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找不到,后来便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在他和沙棠拉扯时掉落的!
他不敢让父亲知道此事,是以没有在楼里大张旗鼓找。如果沙棠还没有死,那玉佩必定就在她那里。京中很多人都见过他的白玉莲花佩,如果她用玉佩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