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
“是。我们家两位东家因为诸事繁忙,一位东家看店算账,一位东家去戏班子催促《神笔书生》的后半段的排演,因此都忙得分不开身!只好由我出面,领了公账,做东请柳才厚柳大官人去太白楼庆贺。坦言间,我敬了不少酒给柳大官人,他亦十分高兴,还说要与我们史家书肆长期合作,打算写一本新的话本!”
“而后,我酒意上涌,便去了茅房。等到我回来,就已经是戏台惨状了!”
戚应军说得绘声绘色,情到浓时,甚至还擦了擦眼泪,“柳大官人是我们史家书肆的恩人,我们一个小小的新成立的书肆,名不见经传,更无甚手段,多亏重金悬赏了柳大官人的这本《神笔书生》的三页纸,才有了一飞冲天的机会。甚至陛下也与我们书肆合作,要我们把《神笔书生》委托给国有的磨铜书局代售。可以说,我们对柳大官人,那是寄予厚望啊,他就是我们史家书肆的一颗生蛋的金鸡啊!这下全毁了!”
张承骏并未被戚应军的各种描述干扰,准确地找到了他话语中的重点:“你是说,你离开包厢去茅房,回来之后柳才厚已经坠下戏台?你并没有亲眼看见苏红蓼推柳才厚下楼?是也不是?”
戚应军吞了一口唾沫,道:“虽然我未亲眼所见,但苏少东家正好路过我们包房,推开了隔壁的一间包房进去。”
苏红蓼立刻反驳:“我压根就没有进去过隔壁包房!”
张承骏想了想道:“苏红蓼,那晚,你中途也离开过包厢?”
苏红蓼照实说道:“是,我记得是开场时,我被酒渍打湿衣裙,因此中途离开。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殷挽珠在给林檎明银子。”
太白楼一共五层楼。一楼是宽敞的大厅、柜面与戏台,并未设置净房。
女宾与男宾的净房,一个设置在三楼与五楼,一个设置在二楼与四楼。
苏红蓼和戚应军当日所在的楼层,是五楼。因此,身为女宾的苏红蓼,只要穿过死者柳才厚所在的包房,走到北面去净手即可。
而戚应军如果要去茅房,就必须先穿过北面的楼梯,从五楼下到四楼,再穿过包房去到南面,解决完毕之后,再原路返回五楼。
因此,戚应军证词所说,离开一会儿,包房内的柳才厚就被人推下去,从作案时间上而言,的确有可信的理由。
戚应军冷笑一声:“从开场到给银子……这中间的时程,可足以成事了,苏少东家。”
第165章 置苏红蓼于死地
苏红蓼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太白楼听到这一场戏的时候,从林檎明得到神笔,到林檎明在家乡出名,与殷挽珠相识,殷挽珠赠他银子,一共是两场戏,每场戏要是折算成现代的时间,大概是十五分钟左右。掐头去尾,也就是说苏红蓼在唱戏的前五分钟出去,二十分钟左右回来,又听了最后五分钟的内容。
张承骏道:“既然其他两个证人还不曾到场,我们便去太白楼当场走一走吧。”
刚好,太白楼就在京兆府的对面,踱步过去走个来回,一炷香都不需要烧完。
众人来到,五楼的包厢,张承骏让戏班子的人就原样在楼下唱戏。而后苏红蓼坐在那天的包厢里,从起身,到五楼北面的女宾净房,模仿一下案发当天清洗自己衣裙,再回到包厢,满打满算,一盏茶的功夫。
古代说一盏茶的功夫,折成现代人的时间观念,刚好是十五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其中苏红蓼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是足够到隔壁包房里,发现一个醉酒的柳才厚,而后出于嫉妒将他从包房里推下的。
而戚应军也按照相同的时间,从隔壁包房走到四楼,再走回来,发现甚至比一盏茶的功夫还要快五分钟左右,约莫半刻钟。
两人都走了两遍,张承骏还当刀笔吏画了两人的行动路线图,一条蓝线代表戚应军,一条红线代表苏红蓼,两张线交叠,唯一错开的时间,便是戚应军比苏红蓼快的那三分之一刻钟。
苏红蓼站在太白楼下,方才因为需要演练,她已经被差役摘了木枷。她的身边站着两个穿着官服的高大衙役,威严十足,时刻盯着她的动向。
崔观澜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苏红蓼被夜风吹红了脸,用手捂着脸取暖的模样。
他赶紧快步上前,把手里给她带着的暖炉与披风都给她裹上。
“母亲怎么样?”苏红蓼此时此刻,犹不忘温氏的生产。
“放心吧。”崔观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喜色并着一丝忧色,“母女平安,你我又有一个妹妹了!”
