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一时失重,便摔在地上,随后赔笑想爬起来,嘴里还一个劲地叫卖。因手脚不便,她一时没能起身。
看到老妇动作艰难,那几个少年非但没有伸手,还在一旁嗤笑。尖酸刻薄的笑声像利刃,平白砍断了这和煦明媚的春色。
唐闻溪见此愤概,放下柴禾就去扶人。他这才发现,原来老妇根本就看不见。
“你们怎能随意欺侮老弱?!”
回答他的却是几人轻蔑的眼神:“你管得着?”
说罢,一个两个就拂袖离开了,好像根本不曾做过恶事,只余下春饼散落在地。
饼皮轻薄,其中萝卜蒌蒿等时令蔬菜清晰可见,红绿青白,用料甚满。好在其下垫有布块,大多春饼没有沾染上泥土。
唐闻溪怒火中烧,可老妇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只说无事。之后,他帮老妇拾起掉落春饼,不曾想过有人折返回来。
那个跟在最后的仆从,沉默寡言地买下了所有春饼,包括已沾上土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崔御史的公子。这种人从出生起就享尽了荣华富贵,为何还要做伤天害理的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向堂中。
崔正清很好认,一袭缥色锦衣,其上以银线虚虚勾勒出朵朵莲花。听说他极为爱莲,有一白玉莲花佩,尤为出名。
公子束发端坐,乍一看还算个高雅之士。只不过因着先前那事,他对此人印象不佳。连着这端坐,都觉得是装腔作势。
“崔公子,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些关于‘沙棠案’的细节。”
那坐堂前身穿青色官服的人终于开口,可面上卑微,语气亦讨好谄媚。
唐闻溪心下嘲讽,什么状元?什么大理寺?不过如此。
即使是在审人命案子,对待官员子弟都这般“礼节有加”。也是,谁审人还让嫌犯好好地坐着,那太师椅用的料子,恐怕如他一样的寻常人见都没见过。
他一下没了看下去的兴味。
围观百姓多如牛毛,林玉自是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人。她悄悄往后外侧瞟了一眼,继续说道:“四月十四,崔公子在哪里?”
“自然,自然是在家中。怎么,大理寺现在连私事也要过问?”
崔正清一开口,努力维持的君子形象就破灭消失,只因他那语气太过高傲与咄咄逼人。
林玉示意衙役呈了一项东西上来:“崔公子可识得这个白玉莲花佩?”
崔正清猛地瞧了一眼,嘴快道:“你在哪找到的?这东西分明一月前就已失踪了。”
林玉面色为难:“这,是在柳姿楼沙棠屋里找到的。最近流言很多……当然,不是指崔公子你。只是……”
崔正清有恃无恐,山岁人都死了,这不过就是个玉佩,能证明得了什么?
林玉语义未尽,拿出一封纸,当堂念了起来。
平稳的声音瞬时充斥堂前,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定安十七年四月十四,崔正清同沙棠于柳姿楼起争执,杀之。托老鸨隐瞒,之后遣我杀其父杨大及老鸨金二梅,欲掩藏此事。知罪深,故切书之,冀死得息。”
“据我所知,这山岁,是崔公子的贴身奴仆吧?”
一串串证据接连砸下,崔正清本就心思简单,眼下一人居于堂中,倒真被唬到。
他急忙夺过那张供词,字很特别,娟秀工整,婉约清秀。曾经他就嘲笑过山岁的字,软趴趴的像女子所写,现在看来却是绵里藏针。
崔正清心慌意乱,情急之下佯装恍然大悟,驳道:“原来是山岁偷了我的玉佩,必是他杀人之时,不小心掉落在了柳姿楼,后来东窗事发便逃跑了!”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但林玉哦了一声,好似全然相信。
唐闻溪见此,心中不免讽刺:这么明显的谎言,这吃干饭的官员也能相信?
林玉站起身走下去:“看来是虚惊一场。这次不分青白就把公子叫来,实在是我之过。你们几个,还不快把崔公子送回去!”
这就结束了?雷声大雨点小。崔正清心中明白,她并非真正相信了他的话,想来只是忌惮崔家身份。呵,大理寺正,不过如此。
林玉走至崔正清身旁,状似无意:“那崔公子的奴仆山岁还要给您送回去吗?”
沉浸在得意中的崔正清一听这个名字,嗤笑:“人都死了,还送回来干嘛?”
“死了?”
“山岁在我大理寺关着,怎会突然死了呢?”
她故意封锁消息,除了昨日去的人,外人一个也不知道,若不是崔正清杀的,那他从何知道山岁的死讯?
“崔公子,你是不是清楚得很?”
崔正清这才回过神,她在诈他!
可还没等他开口,林玉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疾言厉色,继续抛出一连串问话:“前日夜里,囚犯山岁逃出大理寺,后在城郊的破庙寻到。这是不是你所为?!又敢问这两把在死者身上的刀该如何解释?”
林玉拿出两把刀,一把是在杨大身上发现,另一把是杀死山岁的那把。
匕首血迹尚未清除,其上仍有凝固的暗红血块,但两者共同点是——刀柄处皆刻有一莲纹,枝叶缠绕,中为莲花。
众人之中有离得进的,一下就看出来了。那标志性的莲纹,不正是崔府中的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雨点,砸向崔正清。
崔正清被问得发懵,怎会?怎会!区区一个大理寺正,怎会冒着得罪御史的风险,不依不饶,向他问罪?
