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史禄与史阊便站在廊桥上喂鱼。
史禄手中抓着一把鱼食,一颗一颗,慢吞吞丢下湖面。
一群红尾的锦鲤翻腾着身子,不住在水面抢食。
甚至有两尾鱼为了争抢,烈性十足,彼此撕咬。
原本是碧色清透的湖水,眼下翻腾出血花来。
史阊意气风发,捋着胡须,语带双关道:“血荐轩辕,事必成之!”
史禄依旧面无悦色,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底下争抢的锦鲤,最后一把将饲料都洒入了湖水之中。
“大哥,凡事溢满则亏,做事之前,先考虑最坏的后果,才能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史阊脸色的笑容僵在当场,“二弟的意思是……”
“太白楼的事,你为何不与我商议便擅自行事?”
史阊尽管是大哥,可面对史禄,气场还是短上了一大截。
磨铜书局他们史家秘密经营百年,可在他手上竟然收归国有不说,整个家族的经济命脉甚至断送在了他这个家主的手中!若不是史禄提前回归,提前布局,精心筹划,他们史家连今年过年、四处走动与送礼的银钱都要没有了。
“可是柳大疯子一喝酒就会胡言乱语……”
“有人信吗?”史禄眼皮也不抬,只用手摸着湖边一出木质的栏杆。
那栏杆经年日久,已经有些腐朽之势,用手抚摸上去,防腐的木蜡油早已斑驳脱落,甚至摇摇欲坠。
“万一说出真相……”史阊还在嘴硬。
“什么是真相?”史禄漫不经心,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笃定,意味深长道:“只要我还是朝廷三品大员,别说我只是写一个无关痛痒的话本,就是杀个人,也不影响我的官身。何况,这个真相,只会给我贴金,不会拖我后腿。”
他在“拖后腿”三个字上重重顿了顿,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瞥过史阊,竟给了史阊一种史礸在世教训他的感觉。
这个家主,史阊是当不起了。
史阊的头皮有些发麻,整个人被湖边的冷风一吹,脑子也清醒许多。
是啊,即便柳大疯子说出真相又如何?找他代笔又不犯法,史禄身为朝廷命官写个话本子玩票,往大了说,为国库充盈赚了钱,往小了说,出版兴盛,娱乐民众。此书立意深远又不涉及任何情色之流,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让戚应军把柳大疯子从太白楼推下去!
万一……万一这反而成为了有心人抓住史家书肆的一把刀呢!
史阊觉得自己额间冷汗直冒,双手重重握在那木栏杆上,只听“哗啦”一声,那木质栅栏顿时四分五裂,史阊差点因此被带入湖中去,幸好史禄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有些事,有些人,便如同这栅栏一样,在水边呆得太久,难免沾了些潮气,易腐易折,还是趁早找人来大修吧。”史禄指着湖边一圈围栏道。
史阊心有余悸地在廊桥上站定,可脚底依旧发飘。
二弟说的是这围栏,可焉能不是说的是史家其余的人?
“明日我便差人来修。还有一件事……”史阊顿了顿,凭空生出萧索之意:“我近日已禀明族中长辈,我史阊半生碌碌无为,愿辞去家主之位。二弟,今后史家,便托付于你!”
史禄看他一眼,并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兄弟俩依旧互相搀扶着,走下了廊桥。
潘大娘有些日子没开张了。都因为接了柳大疯子续弦的媒,明明说好了给女方家二十两银子下定,事成之后,他会给潘大娘五两银子做谢媒礼,可这定钱交了,日子也选好了,柳大疯子却死了。
好在女方家也是小门小户,一个寡妇人家,并不吃亏。柳大疯子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寡妇拿了这二十两银子,知道潘大娘跑来跑去传话递话也辛苦,今日便绞了一两银子上门给潘大娘,也算作是自己白白拿了这二十两银子的谢礼。
潘大娘十分尴尬,不知道要不要收,绞着帕子来了小黑屋,找李慕妍商议。
虽说潘大娘也不缺银子,可一两银子也能做不少事。
李慕妍的《君子之交》第四本正写到收尾处,情绪饱满,落笔飞快,左耳进右耳出听潘大娘讲述着柳大疯子和寡妇陈未尽的缘分,便出了个馊主意,“不然还是把这一两银子给那寡妇,让她买个未婚的女子的牌位,和柳大疯子做个冥婚。”
“诶,这倒是个好主意。”潘大娘想了想,决定出去把钱还给寡妇。
苏红蓼见状,跟潘大娘说:“潘大娘,慕妍没空,不如我陪您一道去吧。”
潘大娘喜笑颜开:“那感情好。”
风蘅和李慕妍都默默对视一眼,也不知道少东家为何掺和这一脚。
苏红蓼总觉得,昨夜和姐妹团在太白楼看到的柳大疯子的死,绝不会那么简单。虽然京兆尹立刻就派人来探查了现场,太白楼的小厮也说柳大疯子是喝醉酒失足摔下去的,这事儿就按照意外仓促结案了。
两人从坡子街穿到宝都巷,再走到谷明巷。
潘大娘指了指:“巷口那家晒着豆橛子干的,便是那寡妇陈的住处。”
苏红t蓼点了点头,“她还挺会过日子。”
毕竟明州城地处北部,虽不如阳城严寒,可一到冬日里也是极少有蔬菜瓜果供人食用的。因此秋末冬初时分,许多人家会晒一些蔬菜果干,便于储藏,以此度过漫长冬日。
两人正要上前,便见两个京兆尹的衙役从陈寡妇的屋子里出来。
陈寡妇一脸无辜地把两人送出门,脸上都是晦气的表情。
潘大娘刚好上前,与苏红蓼前后脚走了进去。
“诶,潘大娘,你咋又回来了”陈寡妇是个爽利的人。
潘大娘便把那一两银子用红布包了,重新放回陈寡妇的手中道:“我与你牵线搭桥,并不在意你这些银子。我女儿道,既然乡里乡亲,你这门亲事又没成,可收了人家柳大疯子的定钱,总得为人家表示点什么。不如就用这一两银子买个冥婚,给他发丧吧。”
陈寡妇也唉声叹气,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潘大娘:“多谢潘大娘好意,您这主意可好,我总算也是尽了自己一份心力了。”
苏红蓼和陈寡妇虽然没有打过交道,可坡子街附近就这么大点街巷,每个人都见过几面,算是脸熟的街坊。
苏红蓼冲着陈寡妇点点头,“方才那两位京兆府来的衙役,是来做什么的?”
