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可?”
刘均说完后果然有一道寒光扫向他,然而为了社稷,他这一次没有怂,而是迎着那道冷冰冰的视线,硬着头皮道:“自大周开国以来,从来没有立女子为储君的先例,且女子本就柔弱,不如男子,如何能担当得起治理国家的大任,若真的让女子当帝王,岂不是乱了套?”
这话他自觉的很有点道理,说完之后还颇为得意地等着身旁宋璋的赞同。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都没有听见宋璋说话,他悄悄瞄了宋璋一眼,却见对方似乎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思考立公主为储这件事是否可行。
半晌,上首的男人沉声道:“刘爱卿,朕方才说过了,只是在告知你们这件事,让你们心中有个准备,而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刘均没想到他方才说了那些多,他们的陛下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去,顿时被气得吐血,他疯狂地朝着宋璋使眼色,想要拉着他一起劝阻陛下的这个决定。
结果宋璋一开口,差点让刘均真的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想来这个决定陛下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臣没有异议。”
只要是阿弗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他都会尽心辅佐,只是他很想知道,阿弗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以及为何陛下这样着急立储。
刘均没想到宋璋瞬间就倒戈,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发现陛下得了宋璋的支持后,看向他的眼神变得似笑非笑,顿时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为了一直以来的规矩,他还是想要继续坚持。
谢敛早已看穿了他的想法,对着他幽幽道:“不知刘爱卿可还记得几年前在金銮殿死谏的几位大人?”
“臣不敢忘。”
这件事刘均自然是记得的,当年陛下登基才一年,就有大臣打着孝道的名义,想让陛下追封生母为皇太后,与先帝葬在一处,结果是陛下根本就不听。
那些人便想学史上死谏的臣子,没想到陛下压根没有要拦着他们的意思,最终真有两位气盛的一时冲动碰死在了金銮殿。
然而只得来了陛下不咸不淡的两个字:愚蠢。
他们便知晓了这位陛下与先帝不一样,先帝是懒得理政事,多是大臣做决定,尤其是在容昭仪去世之后,先帝更是像变了个人,整日里寻仙问道,所有政事几乎都扔给了他们。
而他们现在的这位陛下,是位事事都要过问的主儿,手段狠辣,下定了主意的事情几乎没有动摇的。
“既然没有忘,就做好表率,可明白?”谢敛语气带着帝王威严,不容拒绝。
刘均最终只能在心里唉声叹气地离开,一想到自己要等陛下在朝堂上公布立储之事,第一个站出来同意,还要与那些老谋深算的同僚打嘴炮,试图说服他们,他就觉得自己的头很痛。
“宋爱卿还有事?”
见刘均已经离开,而宋璋却突然折返,谢敛神色微动。
宋璋并不如刘均一样怵他,只是对着他一拜,然后问道:“臣有一事想要问陛下,皇后娘娘她的身体可还好?”
大殿中很快就陷入沉寂之中。
谢敛垂眸看向殿中站着的青年,发现他即便是身为臣子,对着他也没有卑躬屈膝的感觉。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无声对峙,良久,只听见座上的男人似笑了一声,“宋爱卿和朕的皇后是何关系?还劳烦你记挂这么久。”
宋璋其实早已察觉到,以谢敛的身份,想要知道什么并不难,尤其是上一次因为春闱一事的刻意针对,更是让他明白,谢敛已经知晓了他和阿弗的过去。
只是这种时候,却不能承认,他只好道:“臣与皇后娘娘是同乡,皇后娘娘的家人曾帮助过臣的一家,臣心中对皇后娘娘一家心存感激,故得知娘娘的病一直没好,所以心中担忧。”
薛老将军在世时确实对他们家颇多照拂,他这样说的确不算是欺骗。
只不过他隐瞒自己与阿弗的青梅竹马之宜而已。
“皇后的病有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诊治,宋爱卿不必担心。”
谢敛静静看着面露感激的青年,心中却只有冷笑,宋璋越是瞒着他和薛弗玉的事情,就越是证明他的心中有鬼。
换做是从前,他必然会妒火中烧。
可如今薛弗玉已经......
他不再去想,也不愿再看见宋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不多时,他又让李德全秘密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及左右侍郎来见。
刘均问他是主战还是讲和,他早已有了决断,他从未想过讲和,就凭突厥安插细作在京中,以及突厥三王子行刺一事,就注定不会善了。
更何况如今又进犯西北边境,他要彻底将突厥人打退,至少让他们在几十年内不敢再进犯大周。
直到兵部尚书等人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谢敛走出金銮殿,抬头望向被夕阳余晖洒满的天际,以往这个时候,薛弗玉偶尔会带着昭昭前来看他。
母女俩相似的脸一同出现在殿门前,他每每见了,心中都会生出满足。
如今空荡荡的大殿门口,只有前面那棵绿色梧桐树依旧在。
“陛下,公主那边差不多该用晚膳了。”
李德全看着他寂寥的背影,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皇后娘娘了,这一个多月来,都是陛下亲力亲为在照顾公主,陛下一次都没有进过皇后娘娘的凤鸾宫。
都在传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可他总觉得这其中有很奇怪的地方。
然而他也知道,就算他心中有疑惑,也不能问出口。
谢敛照常看着昭昭用完了晚膳,又哄着她说她的阿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前去打扰,最终才把人给哄睡了。
吩咐完宫人要小心伺候公主后,他出了棠梨宫。
翌日,他亲自去了一趟诏狱。
诏狱的一间牢房中,薛明宜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墙角。
从她被抓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春猎结束后,她得知二姐姐病重,她便想借着这个机会听从姑母的话引诱陛下,可不等她进宫,就被人告知突厥三王子在春猎企图刺杀陛下,最终掉下悬崖。
很快京中的突撅势力全部都被拔除,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陛下召她进宫了。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男人的怜惜,而是北镇抚司。
最开始她还想着谢敛是故意吓她的,结果时间久了,她便知道自己的事情败露,陛下终于是按捺不住要对她动手了。
可是她不甘心,她做这些事明明是都是被那些人逼的,是迫不得已。
耳边突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与每日前来给她送饭的声音不同,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停留在牢门前,她抬头看去,正好看见男人淡漠的脸。
第63章
“陛下,求您放了妾,妾没有做错什么,快放妾出去!”