他一下站起来,想把林玉手中那刀和供词都夺过来,可因坐得太久,袍子又太长,不小心踩到了堆在地上的袍角,腿一弯竟直直摔向地板。
“咚——”
身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声,崔正清淡青色的锦袍顿时沾满灰尘。他形容狼狈,嗫嚅着开口:“我,我……”
“劫狱可是大罪。”
林玉轻飘飘的声音似有千斤重量:“按《晟律》言,私放囚犯,当行死罪,枭首示众。”
崔正清平日里根本不读律法,心里本就害怕,一时气极说道:“山岁不过是个奴仆,沙棠就是个青楼女子,死就死了,何至于此?!”
众人哑然。
有嘴快的老百姓直接骂道:“那也是条命!什么狼心狗肺的人才这样说!”
崔正清怒目圆瞪,不顾印象地对骂:“你是哪个?给我等着,回去后就让你后悔说过的话!”
竟是直接威胁起来。
林玉心下一动,只觉经此一通,崔正清的心理防线已近崩溃,还想继续深挖之时,外面却传来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我儿被定下这么重的罪?”
崔焕本在宫中,听到此事后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斜睨了一眼六神无主的崔正清,转而对林玉说道:“无凭定罪,大理寺便是这样断案的?!山岁是我崔家的人,他死的消息自然是我说的。我身为堂堂御史,这个消息还是有权知道的。对吧,林寺正?”
不愧是浸润官场的人,一出口便自带威严,抓住了林玉话语中的漏洞。一日过去,纵使有心封闭消息,但以崔焕的位置,知道也无可厚非。
林玉捏紧拳头,倔强藏于眼底,语气诚惶诚恐:“那是自然,可方才的话,您也听到了。那供词,下官也找专人瞧过,的确是山岁所书不假……”
崔焕抬手直接打断:“山岁前些日子犯了错,本就对我怀恨在心,写下这些不过是为了报复我儿。至于刚才我儿所言,是我管教不佳,回去后必严加管教,就不劳林寺正操心了。
那匕首上的莲纹,不过是巧合罢了。”
竟要直接把此事揭过。
林玉听了此话,不禁发笑。好个左都御史,几句话就定了性,把她所做全部归零。
然而,不是人人都知其中真假。崔焕本就清名远扬,说此话后,人群中一时并未发出异议。
难道,又是白干一场?
第31章
◎草是烧不断根的。◎
人群拥挤,一丝风都透不过来。无风吹过,堂下仿若凝固。
嘈杂的声音尽数褪去,林玉不知何时已低下了头,拳头不自主地攥紧,眼前只剩下崔焕锐利的眼神,似一盆冷水浇过,要击溃她所有的信心。
绯色官服鲜艳耀眼,如无形施压。
林玉的脊梁,不曾弯下一分。诸多念头闪过,最后皆化为一口从胸腔上来的气。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
年轻的寺正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微笑着说:“大人有所不知,这案子前前后后已花了十几日时间。被害人沙棠幼时被拐至柳姿楼,死前才被亲人寻到。正因此事如此痛心疾首,下官以为,崔公子是否有罪该在大理寺调查后再行定论。”
清朗的声音似汩汩泉水,带来山间清风。
堂下重新活络起来。围观群众七嘴八舌,有人认为崔御史说的就是事实,有人却认为林玉说的也在理,还需再调查一番。
不管如何,出现了反对崔焕之声。他面色铁青,想制止林玉,但法不责众,这么多百姓都在议论,他能堵住一人之口,可悠悠众口却无法喝止住。
崔正清见父亲脸色不佳,刚压下去的害怕又冲上心头。面对众人指责,他躲在崔焕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伸出手指虚虚抓住父亲的袍角。
林玉看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把他关进大理寺,想必拷问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
“若是要审,也得等我儿回去换身衣服吧?”崔焕的声音突然响起。
崔正清虽站起身,但衣袍处不可避免地沾上尘土,整个人也灰头土脸,再不复先前翩翩公子样貌。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崔焕语气不容拒绝,“林寺正,莫非这个功夫都等不住?那我可要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了!”
可笑,人命都摆到眼前了,还换劳什子衣服!
怕是要趁这个时间伪造证据吧,眼下人倒是多,可若让他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人还带不带得回来。
青赤相对,似草与火,稍不注意便要被烧个精光。
她只是一个六品寺正,入仕不久,根基尚且不稳。堂堂左都御史都这般说了,她再不肯,未免显得不依不饶。
林玉低头神色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僵持之中,公堂后方屏风绕出一人。
严行身穿常服,步子略有点急促,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他走到两人之间,身体微微挡在林玉面前,颇有保护意味。
朝崔焕一揖后,他转过身对林玉道:“崔御史既说回去换个衣服,那便是了,查案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小林,谨慎稳妥是好事,但行事也不可太过古板。”语气虽严厉,但未有责怪意味。
严行是真的喜欢这孩子,聪明勤快,上任后案子也办得漂亮。他看着林玉倔强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就是脑筋有些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