“嗐,不就是打听柳大疯子是否结过仇家。我说我在此之前跟他一点交道都没打过,我就是个见钱眼开想要找个好人家托付的寡妇,哪知道什么仇家不仇家的。所以他们问了几句就走了。”
“京兆尹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怎么又来询问。”潘大娘也一脸诧异。
“谁知道呢!”陈寡妇又往门口探看了两眼,发现那俩差役居然还没有走,正挨家挨户去问呢。
潘大娘又与陈寡妇聊了几句话,苏红蓼见实在没啥可说的了,也就跟潘大娘一起告辞走了出来。
走到谷明巷的巷口,就听见一个常与柳大疯子一块儿喝酒的红糟鼻子老头,醉醺醺地跟衙役说:“柳大疯子最近好事将近,找我喝了好几回酒。昨日他还说,有人请他去太白楼喝酒,就不跟我合买五香豆下酒了!”
衙役似乎对这句话十分上心,问他:“是何人请他喝酒?”
红糟鼻子老头道:“还能有谁,流水的坡子街,铁打的戚管事呗!”
苏红蓼脚步一滞。
潘大娘见苏红蓼竟然不走了,扭头奇怪地问:“少东家,怎么了?”
苏红蓼摆摆手道:“大娘,我要回西区找我二哥一趟,你让慕妍打发阿枇去我家捎个口信,我要晚些回去!”
说罢,她立刻寻了一辆马车,赶往崔府去了。
潘大娘狐疑看着苏红蓼一副失神的模样,摇了摇头:“怎么少东家像丢了魂儿似的。”
第163章 拿人
玄武大街上。
苏红蓼坐在随手招来的马车上,恰好看见崔观澜低调的马车也从玄武大街折到东区这边来。
她感念自己走的是这条路,幸好在此地堵到了崔观澜。
两人都想要第一时间在此时此刻此地见到对方,幸好没有这个世间的一些红男绿女一样,像两具错身而过的人,错过最佳的沟通时辰,从而错过彼此的人生。
苏红蓼将银角子付给车夫,又叫住了崔观澜的马车。
崔观澜极为熟稔地伸出手,搭了她一把,才将她迎进马车内。
这几日降温,外面已经需要穿厚夹袄了。
苏红蓼匆匆从谷明巷跑出来的时候,披风还落在了小黑屋里。崔观澜见她冷面冷手,忙上前用手覆住她的,帮她不住哈气搓热。
马车上还有一只小碳炉,随时随地坐着热水。
崔观澜给她倒了一盏茶,苏红蓼就着他的手喝完,这才喘了口气。
“什么事这么着急?”
苏红蓼也不绕弯子:“你是对的。柳大疯子在太白楼坠楼那天,是戚管事约他一道饮酒。”
“可是……只是这样做的话,他们图什么呢?”
崔观澜和苏红蓼一道陷入了沉思。
车夫在前面问:“二少爷,咱们接下来是回府,还是去坡子街?”
崔观澜道想了想道:“先不急回府,先送红蓼回温宅吧。”
两人还可以在回去的路上,一块儿把事情想想清楚。
苏红蓼和崔观澜在马车的车窗中看见了,都彼此对视了一眼,眼中有无穷无尽的困惑。
若戚应军约了柳大疯子吃酒,为何要把他推下去?
即便柳大疯子是代笔,可代笔也罪不至死啊。
京兆府恰好也坐落在玄武大街。此时已经临近未时,一队气势汹汹的带刀衙役,往东区的反向策马而行,路边上的马车和行人,都给他们让路。
“不是说,昨日京兆府还传出消息说柳大疯子是意外坠楼而亡吗?怎么今日京兆府尹就要拿人了?”
苏红蓼眼皮突突跳着。
崔观澜道:“也许找到了新的证据?”
苏红蓼又想看,又总觉得此事依旧透着荒谬。
两人的马车远远跟在京兆府的队伍后面,等他们的马车驶到了温宅附近,还不到坡子街的时候,绿芽脸色煞白地迎了上来。
“姑娘!二少爷!快回家看看吧,夫人提前发动了!”
苏红蓼和崔观澜这才把书局的心思一收,立刻让绿芽上车。
绿芽着急忙慌,但依旧条理清晰地道:“夫人一顿饭功夫之前破了羊水,何婶已经唤人去喊稳婆了,夫人让我来坡子街找您,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了。”
“没事,母亲已经足月了,提前发动未必是坏事,这几日还不至于太冷,我们赶紧回去看看。”苏红蓼握住绿芽的手,不住抚摸她的后背,让她不必惊慌。
绿芽点点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车夫知道事情紧急,鞭子也催得急,很快便来到了温宅。
温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