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本少爷带你去吃消夜,去吗?”
“走!”
林玉眼睛亮起来,这几日为了查王识传之前的笔迹、柳姿楼的利益关系可谓忙得不可开交,终于手脚沾地了,怎能不去!
一高一矮的身影向前走着。带着清晖的月影映衬出一丝欢愉,道路两旁的商贩在卖力叫喊着,各种气香俱佳的食物琳琅满目。
“太子妃?”
“对。”林玉抬起啃鸡腿的脸说道,“春花说宁将军生前与太子妃相交甚密,你知道吗?”
奚竹低头沉思:“好像是有一个人,我叫她林姨,那时她偶尔会来府上。不过那时我太小了,早就记不清楚了。更何况,纪昌三十二年,东宫走水,先太子妃林书蔚葬身于那场史无前例的大火中,甚至年仅四岁小皇孙也不免于祸。先太子本在先皇身旁侍奉,听到着消息心中焦愤,竟在过去的路中踩滑,一命呜呼了。”
这听得林玉不禁唏嘘,看来人倒霉起来,就算是真龙血脉也阻挡不住这霉运。
“那时太子妃腹中还有皇胎,我娘去看望……也死在那场火中。”
林玉的动作忽然一滞:“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并非意外?”
奚竹点头又摇头:“有想过。可是当夜之人,无人生还。我想查,却实在没有头绪。索性就说服自己,这就是个意外罢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竟就这么逃避了。你曾经说过不要放弃,可是我,”他轻笑一声,语含淡淡嘲讽,“在遇到困难后就停住脚步了。”
在不怎么寂静的夜里,林玉看不到其他景色,眼中只剩下这个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袒露在外的奚竹,这个有点自嘲的奚竹。
“你不是这样的人。在找书房暗门入口时,你没有放弃;在井中找账目的时候,你没有放弃;就算害怕孤坟岗,你也没有拒绝带我骑马去那里。”
林玉看过去的目光无比认真:“我们都是到处碰壁的人。可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真相。你帮了我,我也会和你一起。”
“万般磨难,我们一同度过。当初说帮你做想做之事,从来不是权宜之计。”
奚竹愣了愣。
曾经打破脊骨到处求人之时,有很多人对他说,放弃吧,真相就是如此,不要多想。这样的话听了太多,让他仿佛都以为本该如此,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太多。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同他一道。
奚竹感觉自己心中某个地方,轻轻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痒痒的,酥麻的感觉。
他第一次明确感受到如此强烈清晰的感觉,不由用言语掩饰自己的慌乱:“回报而已,被你说得像是情话一般。我日后还要娶妻呢。你对任何人都这样说吗?”
看到他恢复平日模样,林玉扮了个鬼脸继续吃:“你管我。”
风轻轻吹过,荡漾了湖面,激起水波躁动久未停歇,直至黎明。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便有人慌乱地在门口禀告:“大人!不好了!崔焕在狱中死了!”
林玉立马冲出去,大步流星边走边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你快过去看看吧!”
到达牢房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严行面目紧蹙,背手盯着地上的尸体。
那昨夜还自信说着来日回来报仇的人,如今悄无声息躺在地上,再放不出任何狠话。
“严大人,怎么回事?”
林玉走到严行身边,紧握的双手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
话还未答,人群中就有一个人冲出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喊道:“属下错了!再也不敢了!昨夜林大人来过,让小人把老鼠赶走,可那老虫狡猾,一冒烟就窜到里面去了。我嫌麻烦,以为不会出什么事,就没管了,没想到竟会出这种事!求两位大人开恩,小人再也不敢了!”
林玉定睛一看,那崔焕的尸体旁果真还有一只灰鼠,四脚朝天一动不动,是已死之相。
严行轻叹一声:“那鼠染了病,许是昨夜咬伤了崔焕,病气传染,才造成了这副模样。”
“世事无常啊。”
林玉死死盯住那灰鼠,怎么会!昨夜她与奚竹商议后决定把崔正清带来吓唬一番,但现在崔焕就这么死了?!死在谁也没想到的一只鼠口中!
可她还不知道崔焕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巨大的愤意连同无力一同袭来,她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形,转身向严行告退了。
庭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大风,吹得树上坚|挺的叶子也不堪其负,哗啦啦地全部砸到地上。呼啸声透过镂空窗棂,屋中的谈话声也模糊不清。
“林玉,你今夜回去安排好家中事务。明日一早就往西面去,到外地去巡视近来各州县案件。若有冤案错案,定当竭力查明,不得有误。”
眼看便要到下值之时,严行将林玉喊了进来,突然交给她这个重任。命令来得太快,林玉还没来得急思考就匆匆接下回家去了。
“切记,此番秘密行事,不得让其他人知道。明日一早,城外自会有人马接应。”
严行看到林玉匆忙的身影心中也是无可奈何,巡视案件是大理寺的传统,可也没有这么急的先例。上面那位突然下令,点名林玉去西边巡访,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但愿一切顺利。
夜色朦胧。
林玉紧赶慢赶,终于在雨正式落下之前到达了小院。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屋中灯还亮着。兰生急忙走出来,看到多日未见的林玉不禁红了些眼眶:“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林玉佯装轻松,笑着答道:“近日是有些忙,不过好在事情终于办完了。”
闻言兰生眼睛亮起来,小心翼翼地道:“那是不是能歇一段时间了?东阳也不在,公子也不常回来,这里我一个住着……”
林玉脱掉外袍,听到此话有些不忍。兰生不是个外放的姑娘,说出此话想必也是孤单极了,但她却不能允诺。
她点起一盏油灯,暖黄的光瞬间照亮两人的脸。
“兰生,你穿这衣服很好看。”
她穿的正是七夕那日林玉与奚竹一同去买的那件。
兰生手捏着裙角,轻声说道:“是公子的眼光好。”
“我今天回来,是有事要跟你说。我有公务在身,自明日起将会离京,归期不定。东阳……也忙着去查其他事情了。若你还在这里,也只会是一个人。若你想走,我绝不拦你,只是还望你把我身份的事守口如瓶。”
林玉说完还有些话想叮嘱,可兰生已“砰”地一下跪下去。
“公子,我不走!我愿意在这里守着等你们回来!我……”兰生嗫嚅着开口,“从前我是被人使唤的命,直到公子买下我后,我白日去帮工,夜里就一个人在这屋中。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很是安心!”
