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公文,她发起呆。
兰生敲门未应,一进来就见林玉坐在椅上,眼神涣散神游天外。她有些担忧地看过去。
林玉刚从大理寺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虽和平时无甚差别,但兰生的爹喜怒无常,她自小便养成了看人眼色的习惯。
她敏锐察觉出林玉心情极其不佳,甚至称得上糟糕坏了。
“公子,公子?”
林玉回过神,发现是兰生在叫她。
“公子方才未用晚膳,我做了些糕点,公子吃些吧。”
林玉点头,让兰生出去了。她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但在触及桌上的槐花糕时,眉头轻轻牵动了一下。
曾经,也有人送来槐花糕。
“嘘——”
“这是我偷偷带来的。”
少年人年纪不大,却有一双上挑的桃花眼。
林玉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向他手中的槐花糕。随后,那块嫩黄色的糕点被掰成小块,一点点被送到她怀中的瘦弱小猫口中。
半响,瘦得皮包骨的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嗷呜”声。
见小猫终于吃进食物,林玉终于松了口气,眼睛弯弯对身边人说:“谢谢你,小烛哥哥。”
“嗯。”
被叫做小烛的少年轻轻应了一声,便没有后话。
林玉轻轻撇了下嘴,这个哥哥和她的哥哥真是差不多,都一样寡言。自小到大,她早已学会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小烛哥哥,你看樱樱的耳朵。”
“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是你的父亲吗?好年轻啊。”
“你们是来游玩的吗?我来这么久了。还没有出去玩过呢。”
“十一…你比我只大一岁诶。”
春日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两人在墙角跟蹲着,说了好久的话。但大部分是林玉在问,小烛在答。
最后,林玉轻轻将小猫藏好:“樱樱,就好好待在这里哦。不要乱跑,明日我还来看你。”
小烛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你这么喜欢她,怎么不带回去养?”
林玉略显苦闷:“我的家不在这里,我是来养病的。祝大夫家中全是草药,不会让我养的。医馆里的食物都如清水般,还有股草药味。樱樱都不吃,还得多谢你带来的槐花糕呢。原来这小家伙喜欢吃甜的。”
“不过没关系的,”即使面罩覆脸,少女的灵动依旧溢出来,“我的病就快好了,等舅舅来接我,我就可以把它带回家咯。
“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我的样子啦。”
小烛对她的相貌没有半分好奇,但或许是被她鲜活的情绪感染,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明天见哦。”少女摆了摆手,一步两步地往前跳去。
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她身上,把银白的裙子染成了黄色。
可是第二天的时候,林玉没有等来小烛。
第三天也没有。
她只能把樱樱带回医馆,一向不苟言笑的祝大夫没有说什么。后来,她在门前发现了一些没有草药味的食物,还有用油皮纸包好的槐花糕。
病好了,舅舅来接她了。林玉也带走了那包没吃完的糕点。
她捻起一块槐花糕往嘴里送。
兰生的厨艺很好,做出的槐花糕既香甜软密,又保留了槐花独特的清香。但她只轻轻咬了一口便放下。
这和少年时吃过的不是一种滋味。
那份槐花糕,带着两个少年青涩的、生疏的善意。
其实她早就认出来他了。
小烛。
小竹。
他和十一岁相比,长高了很多,但相貌没怎么变,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和当初一模一样。
他好像更爱笑了,这很好。
可她始终觉得这笑中隔着什么,甚至不如小烛的面无表情来得愉悦。
所以,孟源当初的打趣不是空穴来风,她对奚竹的相信并不是因为她把他错认为哥哥。
是因为,他们一起喂过一只猫。
年少时能为一只猫送槐花糕的人,不会是坏人。她对信任的人,总是会少一些防备。
今日的事,也算给她提了个醒。
不要那么脆弱,不要那么容易相信人。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很多遍。把这些话当作钉子一般,从上往下钉在心中。
雨早就停了。
夏日的雨,来得急也走得快。
奚竹在院中练剑,破空之风凌然而来。那柄“青竹”依旧锋利,此刻像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乌黑剑身更加肃然凌厉,与不断翻涌着的墨色身影配合紧密,令人生畏。
很烦。
奚竹心里有一股郁结之气停在胸腔,连练剑都不能释放半分。
汗水从鬓间流下,经过眉骨时直直往下,仿若遇山而落,最后滴在剑柄末尾的绿松石上。
奚竹不太在意地擦了擦,又继续练剑。直到月亮升到半空时,他终于停下动作。
他在慢慢地擦拭青竹。
宝剑要养,青竹是母亲留下来的,他平日对待它更是仔细。不过此刻,他的动作却不似从前全神贯注。
早些时候少年的话如藤蔓,紧紧地在耳边缠绕。
“为什么要骗我?”
语气称不上诘问,很平淡,很失望。
奚竹想过,她知道真相后会生气。但没想到如此生气,即使她表面平静,可他偏偏能从那种故作的冷静下感受到蓬勃而发的怒意。
为什么?
他为什么如此在意?
在意她的反应,担心她的安危。
甚至在意到,此刻都不能平静下来。
奚竹垂眼。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严行交代的话。
【作者有话说】
来一个小时候就认识的老梗[撒花]算是解释小玉为什么会信任竹子。下一章继续查案哦
第37章
◎为何这楼中的姐妹皆不报官?◎
又是一天晴。
“诶——林兄……”
孟源喊住朝外走的林玉。
林玉对他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哥,我怎么感觉,林兄好像不太对劲呢。”孟源抱臂思考,回想起林玉冷淡的神色。
他昨日有事没来大理寺,自然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争吵。
奚竹坦诚,声调很低:“我们发生了点矛盾……她好像生气了。”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该怎么让她原谅我?”
孟源一听此话,心中八卦之心熊熊燃起,眼睛不道德地放光。他装模做样地咳了咳,凑近奚竹的脑袋说了些话。
嘀嘀咕咕的声音被蝉叫声掩埋,只剩下少年似是而非的点头。
另一处,大理寺卿的屋子四四方方,一幅“大道无私”的字画正当其中。林玉站在屋内,禀上“杨花案”的卷轴。
严行展开看过,递还给她:“过后拿去归档。”
林玉称是,转身想离开,身后却传来严行的叫停声。
“林玉,关于柳姿楼人拐案,你既已得到消息,当先私下禀明给我。为何会在大堂中说出?”
林玉回头回话。
她知道先前说的那套说辞瞒不过严行,眼下只好实话实说。
“之所以那一日禀出,是因为我早知崔公子身份特殊,害怕真相暴露之时,他会被轻轻揭过。这才想了这个法子。将这大案一同说出,以求杨花案能够万无一失,按法处理。”
她抱拳跪下:“下官胆大包天,行此不忠之事,请大人责罚。但所有事只下官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还望大人勿牵连杨花案其他人等。”
严行走上前将她扶起:“你在堂审前一日才得知全部名单,如此说来,不算刻意隐瞒。况且你心细如发,能查得此案功不可没。如此,也算功过相抵了,下次若遇此事,应该早日向我禀明才是。”
“不过,柳姿楼人拐案,是大理寺共同发现。非你一人之力,你可认同?”
林玉听出此话的维护之心,感激地点头:“我知道了大人。”
“小林,在这京中行事,当万分稳重。你根基未稳,什么该说,该在什么场合说,该是什么人说,都要细细斟酌。”
说罢,严行话锋一转:“你对此案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