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神一般的演技
崔观澜把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
时间有限,狱卒已经在外面咳嗽提醒他们注意时辰。
崔观澜本也要和梅少华约定接下来的行程,于是捏了捏苏红蓼的手,慎重其事道:“我一定可以。”
她相信他可以,那是她对爱人的信赖。
他自己相信自己可以,那是他对爱人的承诺。
苏红蓼目送崔观澜离去,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狱卒,突然觉得饿狠了。
“我想吃肉。”她对狱卒说:“大不了我成婚那一日,请你吃酒。”
狱卒翻了个白眼,又似乎权衡了一下利弊,没好气地应声:“等着。”
崔观澜从玄武大街一路飞奔去了坡子街。路上已经换了一辆马车。
马车是租来的,由已经装扮好的崔承溪赶车。
一应服装与道具,崔三郎都放在了马车内。崔观澜只要在里面换好衣服,贴好胡子便可以简单出门。其余的细节,在下车之前,崔承溪都会帮他调整。
今日份的崔承溪也是多邻国俏女郎的打扮,彩色编织小帽,一圈穿着彩珠的小辫,深眸高鼻,青春张扬,艳丽又不失神采。她挥舞起马鞭的时候,又神气又俏皮,引发了许多大嬿国百姓的围观。
随着四国联盟的推进,眼下明州城涌入许多来此地通商的外国人,是以一些外商打扮的人并不会引起过度的关注。
崔观澜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俨然已经变成了那个多邻国的商人。他带着狐皮的护耳帽,遮住了太过优秀的眉眼,一副络腮胡须直接把北地狂野的气质展露了几分。
只是他骨子里依旧留存的谦谦君子的风骨,依旧无法抹除。
因此他的人设是个北地多邻国而来的书商,那就把这两种反差的气质杂糅在了一处,拿捏得刚刚好。
崔承溪停车的地方正是坡子街最热闹的地点,书肆众多,小贩横行,书客摩肩接踵。
两个异域服装打扮的人出现在坡子街上,又走进了磨铜书局,一会儿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与此同时,还是有些虚弱的方灵珑,拽着表现生涩的远方表妹沈琼,亲自从磨铜书局出来迎接崔观澜扮演的那位多邻国客商,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多邻国皇族的姓氏,叫艾翩仁。
爱骗人。
崔承溪也给自己娶了个侍女的名字,热丽。
艾翩仁并没有对方灵珑和沈琼的迎接有什么反应,一直踟躇在磨铜书局门口没有进去,直到梅少华一脸歉意地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道歉了好几次,说自己今日上朝耽误了时间,而后在所有坡子街的人都看够了之后,这才诚邀艾翩仁进去。
只是那侍女热丽一鞭子挥在地上,差点打到了梅少华的靴子。
梅少华往后退了两步,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热丽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多邻国话,没人听得懂,总之能看得出来“她”很生气。
艾翩仁也道:“大嬿国。不止。一家书局。”
意思就是你让我等了你这么久,我大可以不和你们合作。
梅少华这才伏低做小,用一种几乎谄媚的姿势说了几句话:“艾大人,我们磨铜书局这一次的话本一定会让你满意的,请进,我们里面说。”
艾翩仁又甩出那张十万两的银票,虚空甩了甩,“诚意的。我有。”
可就在这个时候,方灵珑旁边的话本娘子突然就脸色不可置信起来,狠狠甩开了被方灵珑挽着的手,眼睛里的泪水立刻就涌了出来,又伤心又难过,还藏着一丝委屈与不甘。
“表姐,你骗我!你说好了我写完这本话本,给我一百两银子,可……可这位多邻国的客商,是要用十万两买我这个故事啊!你们怎么能昧着良心赚这么多!”
“嗡”的一下,本就热闹的人群,听见了十万两,立刻涌了上来。
“十万两?方管事……你们磨铜书局要跟外国人做生意啊,这么大的买卖,若是有什么雕版、印刷、纸张、绘画上的需求,记得想着我们何家木雕啊!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有招徕生意的印刷雕版铺子。
“一百两和十万两,这也差的太多了吧。即便加上纸张和印刷,一部话本的成本五百两封死,那其余的银钱,这不就是净赚?原来国有书局如此赚钱啊,今日我们这些小书坊也是见识到了。”
也有阴阳怪气的其他小书坊的管事。
戚应军显然也是混迹在其中,揣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看热闹。
那个执拗的话本娘子被方灵珑拖拽了几下,就是不肯进去,还十指紧扣在门上,一副方灵珑不说清楚银钱的事,就绝不撒手的架势。
“表姐,我是穷,是来明州城投奔你的,可这部话本我写了一年,是我辛辛苦苦的心血啊!我等着银子回去给我娘治病。她也是你的姨母啊!一百两能做什么,买两根野山参都不够!表姐,我求求你,你跟梅掌柜说说,就给我加一些银子吧!”
