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小黑屋的双重作用
一本书“啪”地一下,甩在了苏红蓼的面前。
她此刻跪在女帝的勤政殿内,被暴风骤雨裹挟着。白色的衣裙被裹在深色的夹袄之内,仅仅露出来一点边,像是被雨水冲进泥淖里的梨花,随着雨水不知道要流向何方。
“朕对你百般信赖,万般维护,你竟是如此应对朕的一片希冀之心!”女帝显然已经动了怒。她从未在苏红蓼面前用这样严厉的口吻说话。
苏红蓼上前翻了两页书,那是《君子之交》第三册的印本没有错,封面,印刷,字体,都一模一样,唯独不一样的,便是张凤鸣方才在车内告知她的内容。
苏红蓼粗略翻了翻,那等男男媾和的画面,描述简直不堪入目。
她是知道图突国与别国不同,多邻国也许能接受文化的差异性,甚至创新,但图突国是个非常封建的,一夫一妻制的国家,他们秉承着阴阳调和为宗教,信奉的是欢喜佛,一男一女,阴阳交合,才是正道。
芮赫大汗三十岁登基,在位十余年,也只娶了维娜夫人这一位妻子。
维娜夫人喜欢《君子之交》,是喜欢他们身为一对兄弟,又超越一对兄弟、彼此扶持的情谊,而不是这两人竟然搞上了!!!
天知道她看到第三本书的时候,内心涌现出多么令人反胃的境况!她甚至还把这本书宣传给了图突国很多贵族女眷,而这一大批书都被这些贵族女眷们看见,大家大惊失色,纷纷询问维娜夫人,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东西拿来图突国销售。
芮赫大汗得到了国内许多人的严厉反对,维娜夫人更是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她主动在皇宫之外,让芮赫大汗对自己行刑,一共十鞭,以此来弥补她引进他国之书,却抨击了本国信仰的罪孽。
芮赫大汗从来都把维娜夫人视为珍宝,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这是图突国上下皆知之事。
可就因为这件事,他必须要亲自在大众面前揍维娜夫人,他一边挥鞭,一边流泪,维娜夫人还在骂他不够用力,没有血的洗礼,她的罪孽就无法洗刷干净。
苏红蓼是在马车上听到这些消息的,她现在每翻一页,就仿佛自己也被芮赫大汗鞭打了一样。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可是眼睛却在认真却又专业地摩挲着。
她发誓自己做的绝对不是这个版本。
“陛下!请陛下立刻派人去温氏书局,将所有的库存都拿来勤政殿一一对照。红蓼敢以性命发誓,温氏书局里的库存,绝对不是这等腌臜的版本!我们从未写过这样的措辞和场景!”
“按她说的去搜,去查,去啊!”女帝一个眼神递给了一旁大气也不敢喘的张凤鸣。
张凤鸣应了一声:“是!下官亲自去办此事。”
女帝见张凤鸣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看着苏红蓼的眼神愈发冰冷。
“苏红蓼,不管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都令朕很失望。”
苏红蓼的膝盖已经觉得冰寒刺骨,她依旧挺直着身子,一副不服输的倔强模样。
一切,都得等张凤鸣回来才能见分晓。
苏红蓼拼命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从阳城回来,因为有了多邻国炭笔的那个订单,因此让李三刨接了一万支碳条笔的生意,从而把《君子之交》的第三册的印刷工作,另外找了李三刨推荐的木匠王大能干来做……
难道……
她冲着女帝俯首再拜,语带恳求:“陛下,民女观这话本,印刷与大嬿国的版本如出一辙,民女怀疑与坡子街的王大能干的铺子有关……还请陛下也一并将此人带来问话吧!”
“你当我这勤政殿是京兆尹?要带人证物证与你论辩个清白,你还觉得受了冤屈?!”女帝捂着胸口,显然已经被这件事气得心都在疼。
泰德公公赶紧上前帮女帝顺气,“陛下,陛下,休要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好!朕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女帝指了指门外,对泰德吩咐:“你让禁卫军,今夜就去坡子街,给我把那个人抓回来问话!朕今日也想过一回断案的瘾!”
一件又一件事情,冲着苏红蓼压了过来,她再次生出一种可以预见的无力感,就像是在太白楼一样。
包厢被人算计,聚餐日期被人算计,甚至连能证明她没有犯罪的围栏都被人算计。
会不会,这一次,张凤鸣和禁卫军带回来的,依旧是能让她哑口无言的消息?
