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昭昭的身子好了没几天之后,没想到薛弗玉却病倒了。
除了着凉之外,她生病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被那晚的谢敛给吓到了,惊惧和愁绪缠身,让她很快就病倒。
凤鸾宫的寝殿里,女子正半躺在挂了纱帐的床榻上,她的脸色苍白,一副恹恹的神色。
“娘娘,药熬好了,快些喝了吧。”
素月端了药来,想要亲自喂她,谁知道却被她给轻轻推开了,只听见她蹙眉轻声说了句苦。
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这副模样来。
从前喝张太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都不见她皱眉一下,如今生病倒是变了,素月有些无奈:“娘娘不喝药怎么行,公主今天还说等娘娘好了,让娘娘带着她去放纸鸢呢!”
因着她身上不好,这一天都是在凤鸾宫里,并未前去棠梨宫看昭昭,今日奶嬷嬷带着昭昭来看她的时候,她也没什么精力陪小姑娘玩。
碧云和素月见状,于是哄着人回了棠梨宫。
素月提到昭昭,薛弗玉即便是心里对喝药抵触,她最终还是让素月把药端来喝了,喝完后只觉得一阵反胃。
“娘娘忍着些吧,若是把喝进去的药吐了,届时又要重新喝,平白折腾人。”
素月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一边劝慰她。
薛弗玉只得忍着那股恶心,缓了好一会儿才缓好,又重新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晚与谢敛争执的事情。
那是她第二次与他正面争执,她知道这样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晚的谢敛让现在的她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可怕,就好像她跟在他的身边十年,却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他看向她时带着的偏执与占有欲尽显,让她觉得窒息。
她不知道眼下她要怎么办才好,她不想坐以待毙,若是被他发现她这些日子与他...事后还吃了避子药,他会怎么对待她?
可她的心里真的不甘心,谢敛明明还想着薛明宜,为何不愿意放她走?
她原以为能强迫自己接受现状的,可是那天她在宫外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同时又撞见了他们二人在一处,那种好不容易生出的开心很快就被浇灭。
心里突然有两个声音在拉扯着,一道声音告诉她,她陪谢敛吃了四年的苦,如今拥有的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其他人休想觊觎。
可另一道声音却又在告诉她,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若真的是她想要的,为何她的心里始终没有真正的开心?
脑中的两道声音吵得她头疼,她只得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最终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过去。
谢敛来的时候,寝殿内安静地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这些天他一直忙到很晚,西北绒狄与突厥蠢蠢欲动,边关捷报传来,以突厥为守的异族频频试探西北边境,他每天处理完政务回来已是深夜。
而她睡得沉,他又起得早,所以她并不知晓他每晚都有来过。
偶尔的几天好不容易与她温存,可她待他却冷淡了许多,连温柔都是浮于表面,让他连连生出挫败感。
今日得知她病了,他暂时丢下手上的政事匆匆赶回来,瞧见她苍白的脸,心脏顿时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他突然后悔那天晚上与她说了那样的话。
是他吓到了她。
他本可以好好地与她说话的。
只是一想到她或许真的生出了离开他的念头,他就控制不了心底深处那个拥有阴暗面的自己,恨不得把她锁在自己的身边,好让她哪里也去不了,日日只能对着他一个人。
他不敢想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所以只能对她说出那些话,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心。
他从宫人的手中接过帕子,耐心地替她擦拭额头上因为发汗而沁出的汗珠。
“抱歉,是我吓到你了,以后不会了。”男人对着她轻声道。
只要她好好呆在他的身边,他会好好待她,就像这六年来一样。
榻上的女子因为生病眉心轻蹙,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接着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阿娘,阿爹......”
昏睡中的女子发出轻声呢喃,谢敛靠近她,终于听清楚了她唤的是她的爹娘。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突然想起十年前,他挑开喜帕,发现自己要娶的人不是薛明宜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只想着自己被薛家人和眼前的女子给骗了,被愤怒的情绪给笼罩,却没有注意到她那双哭过没多久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惨的人,没有考虑过接连失去双亲,又被薛家人强迫嫁给他的女子,那时她的心里是有多伤心绝望。
此时他的心就像是被泡在了苦水中,苦涩蔓延到口中,他怔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心脏深处传来阵阵的钝痛。
若是那个时候他有好好去听她解释,好好待她,那在她的心里,他早就替代了宋璋的位置?
薛弗玉的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眼泪,他的指尖轻触到她眼角的泪珠,却又像是被她的眼泪给烫到了,猛地缩了回去。
片刻,他又重新伸手去替她拭去眼角的眼泪。
“玉姐姐别哭,你还有我和昭昭,别哭了......”
她哭得他心脏都跟着疼了起来......
