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一瞬间凝住,随即不动声色地进入屋内翻找起来,“我有些记不清那东西在哪了,好像在床底下,你能帮我找找吗?若助我找到,回去后我定将实情告知罗将军。”
侍卫一听有立功机会,眼睛放光,当即就趴在床底找起来,“那东西大吗?长什么样子?”
“不大,是一个印章。”
回答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就像在耳边一样。
侍卫直觉不对,把头从床底抬起,一个茶杯却迎面而来。
“呯——”
林玉用尽全力把手中的茶杯砸过去,转眼,那侍卫的额角便流出鲜血。
鬓边传来剧烈的疼痛,侍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不顾痛感站起来伸出手朝林玉抓去。
林玉忽视掉心腔可怖的跳动,冷静地从地上捡起一几块锋利碎片,飞快地往他脸上砸去,欲抵挡对方气急败坏的攻势。
同时,她朝外跑去,可在接近屋门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倒地声,紧追不舍的窒息感也随之消失。
林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趴在地上了无声息的侍卫后,还站了一人。
“周洲舟?怎么是你?”
林玉看见凭空出现的周洲舟并不意外,只是疑惑来的人居然是他。
昨夜,她和奚竹商量了两个办法。一个是趁送饭的人不注意,把人打晕拿到钥匙,而另一个则是以写信名义,趁机到客栈里来。
至于什么印章,全是他们编的。来客栈只是因为,在沂水寨之时,她曾与大当家约定过,会与官府说清敌人并非是土匪之事,大当家信不过她,届时会派人确认此事。
而他们约定的时间正是今日,地点则是她曾投宿过的客栈。
周洲舟绕过地上的人,含笑道:“是我。”
“今早来的时候,问过店老板你的位置,便直接上来了。可没有看到你们人,我们便在此等待。但早些时候却有几个官兵模样的人来过此地,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便猜测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有约在先,你说不定会回来。赵姐比我更了解宁城,因此,我留在此地等你,而赵姐便去打探情况了。”
林玉气得将手指扳得嘎嘎作响,那姓罗的根本就不相信她!事先竟已来找过一番了,还好她说话真真假假,来此住过宿确是真话,不然连牢门都出不了。
“有纸笔吗?”
哪怕刚经历了一番惊险的逃跑,林玉也未歇下一步,迅速问周州舟要了纸笔,两三下挥笔便将肃王失踪、罗时泽背地筹谋之事落于信上。
“快,找信得过的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大理寺中。”
紧急之下,林玉也不管礼数周到与否了,直接将信递给周州舟。好在他没什么怪脾气,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林玉神情当时十万火急之事,并未多问便按她所说行事。
正巧赵无雨在外打听了一圈也回来了,屁股都没坐热便又被塞上一封信。
周洲舟有理有据,“赵姐,你在宁城比我熟,快找人把信送去。”
林玉补充道:“刻不容缓。”
于是,赵无雨便只得拿着信又离开了,而周洲舟则留在了屋中。
他摆明了是要“兴师问罪”,“现在信也送走了,不知林大人先前答应大当家的事,办得如何了?”
林玉看到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纵使心底焦急万分,也只能先把他们如何与罗时泽周旋、被使计困住的经历如实道来。
看到周洲舟的见色越来越难看,林玉暗道不好,拉下面子请求道:
“此事是我理亏在先,对不起沂水寨,但,可否容后再续?眼下,我虽不知罗时泽到底在干什么,但总归是对宁城不好之事。我已写信前往京城,想必不多时朝廷定会有所作为。但那最快也得几日之后,眼下,我有一件更急的事需要你帮忙。”
见周洲舟始终低头沉思,表情未有松动,林玉下定心,继续游说:“信上我并未提到敌人身份之事,因此,在外人乃至朝廷眼里,那这人依旧是土匪。”
她停顿一瞬,悄悄瞟了一眼周洲舟晦暗不明的神色,一股脑说出:“换句话说,也是方圆百里唯一山寨沂水寨的人。眼下看来,我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我不死——”
“你在威胁我?”
周洲舟骤然打断,眼神中透出一股狠意,纵使转瞬即逝,但也被林玉捕捉到。这几乎让她一瞬间就像起了昨日他打斗的场景。
周洲舟平日作文雅打扮,总是笑着说话,看上去谁都可以欺负的模样。
可他不是书生,是拿刀的武夫。
林玉脸色发白,手指不自主地紧抓凳子,但却坚持与他对视,“我……我没有威胁你。只是就事论事,与我合作,这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最方便的选择。”
“呵,”周洲舟发出一声轻笑,仿佛她是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他恢复平常的文儒形象,笑眯眯说:“林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帮你送了个信,就会答应你所有要求了?就算现在我把你杀了,也没人知道。朝廷的人这么多,我不信就找不到一个肯帮我们说实话的人。”
仿佛心底一直被压抑的兽性被激发出来,他一时忘了掩饰,眼中是赤裸裸的凶意。
林玉非常清楚,他口中的“肯帮说实话”绝对不会是平和的谈话,极有可能是用手段使其就范。
这才是山寨真实的作风。
难道她这一步棋走错了?