苏红蓼觉得,如果置自己于死地,是一盘棋,那么史禄在太白楼的棋,步步为营,她依旧可以找到一线逃生的契机。
比如戏子少唱的几句台词,对比听过几次戏的人便可以知晓。她明明只用了15分钟的时间,可就因为戏台上的人也许少唱了几句,让大家误以为她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五分钟。这便让时间有了一个落差。
比如张鸢和傅娴的证词。即便她是先按下了机关,再回到包房内,那也是坐了起码有几息时间,才看见柳大疯子坠楼,这中间的时间差,太白楼的机关到底怎么呈现?张承骏目前也没有找到最符合的证据。
而最最关键的是,戚应军并没有亲眼见到她把人推下去,只见到她路过包厢,走进了隔壁。
这些证据都是只能以“苏红蓼有罪”去倒推她的时间与动机。
可这《君子之交》第三册就不同了。这涉及到了对图突国的宗教与信仰是否尊重的外交危机!更有可能的,甚至能上升到大嬿国对其一夫一妻制度的挑衅!
一内,一外,两两夹击,在史禄的棋t盘上,苏红蓼在劫难逃。
禁卫军和张凤鸣都是前往坡子街,此处离皇宫来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苏红蓼便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将所有的最坏可能都想清楚了。
最坏的可能便是,邢阿枇与邢阿杷兄弟俩,亦是史禄放进来的奸细,他们兄弟俩趁着值夜,把温氏书局所有的《君子之交》第三册都换了。张凤鸣今夜如果搬来的,便是他们早已准备好的,与女帝这本一模一样的版本。
而王大能干,则要么被灭口,要么远走他乡,总之已经人去楼空……
她应当如何自证呢?
“陛下,我能否再请您亲自去一个地方?”苏红蓼突然间想到了。
如果说前面两个请求,依旧会被史禄打脸,那么最后一个地方,她绝对能自证清白!
泰德公公已经佯怒瞪她:“苏红蓼!你大胆!”
苏红蓼膝行上前,跪在女帝面前,抬起头仰视着她。
她知道,这个动作,年幼的昭月公主做过无数次,更用这样的目光恳切地看着女帝,说出过更多令她哭笑不得的要求。
她只能赌,赌一个少女倔强的请求。
她只能赌,自己笔下这个女帝的人设,是真的是爱女。
她只能赌,这个女帝陛下,有独立的见解与思考,从不盲听盲信。
她只能赌,史禄这一连串的陷害、阴谋、事事诛心的举动,会让女帝察觉到一丝反常。
“陛下,求您。”她的语气,是十六岁少女天真又娇俏的嗓音。
女帝不止一次说过,如果昭月活着,定当也是你这般模样。
“泰德,备马,两匹足矣,就我们三人。”
女帝这是,依旧打算与她同乘!
苏红蓼眼睛里燃起希望,她倏然一下俯身再拜,一滴泪水滴落在勤政殿的地板上,她不曾让女帝看见,起身的时候,悄悄用手背抹去了。
因为昭月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怎么会落泪,怎么懂难过,怎么有忧愁?
她只会有快乐啊!
三波人马,依次前往一个方向。
苏红蓼被女帝圈在怀中,心与奔腾的马蹄一样笃笃而行。
但她坚信,自己能找到的证据,绝不会被史禄染指。
那是他们现代人的一个梗。
“你怎么证明这本书是你写的”
“我有创作草稿。”
小黑屋里,有她亲自写给李慕妍的大纲。
有李慕妍日更一万字的手稿。
即便王大能干夹带私货,可这手稿在排版之后,由她亲自回收,锁在了小黑屋的一个箱子里。
钥匙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她腰间的荷包内。
她要感谢李三刨,当初让出一个铺面,给他们独立于温氏书局之外,做写作之用。
小黑屋的钥匙只有她与李慕妍有。
从未假手过他人。甚至连崔承溪、风蘅、崔观澜都没有。
她不信史禄能想到这一步。
“小黑屋”,是现代创作者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一个空间,为的是专心创作,当然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隔绝外界网络中,所有的喧嚣、谩骂、网暴、避雷、恶评、诬陷、扣帽。
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是个现代人的玩梗。
谁能想到,在古代的“小黑屋”,却在另外一种层面上,也能保护作者。
“到了。”
苏红蓼翻身下马,拿钥匙的手都在颤抖,好几次锁眼的插不进去,但好在最后锁还是打开了。
点着灯,她把一处垫着厚坐垫的凳子掀开,原来那凳子是个木箱子,平时以厚坐垫做掩饰,实际上暗藏玄机。没人会知道,平日里被大家坐在屁股底下的凳子,竟然就是一个珍藏有各色手稿的宝盒。
苏红蓼把《君子之交》一二三册的手稿都翻了出来,认认真真查阅了其中的段落。
所幸,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清水。
她双手呈上,慎重交给了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