他细细回想,才发现她嫁给他的这十年,除了生昭昭的时候因为疼得不行而哭了,也是唯一一次让他见到了听到了她哭,其他时候,她仿佛像是不会遇到什么伤心事一般,几乎不见眼泪。
少年时期的他总以为她是个坚韧
的女子,就算是嫁给他这种不受宠的皇子,却也经常能苦中作乐。
对于他也总是极有耐心,从没嫌弃过他的出身,愿意好好对他。
明明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一方。
那时的他不愿意承认,这样温柔又坚强的女子,其实早已在他少年时期就不知不觉住进了他的心里。
这些年以来,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只是在他想要在登基前与她表明心迹的时候,却碰到薛岐与他说了那样一番话,逼着他立誓要在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尊她为皇后。
那时候他以为这件事是她授意让薛岐逼他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冷了下去,所以在他的心里,始终对她存着一丝防备。
如今想来,多半是薛岐自作主张的。
甚至现在他希望是她的意思,至少说明她是出于自己想要做这个皇后的,而不是因为嫁给了他,只能是他的皇后。
“玉姐姐,你其实是不想离开的,你只是误会我与成王妃之间不清不楚,那晚才会故意说那些话的,是不是?”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留恋地用脸蹭了蹭她的脸,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珠宝。
怀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无意识地在怀中动了动,与他之间贴得更紧了,让抱着她的男人面上露出欣喜。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地在她的耳边低声道:“玉姐姐,就这样一直呆在我身边吧,不要离开,谁都别想将你从我的身边带走,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否则......”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露出阴狠的神色,抱着她的力度收紧,但是听见怀中之人发出了声音,又立刻收起了眼中的狠厉之色,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睡吧,玉姐姐,我在。”他温柔低语,搂着女子的动作显露出偏执的一面。
薛弗玉许久没有梦见阿娘和阿爹,在梦里,她仍旧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家中父母俱在,阿弟也只有十二三岁,是个还没有她高的小少年。
每日里她不需要有什么烦恼,要么与阿娘在一处呆着,要么就带着阿弟偷偷出门,姐弟俩在外面闯祸了,阿弟每一次都挡在她的跟前,自己一个人就把所有的错给揽下了。
隔壁宋伯和宋伯母也经常来串门,宋伯母厨艺极好,每次做了好吃的东西,都会让宋璋送来给她吃。
阿娘还打趣过,她都还未过门呢,宋家就已经开始疼儿媳妇了。
给还是少女的她弄得脸红。
她那时候还未情窦初开,所以不识情爱的滋味,但也觉得她和宋璋时间久了,或许真的会和两家父母所说的一样,最终会成亲。
谁知道世事无常,父母会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相继离开。
而她与宋璋之间的缘分也断于此。
依稀记得他上京考试前,曾找过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
“阿弗,等我回来。”
他最终只说了这句,她不知道他这一走,从此他们之前就再也没有干系了。
如今想来,若是她没有扶棺回京,若是薛明宜愿意嫁给谢敛,薛家人没有用阿弟逼她。
她眼下也不会被困在这座皇宫里。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对谢敛究竟是什么样感情,最初她只拿他当成和阿弟一样的亲人相处,后来他们之间有了肌肤之亲,她便试着把对方当成夫君来看待。
生下他们的女儿后,更是待他一心一意。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她没有办法爱上一个帝王,但她对他的感情却愈发复杂起来,最终只能回归所谓的亲情。
即便是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薛明宜,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在一起,也只能强压着心里的苦涩酸楚,告诫自己他是皇帝,皇帝本就无情,以后还会像那些从前皇帝一样,会拥有三宫六院,她只是他所有女人其中身份最高的一个而已。
所以她在他身边活得小心翼翼,为了女儿只能曲意逢迎,做他满意的温柔又识大体的皇后。
但是她发觉自己累了,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尤其是那天宋璋突然问她想不想回西北,他可以想办法送她回去。
她动摇了。
但是她不想亏欠宋璋,也怕万一谢敛发现了宋璋参与其中,会被他不利。
她不想连累宋璋。
那个拥有赤子之心,一心为国为民的人。
“宋璋......”
下意识的,她口中唤出了这个字。
抱着她的男人正贪恋着她的体温,骤然听见她无意识的唤了宋璋,脸上的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微凉的手掌抚上她的侧脸,激得她在昏睡中皱起了眉头。
他覆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你方才,唤谁?”
怀中的女子却没有了反应,像是感知到了危险一般,安静地窝在了他的怀中。
“不回答?没关系,朕明日就给宋璋赐婚,从此绝了你的念想,玉姐姐,你说,哪一家的闺秀才能配得上他?”
他抱着女子,似情人间的低语。
“玉姐姐不知道没关,朕会好好替他挑选,明日就给他赐婚,好不好?”
他抱着人的动作温柔至极,说出的话却又带着丝丝的阴冷,好像不是给旁人赐婚,而是要决定别人的生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