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史虞终于不做背景板了,上前询问道:“我是这间书肆的二东家,请问贵客想要谈什么生意?”
那人也不言语,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啪”的一下砸在了柜台上。
有在书局购书的书客看见这场景,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十万两!嚯,够阔气的啊!”
“买什么书要十万两啊!这间铺子都不值十万两吧!”
“诶,你可不知道,史家书肆虽然是新开业不久,可《神笔书生》大火啊!据说都卖到邻国去了,一册难求!”
“贵客,借一步说话。”史虞也不淡定了,直接领着人去往史家书肆后院辟出来的一间茶室。
史阊从账房里走出来,戚应军立刻与他耳语,史阊也跟着史虞一道去了茶室,亲自接待那个陌生人。
那人似乎的确不善言语,尽量用词俭省,只说:“我要买《神笔书生》,第二本。”
史虞有些歉意地道:“贵客,《神笔书生》这本已经完结了,没有第二册。”
史阊却有些意动,问:“贵客是不是想要买,同一个话本大家的新作?”
那人点了点头,给史阊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史阊叹了口气道:“不巧了,这位话本大家,七日之前刚刚惨死。现在杀人凶手没有被绳之以法,贵客想要购买新书,怕是难咯!”
史虞也点头道:“《神笔书生》,算得上是柳才厚柳大家的遗作了。”
那人又摇了摇头,似乎笃定一般道:“史家书肆,眼光好!定有新话本!”
他说话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着,仿佛组织语言不甚流利。
史阊便问:“敢问贵客,是t哪国人?听口音不像是我大嬿国本地人。”
那人点头,“吾乃多邻国人士。喜欢大嬿国话本。多邻国,也开书局。很大。”
史阊恍然大悟,将那十万两银票接过来,双手递还,道:“感谢这位贵客不远千里前来明州城购书,只是小店实在没有新话本问世,见谅!”
史虞见史阊把这么大一笔买卖往外推,整个人都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但在史阊的眼神示意下,只得暗自陪着小心,淡笑而不语。
两兄弟把那人送走,戚应军跟着对方去打探虚实了。
史虞这才低声问道:“大哥,那么多银子呢!算得上之前磨铜书局一年的纯利了!为什么不答应他?”
“你傻啊!柳才厚才死多久,这个人就上门来要第二本续作。不就是来打探这本书是不是柳才厚写的吗!做事多动动脑子,别看见银子和女人就走不动道。”史阊伸出食指,重重点了一下史虞的太阳穴。
史虞细细思考,还是不甘心:“可那人并不是大嬿国本地人,是多邻国的啊……”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查过他祖宗十八代?连戚应军都知道尾随那个人去打探虚实,你怎么就偏听偏信呢!”史阊虽然做官不行,但史禄回来之后,他被点拨了一二,着实受益匪浅。此刻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四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我们总得推陈出新吧?谁的钱不是赚呢。”
史阊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多邻国的人,可是奔着像《神笔书生》这种水准的话本来的。我们的新话本,你不是昨夜看了吗?怎么样?”
史虞不吭声了,支支吾吾道:“却是拙劣。”
“这不就结了。想想坡子街上最大的那家书局,现在姓甚名谁!该我们赚的钱,我们赚。不该我们赚的钱,别惦记。”史阊又开始把方才被戚应军打断的那笔账重新算起来了。
史虞叹了口气,打开方才他们说的那本新话本。
话本上下写得是《赤狐书生》,他用了朱批在上面写了无数意见,放眼望去,几乎每一页都是“不妥”“不妥”“不妥”。
第173章 三根签
戚应军尾随着那个多邻国的客商,亲眼看见对方坐着租赁来的马车,走入了东区一家最好的和悦客栈中。客栈的伙计与戚应军能认个熟脸,戚应军丢了几个铜板,伙计便有啥说啥。
“昨日的确是来了这么一位,而立之年,白净面皮,蓄着胡须,爱戴一顶狐皮护耳帽!说话怪腔怪调的。”伙计冲着铜板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响,又冲着楼上指了指:“住在楼上的天字号房,不咋爱说话,一直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昨日深夜才入住,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
“一个人来的?”