薛明宜见了谢敛,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被关了快一个月
的时间,她早已没了任何的体面,身上蓬头垢面的,哪里还像什么成王妃,看着就和牢里其他的女犯没什么区别。
她狼狈地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谢敛的袖子,结果男人在看见她的时候,眼中闪过嫌恶,在她就要碰到他的袖子时往后退了几步。
薛明宜瞧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伸出去的手顿时僵住。
“你没有错?”
男人似嗤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冷淡:“你与突厥三王子勾结,成王兄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于回京的路上联合突厥企图杀了薛岐,后又在上元夜让薛家替你找了几个人,想要趁乱制造意外害死皇后,还有护国寺皇后中药一事也与你有关,这些,难不成都是被人冤枉的?”
他最开始想着薛明宜的手中,还拿着成王在世时搜集的西北一带某些官员勾结突厥的证据,以及想要从她身上下手找到突厥人的藏窝点。
才一直没有对她动手。
如今突厥在京中的势力全部都被他拔除,只剩下成王搜集的证据在她身上,不过也不重要了,那份名单前几日从她的贴身丫鬟口中拷问出了下落。
薛明宜听完他的话,脸色顿时变得惊慌,她紧紧抓住牢房的木杆,激动地反驳道:“陛下,妾都是被那突厥三王子逼迫的,妾也没有想过要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妾的亲堂姐,妾怎么可能会要害她!”
谢敛瞧着她面上惊慌的模样,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他唇边勾出一抹冷笑:“你若真当她是你的姐姐,最开始不就该让薛家人逼着她代你嫁给朕,不该在回京之后还想着勾引自己的姐夫,你害她的时候可有想过她是你的姐姐?”
他虽然口口声声质问她这些,但还是有些庆幸当年要不是薛明宜贪图富贵,不愿意嫁给他,不然他也不会娶到玉姐姐,与玉姐姐生儿育女。
薛明宜听着他的质问,突然惨淡地笑了起来:“陛下如今说这些,不觉得心虚吗?”
果真她说完之后,见谢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于是不怕死地继续道:“妾承认,妾不仅勾结突厥三王子害死成王,妾还想继续害死皇后姐弟二人,妾只后悔自己的心不够狠,不然他们姐弟二人早死了,明明他们拥有的东西都是妾的,凭什么他们二人风光,妾就要在西北那种地方陪着成王吃苦!妾不甘心!”
当初她和薛家都以为成王得先帝看重,是最有望成为储君的人,所以才会选择嫁给成王,谁知道在嫁给成王后,他会突然自请前往封地!
更不甘心的是,曾经被她抛弃的未婚夫会在争储的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坐上皇位!
“当初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谢敛看着眼前这个状似癫狂的女子,只觉得年少时的自己瞎了眼,那时候还以为眼前的人与那些人不同。
如今看来,却也没什么不同。
“妾只是想要自己过得好一点,难道还有错?倒是皇后娘娘,陪着你一起吃苦,如今什么都没得到,陛下忌惮她与三哥哥手中的兵权,一直给她喝避子药,陛下和妾又有什么不同?
陛下要治妾这些罪,可有想过皇后也是出身薛家,妾的罪证一旦被陛下公开,皇后和薛岐也跑不掉!”
薛明宜红着一双眼睛,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把柄一样。
却不料眼前的男人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片刻后,她听见他道:“薛老将军连你们薛家的族谱都没进,皇后和薛岐算薛家哪门子的亲戚?”
“不可能!他们本来就是薛家人——”
薛明宜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顿住了,她脸色愈发难看,祖母竟是没有骗她,当年真的没有让二叔上自己的族谱。
原因是祖母怀疑二叔根本不是祖父好友的遗孤,而是祖父在外面养的外室的孩子,所以祖母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养子,早早把人给打发去了西北。
“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谢敛本在她死前还想拉着薛弗玉姐弟二人当垫背而生出几分怒火,结果如今看她这情形,便也知晓,薛弗玉姐弟确实和薛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薛明宜不想死,她回京就是来享福,而且她要是死了,她的女儿该怎么办?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道:“陛下,求您放妾一条生路,妾手上有成王收集的西北官员勾结突厥的证据,陛下若是杀了妾,永远也别想知道了!”
“成王妃说的,可是这个?”
一直站在谢敛身后没出声的陆骞,此时走到了薛明宜的跟前,手上拿着的正是当初成王死前交给她的证据。
薛明宜见到之后脸色惨白,她顺着栏杆滑落,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活着的机会。
“陛下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又何必前来?”
她靠着栏杆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此时所有的希望都被陆骞给掐灭,而谢敛看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冰冷的。
如今也算是彻底明白,眼前的皇帝心中从来都没有过她。
当初待她有几分不同,大约也是因为她背后的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