苏红蓼嘴里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那她就可以专注自己被卷入的这件冤案之中,无须再分神挂念母亲之事了。
“京兆府办案,闲人退散!”那两个衙役狐疑地看了一眼崔观澜,瓮声瓮气道。
“我是御史崔观澜,乃是这位苏姑娘的未婚夫。”崔观澜将披风给苏红蓼细细系紧,这才转身从容应对。
有些人的背,是用来背锅的,比如苏红蓼。
有些的人背,却是用来展示安全感的,比如崔观澜。
“临川,怎么是你?”这位京兆府尹张大人,干脆叫出了崔观澜的字,这是极为亲昵的交情。
身为明州城的世家子弟,在官场上,有些关系就很吃得开。
崔观澜知道,京兆府尹张承骏是大哥崔文衍的同窗,当年,张承骏的课业特别优秀,身为太学学子的崔文衍却是业精于勤荒于嬉,琢磨手工之余,忘了课业,往往都要去张家誊抄张承骏的课堂笔记。有好几次,崔文衍没空,还央求只有十岁的少年崔观澜去帮他誊抄,美其名曰多学多看多写多练。
因此,崔观澜倒是和这位张承骏有些儿时的交情。
而且,张承骏的为人也是一板一眼,像老成十岁的崔观澜。两人虽然年纪有隔阂,却也欣赏彼此身上的一些为人处世的共同点,官场上,亦是点头之交。
没想到这一次,苏红蓼的案件,居然是张承骏来审判。
张承骏似乎不太吃明州城的八卦,不知道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崔探花娶继妹还被女帝陛下亲自赐婚一事,竟然说的就是他们俩。
而今崔观澜突然出现,说苏红蓼是自己的未婚妻,张承骏也是怔了怔。
崔观澜拱了拱手,与张承骏行了个礼道:“守臣兄一向可好,许久不见你与我大哥一道走动了。”
张承骏见崔观澜也直呼了自己的字,知道崔观澜还承着两人这份少年时的情谊,便也点点头道:“听说潜渊马上要做父亲了,届时洗三的时候一定去见见。只是……”张承骏看了看自己带的一干人马,“此时我府里还在办差……”
崔观澜立刻改换称呼,上前一步指着张承骏手上的两张纸道:“那张大人便公事公办,听我说几句如何?”
“你以什么身份?”显然,张承骏也立刻端起了崔观澜所说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崔观澜想了想道:“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责,此案我有一些自己的疑问,当场向张大人提出,望张大人可解下官之惑。”
如果说方才苏红蓼看着崔观澜转身应对京兆府的人,是一种满满的安全感,而此刻她听见他说话,知道他洞悉了一整个来龙去脉,她那颗原本还在忐忑不安的心,突然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她和崔观澜之间,从来都是她冲在最前面,最开始的时候,她拒绝他的帮忙,赶走他想要出现的高光时刻,她要独自处理危机,独自美丽飒爽。
可后来,那一层乌龙的人设隔膜撕开之后,她对他的睿智逐渐有了认知,有了信赖,有了一种只要他在,就能为她托底的安全感。
他们两个人不是橡树与菟丝花的关系,而是肩并肩的大象,四肢有力着地,鼻翼提早嗅到危机,而后用坚实的身躯去抗下所有的问题。
她看见崔观澜指着那两张纸道:“张大人可是方才演练了一遍案发当日的路线?”
“不错。”张承骏认为这两样东西没什么可保密的,便直接递过去交给了崔观澜。
崔观澜仔细看完,一下子就命中了要害:“张大人,您还缺了一样东西没有亲自验证。”
“什么?”张承骏不解地问,他刚才拿完这两张纸,差不多就打算准备打道回府了。
“苏红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能制服一个中年大汉,将他摔下楼去?”
张承骏深深看了一眼苏红蓼,又看了一眼崔观澜,吩咐手下:“去找个和柳才厚差不多身量的人来,再让苏红蓼去案发包厢试试。”
等到张承骏的手下把人t找出来,再让苏红蓼以吃奶的力气试着把人翻出五楼的栅栏,推人下去的时候,发现苏红蓼力气实在不太小了,她压根就无法抗得动一个酒醉的七尺大汉。
看到这里,戚应军的脸色白了白,额间满是大汗。
而崔观澜则松了口气,看向苏红蓼的眼神,明显比方才的凝重多了两分轻松之意。
张承骏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下这个五楼的围栏,发现围栏是由特殊的材质拼接而成,他命人把太白楼的掌柜找了过来。
“这五楼的围栏,可有什么说法吗?”