“那倒不是,好像还有个丫鬟,不会说官话,一路跟我连比划带猜呢。喏!那个就是!”
伙计眼珠亮了亮,指着从二楼下来的一个异域打扮的女子,明眸善睐,也戴着一顶彩色编织的小帽,小帽垂下来十多条细细长长的辫子,修长的脖颈转动的时候,辫子会整整齐齐飞来甩去,与大嬿国的女子打扮截然不同。戚应军还发现,对方打着很浓重的脂粉,远远就能闻见一股异香。
“是不是还挺美的?”伙计嗑了一口瓜子,目光就没有从那个异域姑娘的身上挪开。
戚应军眯了眯眼睛,只觉得这个姑娘倒是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故意凑上去撞了一下那姑娘,那姑娘果然不小心仰面跌倒,戚应军上去借住那姑娘的时候,摸了一把她柔软的腰肢,那姑娘瞪大眼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戚应军根本听不懂的话,而后跺了跺脚,直接蹬蹬蹬跑上了楼,砰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哎哟!你这人,怎么直接上手了!小心她去礼部告你!”伙计把铜板放回口袋,气鼓鼓地把戚应军赶走了:“兄弟,别耽误我们客栈做生意,快忙你的去吧!啊!”
戚应军被推了出来,寻思着回去史家书肆报信,却看见了许久不曾打过照面的方灵珑。
方灵珑比她刚来明州城的时候稍微轻减了点儿,可看起来还是有些肉乎乎的。
戚应军从没有把方灵珑当做女子看待,与她说话的时候,聊得最多的也不过就是每月进账。
他从磨铜书局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询问过方灵珑是走是留,眼看她应该跟着梅少华这个新任的官不官、商不商的新上司,混得还算不错。
戚应军眼珠转了转,上前寒暄:“方管事,许久不见。”
方灵珑见到是他,也不咸不淡打了个招呼道:“戚管事春风得意,怎么来这儿了?”
她看看前面的和悦客栈,又看了看戚应军:“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史家书肆忙着收账吗?”
“你排揎我,是不是?”戚应军故意打了个哈哈,道:“方管事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史家书肆喝喝茶,聊聊天。我们东家一直仰仗你的才华,若你在梅大人手下做得不得劲儿,史家书肆永远敞开门欢迎你!”
方灵珑轻轻一笑,并不言语,反而冲着和悦客栈走了过去。
“好说。今日我有事,先告辞了。戚管事若是有新话本,咱们还可以继续合作。”
方灵珑的肩膀轻轻擦过戚应军的胳膊,有一种“礼貌点头,却从此陌路”的分道扬镳之感。
戚应军狐疑站定,扭头看方灵珑走进了和悦客栈,与方才那小伙计说了些什么,小伙计指了指楼上,方灵珑便拾阶而上,很快便从视野中消失了。
“她来和悦客栈做什么?”戚应军又闯了进去,那小伙计刚想翻白眼赶人,戚应军却又麻利地掏出了五枚铜板。
小伙计把白眼立刻麻利地翻了回来,改成眯眯笑,五指一抓,铜板落袋,“这位圆脸姑娘,就来找刚才与你争执的那位辫子姑娘。”
戚应军想了想,也对,人家冲着买新话本来的,史家书肆买不成,温氏书局封了,那只有退而求其次,去找磨铜书局了。
他心满意足离开和悦客栈,回去回话了。
史家书肆内,因为《神笔书生》已经分销给了磨铜书局,因此实际来此购书的人并不多。磨铜书局的账房今日刚好也送来了本月结算的分账银子,足足一万两的银票,摆放在了史阊的算盘旁边。
史阊谢过了账房,又请人家喝了一盏茶,这才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戚应军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也跟那账房齐先生礼貌打了个招呼。
那磨铜书局的账房齐志远也是老人,在磨铜书局做了十几年,这一收归国有,女帝压根就不放人,认为只有这个人才懂得经营盘算,非要留任他,还给了他一个九品的小官衔。齐志远一个账房,从没想过自己五十来岁了还能有官可以当,乐得其所。
