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隆隆,天空如同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灵蛇便从中而出,搅得天翻地覆。
狂风呼啸,树叶飒飒作响,同雷鸣炸开之声混合,如同人临死之前的啼血声,在这天地之间徘徊停留,久久不愿离去。
“哐当!!”
窗旁放置的花瓶不堪狂风,碎了。
林玉看见地上碎片,没来由地心悸,隐隐觉着将有大事发生。
正当奚竹收拾之际,一个士兵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城外,城外出现了一具尸首!!”
瓷片骤然滑落,奚竹却无暇顾及手指上渗出的血珠,脑中万千思绪交杂,抬眼却一脸茫然,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无措地盯着林玉。
林玉屏退士兵,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伸出双手,用带有深深甲印的掌心去握住了他的。
两颗颤抖的心在这一刻紧紧依偎,缓缓变得平稳。
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已经看到那个被草席裹住的尸首了。
更近了。
他的脚下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迈出的步子越来越慢。
终于到了,他看到了昨夜那张皮开肉绽的脸,胸口处深不见底的血洞……最终,是一个腰牌。
一个刻有“肃王”的腰牌。
耳边嗡嗡作响,奚竹头晕目眩、摇摇欲坠,险些没站稳。
这人是肃王。
昨夜那人正是肃王。
严行杀了肃王。
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幻想着昨夜所见许是严行计策,他并没有做下此等事。
周洲舟并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面带疑惑地看向林玉,而林玉扶住奚竹,噤声对他摇了摇头。
旁人不知,但她却是知道的。宁城百姓之困、瘟疫皆是拜城外贼人所赐,肃王是朝廷派来镇压的人。而昨夜之举若真是严行所为,那便如同是他困住这座城、杀了那些百姓,这叫将他视为亲近长辈的奚竹如何面对?如何相信?
其实,她心中亦不平静。但眼下不是可供她伤春悲秋的时候。
一士兵禀告道:“大人,方才不少百姓都见着了肃王尸首,如今,主将已死的消息传遍全城,百姓皆惊慌失措,纷纷收拾东西要往城外跑!”
“不可!”
林玉和周洲舟一同肃声道。
林玉再道:“他们将尸首扔在城外,恐怕就是打的这个主意。肃王之事一旦暴露,百姓必如惊弓之鸟逃跑,届时城门大开,便给了敌军可趁之机。而那时,百姓性命危矣。”
她迅速命令道:“将肃王尸首抬走安置,城门处多加人手,一定要守住了!谨防伤及百姓。迅速按昨日部署排兵布阵。其余人等,跟我来。”
她让人将失魂落魄的奚竹带回屋中,再朝周洲舟低声吩咐了什么,自己则带领手下往城门方向去了。
电闪雷鸣,风雨欲来,城门处聚集了大批百姓,昨日轻快如同昙花一现,今日惶恐浮上心头。一时间,哭闹声、哀求声、愤骂声交织在一起,竟比那雷声还要骇人。
“官兵大人,求你了,放我们出去吧!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啊——娘亲,我好害怕呜呜呜……”
“眼下城外无人,为何不让我们出去!连将军都死了,莫非要把我们困在城中等死不成?!你们这些发癫的官兵,为何将我们拦住?!等等,怎么不见林大人?不是自称朝廷命官吗,现在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却躲起来了?”
此话一出,无异于将干柴投入烈火当中,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更为激烈的争闹声。
一男子恍然大悟,火上浇油道:“是啊!!前几日倒时常看到,莫非只是装个样子?她是个文官,说不定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好些人觉得在理,即刻将施粥时的感激忘得一干二净,用尽恶毒语言咒骂讨伐。纵使有人为林玉发声,也被其余人的浪潮给压了下去。
“快,放我们出去!你们上级都逃跑了,你们苦受城门又有何用!!”
守城门的士兵面面相觑,眼中皆是迟疑之色。林玉本就是空投出现,他们对其了解不多,眼下这些百姓出城意愿愈发强烈,且言之凿凿……
为首百姓见士兵已面露难色,不如方才坚定,叫嚣的声音更加高亢,更有甚者,已跑到城墙边欲将士兵赶跑。
方才出言煽风点火的人见此,眼中闪过一抹得逞之意,悄悄离开人群之际,却被一张大手抓住颈后。
林玉身穿平常布衣,骑一匹红鬃马奔驰而来,手持兵符疾言厉色:“造谣惑众之人已被抓捕!此人为敌军奸细,故意搅动风云,是为激发百姓情绪,借此引发大乱!当杀!”
话音刚落,此人便被抹了脖子。血溅千里,人群中发出惊呼,全然没想到如此利落。
“若有人再行此事,下果如此!”
林玉一改往日和善模样,下巴绷直大声喝道,百姓果真被这阎罗模样所震惊,不敢再发出燥动。
可仍有几个不怕死的,冲上前去质问:“林大人可能解释,为何不让我们出城门?!”
林玉一记眼风扫过,那人嚣张气焰顿时偃旗息鼓,畏惧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招手,几个将士便抬着几具尸体置于百姓面前。
待白布一掀,下方腐烂面容便公之于众,各尸首面目不同、腐朽程度不同,可胸口致命刀伤却分毫不差。
有人认出是其亲眷,哭着向前指认:“这不是我儿吗?明明已离开此地了,怎会下场如此?儿啊,你醒醒……”
恸哭之声哀转久绝,回响于天地之间,似在绝望地质问老天,使看者伤心,闻者落泪。
林玉指道:“这就是理由。前些日子不乏有偷跑出城的人,前两日我令人严加追查,才终于寻得尸体。观其伤口,皆为城外敌军所为。
今日骚动,如若大伙出城,倒遂了对方的意!你们以为奔向的是生路,殊不知其为死路!”