自从太白楼那一日出了人命,这几日来太白楼用餐的人少了许多。这层出事的五楼整个也被锁住,等待京兆府探查完毕才能解封。目前还在营业的,便只有楼下三层的雅间。
掌柜自然是心烦的,不仅进项少了一大半,还要应对官府无休止的诘问,自然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他瞥了一眼那围栏,道:“回大人的话,这个包厢的围栏,与对面的包厢围栏,仅这两个房间是有机关的。可以按下这个按钮,围栏便会消失,而有两根索道直接联通这个包厢和对面的包厢,便于一些演天女散花的戏子们从天而降。”
见其余几人露出思索之色,看向苏红蓼的怀疑更甚。
如果有机关,那就是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能凭借机关一下子将人推下去,再把机关暗合,一切就天衣无缝。
这掌柜得意洋洋继续道:“这也是我们东家特质的机关术,当年太白楼,也就是凭借‘天女散花’这个戏码,在明州城立足的。”
“敢问太白楼的东家是?”张承骏还算客气:“我想要一下这两个包厢里的机关图。”
掌柜得意洋洋,报出来自己后台的名字,“尚书右丞史禄史大人!”
苏红蓼脑子里有一根弓弦被拉扯,“史禄”这两个字像一根箭簇,猛然射出,一下将所有的线索都射在了一条凶狠的杀戮射程上。
太白楼需要提前预定包房,包房的安排,由太白楼的掌柜来定。
客人只能按时按点到达,却无法指定包厢,更无法预知隔壁是谁,上下是谁,今夜有谁。
如果说一定要有人知晓这些安排的话,那只有太白楼的掌柜。
若太白楼是史禄的产业,那这一切,都可以说通了。
他可以安排戏子们故意删减戏码,少唱几句台词,这样苏红蓼就“疑似”有了五分钟的行动时间。
他也可以安排戚应军约柳大疯子喝酒的时间与地点,刚好就在苏红蓼的同一晚,隔壁间。
他甚至能预判到有人会怀疑苏红蓼无法把一个七尺大汉推下楼,从而为她脱罪。
而这一间包房,恰恰有机关……只要轻轻按一下,围栏便会消失,人就能不用力气翻越栅栏,毫无障碍地被简单推下,甚至都不需要五分钟。
戚应军真是笑到了最后。他露出森森白牙,咧开嘴,冲着崔观澜作了个揖,眼睛里满是感激不尽的嘲笑。
“真是多谢崔探花,大义灭亲,为张大人找到了新证据。”
第166章 压死少东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多时,京兆府的差役来禀报:“大人,两位证人已经带过来了。”
“回府。”张承骏深深看了一眼戚应军,又示意众人把苏红蓼重新羁押带回去。
全程,苏红蓼不发一言,却也没有丧失斗志,她只是不断在思考,这个局要如何破?
很明显,史禄的这个局,一环扣一环,像是如来佛祖的五指山,死死把她压在泥淖之中。
京兆府内,张鸢和傅娴都面露不安的神色,两个人彼此搀扶着,纷纷询问对方所知道的片言,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可惜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那就是史家书肆状告苏红蓼为利生妒,与十一月三日夜,在太白楼杀了柳大疯子!
“我绝不相信红蓼会做出这种事!”张鸢刚刚下朝,还穿着女史官的袍服。自从风蘅走后,她便自告奋勇担当起了女帝身边的女史之责。也幸亏她从小在张凤鸣身边耳濡目染,上手很快。今日下朝,还没来得及抱抱女儿,便被京兆尹的衙役请到玄武大街来作证。
傅娴也拧紧了眉头,“这分明是诬陷!”
两人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为苏红蓼作证,还她清白。
很快,张承骏重新升堂。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黑去,“京兆府”三个字的灯笼挂在府衙之外,与门庭的口字型组合,像一只黑暗里有三只眼的兽,张着血盆大口就要把人吞进去。
张鸢上堂时,因为穿着女史官的官袍,又有官在身,不用跪拜张承骏。
张承骏的问话也简单:“张女史,你与这位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苏红蓼,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