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将奚竹的两条手臂搭在自己背后,自己再从他身下穿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架起。
奚竹的头无意识地搭在她脖颈处,温热的气息同火热的温度一道喷洒而来,瞬时把林玉吓了一跳。
她竟然不知,奚竹烧得如此厉害!
好在奚竹像是醒了,嘴里不停嘟囔着。她仔细一听,才发觉他是烧迷糊了,说的都是胡话,隐约还有“母亲、父亲”的话语。但他人虽然没清醒,脚上倒是配合林玉而挪动。
一刻后,穿过缠绕的藤曼,两人总算到了山洞里面。
把奚竹安放好后,林玉又马不停蹄地去到河岸处。将手帕在冰凉的河水中浸湿后,她耐心地折好放在奚竹滚烫的额头上。
皎洁的月光下,林玉就这般注视着奚竹,见到他眉目舒展,停止嘟囔沉沉睡去,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依靠在石壁上,眼睛紧闭,高耸的鼻挺拔如峰,唇因发热显得有些红……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如此安静的奚竹,也是第二次窥见藏在不恭外表下的脆弱。
林玉去拿手帕,指尖不小心碰到额上,不由轻颤一分。
很奇怪,看到他难受的模样自己很心疼。
月色如水,林玉重新走到了河水旁,望着绸缎般的水流发呆。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
日头高照,倾洒出的阳光照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也落到轻抖的眼皮上。奚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山洞之中,周围空无一人。
林玉呢?
山洞寂静,洞口被杂草包裹,唯有几束光能透过间隙照进来。他动身企图从石壁旁站起来,但突发剧烈的骨痛使他软绵无力,一下又坐了回去。
奚竹低骂一句,这感觉,像是全身骨头都快碎了!
他不服输,攀着背后的石壁缓缓站立,又紧紧扶着墙壁,脚步蹒跚地沿着洞口走去。
林玉抱着摘来的野果回来,看见的第一幕便是奚竹艰难行走的模样。她忙不迭地过去扶他:“你刚醒,别乱走呀。”
一路扶他坐好,林玉便串珠似地问出一大串话:“感觉如何?头还痛吗?还发热吗?难受吗?身子疼不疼,可有哪出有异?”
边说还便用手去探奚竹的额头,发觉不似昨夜那般灼人后才安心。
奚竹被这一连串绕得头晕,迟钝道:“无碍。说来也奇怪,只是最初刚醒之时有点不适应,到了现在,身上已经没有起初那样疼了。”
林玉从怀中掏出“逢春膏”:“幸亏我随身携带了这药,没想到效果竟如此显著!回头有余钱了定要好好买上几罐。”
她打开罐子,“来吧,今日再抹上一点,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奚竹迟疑道:“你……你帮我抹药?”
林玉脸色自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昨夜你怎么也喊不醒,就只有我帮你抹了……”她看到奚竹无所适从的神色,才后知后觉道:“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拍拍奚竹肩膀,正直道:“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在意这些!”
奚竹瞧见她正义凛然的模样匪夷所思,她她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难道真忘记自己是女儿身了吗?
“不……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可。”
之前他不清楚自己的心事就罢了,如今这般,叫他如何坦然面对她的触碰?
林玉见他一脸活像见了鬼的神情,自觉地转过了身。什么嘛,整得她像趁机揩油的浪荡子似的……
过了半晌,奚竹才重新穿好衣服轻咳一声,示意林玉转回来。
“喏,”林玉将手中的野果子递给他,“吃点东西吧,我也不知道这果子可不可以吃,但是走遍了周围都只见这种……”
“咳咳——”
话还未说完,奚竹的清咳声便先入耳中。林玉一看,他竟在说话的间隙就已咬了口果子。可惜面目抽搐,眼睛都酸得眯成一条缝。
奚竹紧闭嘴巴,费了大劲才把口中那涩得出奇的果子给咽了下去:“上次我去摘果子,这次你给我摘,我们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看到他的面目,林玉不仅猜想这果子当真那么难吃?但他又吃进去了……下一刻,一股酸涩的气味便在口中散开,她朝旁边吐去:“呸呸……这果子怎么酸得发苦,你怎么还把它给咽下去了?”
奚竹发出笑声,点头:“嗯,的确又酸又涩。”
他把玩着手中的野果,越看越熟悉:“不过,这是青柿子吗?椑柿,止渴,潤心肺,除腹臟冷熱,作漆甚妙 。”
林玉点头,并从怀中掏出另一些草木:“除了作漆,青柿亦可作染料。此外,我在其余地方还挖到了这些。”
“茜草根、蓼蓝叶、荩草茎……竟全为染料所用?”奚竹不由发问。
“没错。”林玉也觉此事太过巧合,“我观察过,那河水今晨也不似昨夜那般澄澈,像是有什么东西排入一般。这附近,必有染坊之类存在。”
奚竹听着她娓娓道来的分析,忽道:“你的手怎么了?”
林玉看了下自己的手掌,上面还带着泥土,不在意道:“许是方才挖根时留下的,没洗干净而已。对了,”她神秘兮兮对奚竹说:“那茜草根长在土里,用手不好挖,你知道我最终用什么弄出来的吗?”
奚竹顺着她的话接道:“什么?”
“当当当当!”
林玉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簪子,得意道:“是你那日送我的玉簪!这簪子看上去易碎,但其实牢固得很,两三下就把草根挖出来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它洗过了,保管洁白无暇干干净净。不过这上面究竟是什么花啊?我怎么也看不出来呢?”