沈琼的表演超级卖力,把一个远道而来没有经历过世事的少女,演绎得出神入化。
她一边说话,口齿还特别清晰,情感充沛,眼泪吧嗒吧嗒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坠落,一身朴素的衣衫和只有红头绳的简单发饰,更是衬托了她所言非虚。
“那柳大疯子三页纸就换了一百两,之后完本又拿了一百两。他现在已经不在了,若是他能开口说话,也会嫌弃磨铜书局店大欺客吧!”
“你们在闹。什么?”又是艾翩仁大人生涩的大嬿话。
他在表演一个外国人,在不明白自己只是袒露了诚意之后,为什么就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人涌上来,那个写话本的女孩,还变成了一个哭闹不止的人。
沈琼捂住自己的包袱,包袱里看得出来是一张一张的稿纸。
“我这话本,不卖了!”
她直接就一溜烟从方灵珑的腋下钻了出来,抹着泪水,坚毅地冲着磨铜书局相反的方向奔去。
“梅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翩仁的大嬿话终于利索了一回,在质疑和生气这一方面,语言都是脱口而出的。
梅少华怒斥方灵珑:“还愣着干嘛,把她找回来啊!”
方灵珑一副虚弱的模样,捂着肚子道:“掌柜的,我今日来了癸水……我实在没力气……”
梅少华郁卒难挡,一把将方灵珑推搡开,自己迈开步子去寻沈琼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戚应军丢了手里的瓜子,跟上了沈琼的脚步。
“哎,哎,哎……这位姑娘!”他满脸堆着笑,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史家书肆,“我们书肆最喜欢唯才是举了。之前全明州城都在看的《神笔书生》,就是我们家出的!那位话本大家当初也是名不见经传,我们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了一百两的定银,一百两的尾款。姑娘,不如当着我们东家的面,坐下来聊聊您的新话本?”
沈琼不理会他,一个劲往前走。
戚应军伸手将她的包袱拉住。
沈琼一个巴掌直接扇在了戚应军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戚应军直接被这小女子打蒙了。
而沈琼包袱里写满字的书页,也被这一拉扯,四下纷飞散乱。
沈琼完美演绎出来一个刚刚被表姐出卖,又被莫名其妙的陌生男人弄乱书稿的手足无措感,她干脆一屁股直接坐在史家书肆门口,放声大哭起来。
戚应军在坡子街,谁不尊称他一句“戚管事”。
他嘴碎地骂过苏红蓼,找过破皮无赖去温氏书局和李三刨的木匠铺捣乱,甚至还亲手杀过人。
他的人生里,只有自己去给人找碴,哪有别人欺凌到他头上的经验。
可这一回不同,他深知这话本娘子的重要性,即便被挨了打,还要耐着性子说一句“误会误会”,然后低头帮沈琼把四散的书页都找回来。
若是遇见有人提前捡了那几页纸,戚应军便犹如自家地里的白菜被人刨了一样,冲上去,扬起手。
对方以为戚应军要动粗,被吓呆,戚应军为了这几页写满字的纸,又把手轻轻柔柔地,捏住纸张的一角,完美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
直到厚厚的一沓纸张终于捡拾完毕,也不知道轶散了几页,总之带着泥沙与灰尘的纸张,依旧重新回到了沈琼的面前。
戚应军这才捂着脸道:“姑娘,方才一时情急,我拉拽了你的包袱,让你的书稿遗失,是我不对。但你打了我一个巴掌,咱们俩也扯平了。”
沈琼抽泣着,睁大眼睛看着他,带着哭腔问:“可你究竟要干什么呀!”
“我们东家,想看看你这话本的书稿。若是好,我们当场就付钱。”戚应军道。
沈琼的抽噎停住了,开始打嗝,一连串的嗝仿佛是受了惊吓,t又像是得到了其他的惊喜。她的微表情十分真实,一点都不像演的,把个小写手命运多舛,写作只为救母亲性命,却又被表姐便宜压榨的遭遇,表现得淋漓尽致。
戚应军这个看遍了坡子街风云的老手,都没有发现沈琼是演的。
沈琼颤抖着接过戚应军手里的那叠纸,重新放入包裹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史家书肆”四个字。
戚应军往里让了让,做了个手势道:“请吧!”
沈琼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忐忑不安地尾随着戚应军走了进去。
梅少华赶紧冲了过去,演戏要演全套,他得再帮史家书肆的那群人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