“怎么样?”史阊见他志得意满归来,知道他打探清楚了,便随口问道。
史虞也不动声色凑上来,想听听那个商人的背景。
戚应军便将那客商住在和悦客栈,带了个异域风情的美貌侍女,并且与磨铜书局的方灵珑接上头的事,一一说明了。
史虞看了史阊一眼:“大哥,我就说嘛,人家是真的来做买卖的。”
史阊这才点了点头,想了想道:“那晚上回去,我跟家主商量商量。”
他现在已经不敢直呼史禄的排行了。
毕竟史禄现在是三品大员,还差一步之遥就是内阁宰辅。再加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操作,史阊现在是唯他马首是瞻。
这一万两银子,他命史虞去银号兑换了几张,留了五百两给史虞,其余的都揣进了怀里。
史虞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史阊看他表情,知道他嫌弃拿少了,便道:“这大头,一定是给你二哥的。话本是他写的,计谋是他定的,公告悬赏引发围观之计也是他。公中我留下一千两做开销,我自己也只拿了五百两。其余的,都给他吧。你二哥现在正值官运鼎盛之时,需要上下打点使银子的地方颇多,我们两家人俭省着些,等过了年这话本应当还有一笔更大的分红,届时再让你过个好年!”
史虞苦笑了一下,“大哥,我并不是嫌弃少。只是辛苦这两个月,家里只有五百两进项,我都要典当几件旧物方能维系……”
史阊没好气道:“我不是一样!”
兄弟俩又杠上了。
戚应军摇了摇头,不去理会两位东家的争执,干脆去库房里收拾新书,整理整理货架。
不多时,方灵珑又从史家书肆门口路过,她身边还领了一个面生的姑娘家,那姑娘似乎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背上背了个包袱,走到史家书肆门口的时候,不小心因为青石板上的积水滑倒了,包袱里的文房四宝都跌了出来。
戚应军上前去帮忙,捡起来几页纸。
只t见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话本的标题——《三根神签》。江萤榕得到了三根神签,可以许下三个愿望。
那姑娘见戚应军捡了自己的纸,发疯一般夺了过来,一句感谢也没有,神经质地抱着那几页纸就往前奔跑,连脚下摔碎的砚台和墨条都不要了。
方灵珑给她捡了一支狼毫笔,这才追上去。
戚应军眼皮跳了跳,就是那一行字,一个标题,让他这个即便不喜欢看话本的人,都有了要马上看下去的冲动!
结合今日方灵珑去和悦客栈与那个多邻国的商人谈生意的前情,戚应军很快得到了结论。
方灵珑找了个年轻姑娘写话本,要与那多邻国的商人合作!
但这个话本,到底怎么样,他不得而知。
戚应军马上不顾衣衫弄脏,跑回店里,带着急迫的神情对史阊道:“东家!方才我看见了几个字!”
“什么?”
戚应军伸出三根指头:“那个面生的姑娘,像是方管事找来的话本娘子。她的话本标题是《三根神签》,我看第一行。”他把方才看到的内容与史阊说了一遍。
史虞在旁边听了,又看了看自己手边这本《赤狐书生》的第一句话,“赤狐变作书生,要做宰相府的赘婿。”
虽说都有一种可以吸引人往下看的欲望,可明显那“三根神签”带给人的诱惑更足。
毕竟,男狐狸很难让人带入,但许愿成真这件事,是每个人心底的朴素又渴望的愿望。
史阊也抚掌道:“妙啊!光这一句话,便提纲挈领,引人入胜!方灵珑从哪里找来的话本娘子?”
戚应军立刻道:“我马上去打探。东家的意思是……”
史虞很是热切,看着史阊,再度提议: “若她愿意来我们史家书肆,不就可以跟那多邻国的商人合作了?十万两银子!”
史阊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你先去打探,我晚上还是与家主再说说。”
戚应军点头:“明白了。”
往后这史家书肆,真正的东家并不是每日坐在这的两位,而是三品大员史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