她以为奚竹不会接话的,因为那日过后,她也问过他,可他却说不知道。但眼下他垂眸,看向顶上那朵傲然而立的花。
“是石竹花。”
说完后,林玉回忆自己是否见过此花,奚竹已旁顾左右,站了起来:“我已经好了许多,可以走路了。”
林玉连忙去扶他:“也不知周大哥他们如何了?但愿平安无事。桂纶可真是心狠,连自己的妻子、外甥都不放过,他在那时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如何的秘密竟让他以死掩埋?”
正在两人扶持着走出洞门时,山洞深处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细微,但在这寂静的山洞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玉和奚竹不约而同停住脚步,戒备地看向里处。
黑黢黢的洞里,一个身影慢慢出现。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林中的周桂终于看到了来时那棵参天大树,对后面的官兵道:“快!我们出来了!”
事情回到昨日,他们进入林中后,明明紧跟着林玉三人行走,但像是着了魔般,走着走着前面的人便不见了,大喊后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可这不是最糟的,更诡异的是,他们走不出这片林子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竟都绕回了原点。
官兵颇有微词,周桂心里也没了底,恐慌在一道巨大无比的爆炸声后达到顶峰。火药爆炸的威力不可小觑,甚至波及到了整座山,他们清楚地感知到了地面的震动,甚至有人因此受伤。
眼下林玉奚竹不在,周桂作为县令的外甥,不管桂纶做过什么,他仍旧被众人当成主心骨。安抚和奉劝一道的官兵不要乱走后,他观察起了四周。
终于,在试验好几回后,今日晨时,周桂终于看出这树林摆布的奇妙之处,绞尽脑汁想出破阵之法,才得以带领众人走出被困之地,回到最初的大树所在。
这一出去,叫他惊了神。
除了张棉,竟还有孟源,以及一大堆样似官兵的人。
周桂连忙跑过去:“舅母。”
张棉看见他们平安无恙地走出来,总算放心。先前林玉唯恐里面危险,没让她继续进去,她本与一小兵一同下山,可谁知在途中听到了爆炸声,担心之下跑到了原处,可一夜过去了,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里面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这位小兄弟便来了,还叫了很多人进去找你们。”她看向孟源。
孟源伸长脖子朝林中看去,见所有人都出来了,但唯独不见奚竹和林玉。他着急地问道:“周大哥,我哥和林兄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周桂心有不忍,将一切从实说出:“我们在林中便走散了,后来也没找到他们二人。林大人和奚大人,是跟着舅舅走的……”
他不知道那巨响是否与他们有关,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原因,才能造成这突然的爆炸。
孟源来后也听闻了这场事故,丢了神般地坐在地上:“不,不可能……我哥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会出不来呢?林兄早先便疑心桂纶,特意叫我带上腰牌去隔壁县借了兵过来,她都如此周全了,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不,我要进去找人。”
他站起身,眼里全是坚决,毫不犹豫地就走向里面。
周桂知道里面的危险,连忙拦着孟源:“不可!里面有阵法,诡异无比,稍一行错便万劫不复,极有可能被困入其中。”
“可那是我哥和林兄!”孟源大喊,不为所动地一股脑往里冲。
但他却被一大把人拦住,甚至还有风尘仆仆赶来的、父亲派来的手下人抱拳挡在面前:“少爷,想想老爷小姐,三思啊!”
最终孟源无力地坐在地上。
周桂忽然想到一个人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第77章
◎孟丹青调笑道,“相好也行。”◎
与此同时,京城。
孟知春手拿茶盏,问道身旁的管家:“如何了?找到那逆子了吗?”
“禀老爷,侍卫八百里加急,眼下应是已到少爷身边了。”
“哼,简直胡闹,竟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就算奚竹武功好,那能一直护着他吗?!我看这回该让他吃些苦头!”
孟知春一脸愠色,重重地放下茶杯。
“我看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孟丹青笑着走进来,按着父亲的肩膀说道,“嘴里说着生气,但还不是着急忙慌地就让人去找小源了?”
这一席话将孟知春戳穿个明明白白,一旁的管家也忍不住偷笑:“属下退下了。”
孟知春享受着女儿的按摩,脸上装出不快神情:“那前些天担心得差点亲自去找他的人,不知道是谁咯?”
受到父亲的打趣,孟丹青轻哼一声,“谁担心他了?只不过他一个偷偷去,简直不讲义气!本女侠可是预备去把他抓回来。”
“再不济也要把我带上嘛!”
越讲越生气,她手下力度也不经意变重,按得孟知春连连惊呼:“好了好了,乖女儿不用按了。那逆子一个人去了也就罢了,你要是也一起去,这不是要爹得命吗?”
“瞧您说的,”孟丹青眼睛提溜着转,又往下替他捶背,“爹爹,世界上最好的爹爹,女儿也想离开京城出去嘛。”
孟知春迅速回绝:“不行!想都别想!时局动荡,更何况如今宁城匪祸还未解决,你一介女子出去,怎让我放心?还是快多相看些京城中的适龄男子,早日把亲事定下来,也好对得起你娘的在天之灵。”
“女子怎么了?!昔日临阳侯同样是女子之身,照样以一当百,力挽狂澜!何况我自小跟着武师傅练武,再怎么也比小源好吧!”
孟丹青忿然反驳,哭着跑了出去。
“诶诶——怎么还哭了呢这是?”孟知春揉着肩膀很是郁闷。
廊道,方才还泣不成声的孟丹青抹抹脸上不存在的眼泪,自言自语:“幸好我走跑得快,不然又要被唠叨好久。不让我走,我偏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