她急匆匆地抬起头,让林玉把那真心瞧了个透彻。
“可我走之后,恐怕没有多余的钱给你留着了……”
她的俸禄,四分之一给奚竹回报恩情,其余大部分都寄回江南。舅母本欲上京,可前些日子来信说,以一人病愈之身恐难到达,就将此事暂且搁置了。
林玉思前想后,决心在此次巡视回程之际,绕过去把人一同接回来。为保舅母生活,她托人把钱都带了过去。
如此,剩在手中的银两属实不多,也没有闲钱留给兰生了。
“我可以自己去帮工!我跑腿可机灵了!公子,我是个很知足的人,只要有屋檐挡在头上,什么事都难不住的。”
见兰生如此恳切,林玉也就没有劝说,只是叮嘱道:“若有闲暇时间,可以留意霞光阁的动静。切记,一定要小心行事,若有危险,及时去找大理寺卿严大人。东阳回来后,嘱咐他按之前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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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暂离京
第57章
◎原来严行口中的人马,是奚竹和孟源!◎
雨下一夜,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停下了。林玉站在城外,与两人面对面干瞪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严行口中的人马,是奚竹和孟源!而且,马车只有一辆。
奚竹还能理解,权当武力保卫。孟源是为何?
沉思片刻,林玉艰难地委婉道:“孟兄,你的饭饭和桃桃不管了吗?”
孟源早有安排,得意道:“我已经委托大理寺的人帮忙喂了,对,就是李大人。至于桃桃,我求了二姐一整夜,她才答应帮我照顾。”
“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过远门,这回一定要带我!”
话才说完孟源就抱住身旁骏马的腿,神情坚毅地看着两人。
见此情景,林玉疑问的眼神转到奚竹身上。
不是说机密吗?
“别看我,”奚竹耸耸肩,“严叔叫我来的。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孟小源恰好发现了,就软磨硬泡地跟着来了。就当行走的钱库吧。”
“对对!”孟源是偷偷出来的,生怕林玉把他送回去,忙不迭点头道,“就当我是这一路的钱库!大理寺给的资金哪有我这里用得顺手,接下来就由我孟公子带你们吃好喝好!”
被这话逗笑,林玉不禁暗想:大理寺这一下少了三个人,也不知严大人做何感想?
车马摇晃着走动,浅黄色的晨曦伴着少年人的欢笑声一同朝前而去,愈来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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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中,萧恒看向跪在地上的严行,和气的声音也不能掩饰住愈发严重的病弱之气:“严卿,快快请起罢。”
严行依话起身,眼睛却不肯直视萧恒,反而平视他处,语气平静:“已经按照陛下指令,命寺正林玉离京巡查去了,其余一位寺正、一位执事与其同行。若脚程快些,约莫将到桐遥县了。”
听到此话,萧恒抬起疲惫的眼皮诧道:“除了奚竹还有一人?难不成是小源?”
“正是。”
“咳咳——”萧恒笑了笑道,“这孩子在大理寺挂个闲职也不做事,倒是与奚竹他们感情颇深,竟偷偷跑去了,不过这样去外头历练一番也好。但只怕岳丈大人此刻在家中气得吹胡子瞪眼了。也罢,再私下派些人去保护他们吧。”
严行听到耳边有气无力的声音,纵使心头仍有条跨不过的鸿沟,也忍不住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身体怎一下变得如此羸弱?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萧恒刚想说话,喉中便冲上来一股气将话头撞开,直直咳了半响才道:“无妨,不过是些陈年旧疾罢了。熬过这一阵就好了。老师,我还是更期盼听到你喊我‘恒郎’。”
严行板着脸看向外头,偌大的宫殿除了大门,仅有一扇小窗与天地连接。树叶依旧繁茂,不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仔细一看才发现少了许多。
圣上幼时体弱,鲜有身体完全康健之时,现如今本就处于换季之际,又逢秋日,想来沉疴顽固,这才难受了些。
想到此处,他稍把心放下回话:“陛下龙体事关社稷,自是该时刻注意。若无他事,臣斗胆求陛下解一惑。”
看到严行疏离的样子,萧恒心中一叹,看来他二人之间终究不能恢复以往的关系了。
“直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