“如今城内连个带兵打仗的人都没有,留在城中亦是死,横竖都是一死,又有何分别!不如出去,尚有几分活路!”
即使林玉恐吓在前,但到了如此境地,百姓心中的恐惧已达顶峰,依旧有人不死心逼问道。
狂风肆虐,吹得林玉的鬓发凌乱不堪,让她几乎看不清前方的画面。酝酿许久的雨滴终于破开云层,噼里啪啦地砸下。
而她面色不改,指着天空掷地有声:“我林玉今日放言,城中百姓在,我在!哪怕流尽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我也会坚守此城!若私自逃跑,则天打雷劈,不可超生!”
话音落下瞬间,天空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雷电应声劈下,在那一刻,炫目的强光带着要将天地吞噬的决心,毫无忌惮地笼罩大地。
百姓被光一闪,本能地用手遮住眼睛,缝隙之间,白光中的人影岿然不动,有如天神下凡。
林玉面若雕塑,动作未移分毫,坦然面对一切风雨。坚定的目光如同星火,在这个近乎于黑夜的白日,给所有围观之人力量。
“好,我相信林大人!”
不知是哪个女子出头喊出的一声,其余支持声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林大人,我相信你!”
“我们不出城了!”
“一定会有办法的,我相信各位官兵大人!!”
此情此景之下,林玉心中划过一分慰籍,展颜一笑,“大雨将至,各位莫要在此滞留,速速请回。”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而就在此时,城墙外传来阵阵马蹄声,步伐整齐的军队携风雨而来,直冲城门。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如临死前的鼓声,沉重地敲在众人心头,根本给不了思考的时间。
这一变故使得方平静下来的人群顿时骚动,察觉危险仅有几里之远,慌忙神色一览无余,纷纷朝不同的方向逃窜开。
林玉神色才缓和,不料敌军这么快就打到城外,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霎时脸色变得难看,狠狠地啐了一口。她翻身下马,即刻来到城墙之上,见下方果真聚集不少人马,心一下沉到谷底。
周洲舟带人赶来,匆匆低语:“地道那边已准备好,不过今日大雨,动作需快些。”
林玉闻此,再无犹豫,用尽全力大喊道:“众百姓不必惊慌,将士们自然会将大家带到安全地带!!”
说罢,她最后再对周洲舟道:“带百姓们从地道离开后,你也一并离开吧。那日之话,多有得罪,其实我一早便写明贼人并非沂水寨之人,你不必忧心,大可安心离去。”
她已派人探过,罗时泽约莫想好后路,那地道出口是为隐蔽之处,百姓若能平安出去,便可东去投奔临近邑都。
周洲舟因此事被她牵制,听到真相后拔腿便走,却在几步之外停下,回头朝林玉吼道:
“林玉!好好活着!!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风雨之中,林玉转头。
她的鬓发早已被打湿贴在脸上,刻意画出的眉毛也被溶掉,整个人显出原本的模样,唯有那坚不可摧的眼神从未改变。一张脸在这毁天灭地中,竟显出别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林玉露出一个璨然的笑容,朝这个仅相处过几天的同伴回道:“好。”
第101章
◎她就是以一敌万的主将!◎
“少爷,快醒醒啊!”
城中大乱,所有人马都被调出,罗忠趁此机会,潜入了关押罗时忠的牢狱当中。
罗时忠面黄肌瘦,萎靡不振地躺倒在地,似是睡过去了。他呼之不应,无奈之下拿着一盆冷水便浇了过去。
“啊啊呸——林玉你这个贱人,又来折磨我,罗忠?你怎么能到此地?”
罗时泽脸上、身上皆挂满水滴,形容狼狈,正下意识咒骂林玉,却不料眼前之人是罗忠。
“这么些时日了,你终于想起来救我了?!快,把我从这冷得要命的牢房里弄出去,林玉伤我手臂、抢我兵符,还把我关到这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让我几天几夜都睡不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滋味!”
他脸色阴鹜,简直已对林玉恨之入骨,巴不得现在就抽她的筋、扒她的骨。
罗忠一边扶他出去,一边劝道:“现如今敌军猛攻,城内的百姓都从地道跑了,林寺正这些人急着对战,我这才有机会把少爷您给救出来。我们也快从地道跑吧。”
谁知此话一出,罗时泽眼中却闪过一分可怖的精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口中发出“咯咯”的怪笑声,诡异极了。
-
城门处,敌军气势汹汹。
林玉稳住心神,按昨日同奚竹商议过的那般,先行令弓箭手上城门搭弓射箭,余下守卫全力抵抗。可天公不作美,白日如夜晚般昏暗,加诸雨水扰乱视线,射出的弓箭竟大有脱靶,如此,不仅浪费剑矢,将士们的信心也大受挫折。
林玉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于此毫无建树,不能亲自射杀。她面上不露危色,神色自若地为将士们呐喊,犹如投下一颗定心丸般。
“诸将士听令,我知你们心中亦有惧怕,但不必惊惶,我早已写信禀明圣上,算上脚程援军两日之内必到!我知各位都是一心为国、肯将头颅抛热血洒的忠义之士。如今,正值危难时刻,亦是报效国家之时!诸位齐心协力,一定能守住这两日,等援军来!待敌军退去、重现光明之际,功德碑上一定会有每一人的名字!”
主将在,军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