可如今还有其他办法吗?奚竹还在等她。
第93章
◎“我再问一遍,奚竹在何地?”◎
脑中飞速运转,林玉将在沂水寨短短一日的记忆回忆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在与他们短暂的相处中找出端倪。
周洲舟制了很多剑、打架时的动作又狠又凶。可她醒来之时,他也是劝解王大仁和赵无雨不要吵架的人。在沂水寨之时,他穿白衣、讲雅话,像是刻意压制住了心底戾气。
是有谁让他这样的吗?
眸中灵光一闪,大当家!他对大当家十分尊敬!甚至与王大仁、赵无雨等人不同,他的这份敬意中还带着些别的意味,
像是惧怕。
“大当家知道你想这样做吗?”
周州舟抚剑的手骤然停下,缓缓抬起头,将视线从剑锋转移到林玉脸上,发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死死地盯住说出这句话的嘴。
落入这样危险的目光中,林玉藏在背后握着瓷片的手悄悄缩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回过去。
直到看见周州舟短暂失神过后,脸色渐渐缓和,直至恢复平日的平和,她才松开瓷片,悄无声息地把它放在桌上。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周州舟看到明显放松了不少的林玉,愈发觉得她在察色方面是个高手,怪不得能在大理寺任职。想起初见之时,纵使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从未露出慌乱神色,而是冷静地与大当家谈判,仿佛在她眼中,就没有“害怕”两个字。
他觉得她的确是个聪明人,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自己一直追寻的冷静。
这次下山,也是他主动同大当家说的。
但方才她眼里的焦急,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他莫名觉得有些刺痛,同样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事,值得她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赌?
周洲舟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底划过一丝不可思议。幼时,父母抢人抢钱、无恶不作,最终被仇家追杀,而自己被藏在了山洞里,是在饿得要见阎王的那天被大当家捡回去的。可或许是天性使然,他那与父母同样的血无时无刻不在翻涌,让他脾性变得极其暴戾,练武时亦常伤到旁人。
眼见着他马上又要步父母的后尘,有一日,大当家抱回了很多书让他读,让他克制住自己的性格,若是有抑制不住之时,他则会狠狠鞭打。
“你要记着,你父母作过的恶事,你千万不能再做。如今这痛,就算是你为那些被你爹娘害过的人的偿还。”
鞭子很重、很疼,可成效斐然。
他最终成为了一个书生,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底那时时刻刻都想爆发的感觉从未消失过,所以他把力气用在了制剑上,把内心的躁动全然放入一把把兵器中。
他最讨厌被人威胁,他本该杀了林玉的。
可她实在太聪明,短短一日,就看透了自己内心的症结。
当林玉提到大当家的时候,周州舟就不会杀她了。
因为周州舟这个名字,是大当家塑造的一个能够抑制嗜血本能的人。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毁了这个名字。
而选择帮她,是因为她太聪明了。
林玉不知短短一瞬,对面的人已想了这么多往事。她庆幸于自己赌对了,迫不及待道:“奚竹!他还在牢里,你能帮我救他出来吗?”
周州舟听到这个名字,想起被他压制的场景,至今心有余悸,“他那么厉害的武功,也会被困在牢里?那得是什么天罗地网?你确定我能救他出来?”
林玉闷声道:“他受伤了。”
“好,我答应你。”周洲舟想起什么似的提到:“下山之前,大当家也让我特意看看他。”
绕了这么一大圈,他看到外面明显变暗的天色,笑道:“你的自作聪明害了你。”
此话晦暗不明,林玉心里揣测道,难不成她不说那封信的事威胁他,他便会直接帮自己?
“那若是最初我便说是去救奚竹,你会帮我吗?”
“不会。”
斩钉截铁的回答。
林玉脑中飞过一群乌鸦,不过眼下既已取得他的承诺,这些也不重要了。
她凝眸望向夜空,眼神凌厉:“擒贼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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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悄悄地来了。
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稀拉拉的星,一个侍卫穿胄戴甲站在廊下,侧耳听着屋内的声音,压低声音与同伴说道:“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如此生气,我方才瞧着一大堆人都被打发出去了。”
“你还不知道啊……”
身旁传来的声音更低,他不得不把头往黑影凑近一点,才能隐隐约约听清楚。
“听说啊,牢里关着的人跑了——”
周州舟悄无声息地砍向他后颈,瞬时,侍卫双眼翻白,如同飘在天空的丝线一般摇摇晃晃。周洲舟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的身体,缓缓放至地面。
他左瞧右瞧,见旁边没人后打了个手势,林玉便从一旁出现在他身旁,二人蹑手蹑脚地潜了进屋,而在他们身后,是好几个被打晕的侍卫。
屋内,罗时泽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怎么就让她跑了呢?一个手无寸铁之力,一个病得连剑也拿不起,也能跑了?!一群废物!”
在他的对面,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趴在地上,卑躬屈膝道:“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找了,她们肯定跑不远!绝对不会破坏将军的大计。”
这人正是罗时泽的军师罗忠。
幼时流浪,长于罗府,名为忠,实则尖牙利嘴,或许是坏事干多了,长成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让人一瞧就心生恶寒,说出的话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