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溪看见苏红蓼促狭的眼神,知道她有所误会,却又不便解释,只得任她误解。
很快,董掌柜翻阅完毕那卷画册,毕恭毕敬将其还给了鸨母。
“物归原主。今日之事,是我们书局做得不对,还请嫲嫲不要放在心上,一点茶点,聊表心意,给您带回去给姑娘们分着吃。”董掌柜毕竟是圆润通达之人,平时虽然咋咋呼呼,可遇见小麻烦小危机,还是处理得非常得体。
他送走了心满意足离开的鸨母,这才揪住胡进的耳朵,厉声呵斥他。
“说了多少次,喜欢的东西,一定要问明原有的主人才能拿。不管是借,是看,是摸,是读,有主的就是不行!你看不上人家这秦楼楚馆,却又偷了人家的画册,幸亏这位嫲嫲讲道理,不跟你计较,否则你坐大牢去吧!”
“掌柜的,少东家,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胡进眼泪汪汪。
“罚你,晚上不许吃饭!”董掌柜袖袍一挥。
苏红蓼也觉得董掌柜做得对。若是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过去,胡进不仅不知道错,甚至还觉得,身为书局之人,天然就比那做皮肉生意的高出一截。偷窃这些风月场所的画册,便被视作理所应当。他身为男子,已经在骨子里就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尊卑贵贱,甚至生出了一些我偷你的是看得起你们的念头。
如果不做纠正,长大了,他会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比自己弱小和阶级地位更低的人。
苏红蓼道:“还有,这几日的洒扫,书局的杂务,也一并交由你做。这个月的工钱,我会扣除两成,等下个月看你表现再归还与你,你可领罚?”
“少东家,胡进领罚。掌柜的对我好,教我读书明理,我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下次不敢了,以后不会了。”苏红蓼摇摇头:“你还是没有明白你错在何处。”
董掌柜亦是点了一下胡进的太阳穴,叹口气。
胡进眼泪汪汪哭成了一个小哭包,似乎依旧没有明白。他求救般地看向在场第三人崔承溪。
崔承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不是也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你在骨子里,其实看不起那忆秦阁的花魁娘子,甚至觉得,拿了她们的东西, 是看得起她们。大不了拿了之后再还回去,她们也不损失什么。所以你的窃书不是偷书,一方面在美化你自己的错误,一方面更是瞧不起她们的职业。可是,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的,你觉得你的生意高贵,可你用低劣的手段,拉低了你的高贵。而对方的生意在你看来是低贱的,可人家讲道理,也没有把你怎么样,一个闹剧喝一杯茶就化解了,低贱的人,也有高贵的灵魂。你说,你该不该罚?”
董掌柜叹道:“不愧是崔府公子,果然有见地。就是这个道理!”
苏红蓼见崔承溪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又觉得这个三哥哥,着实与二哥不同。
时候不早了,几人在坡子街逛了一路,苏红蓼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她今天再也卷不动了,打算回家躺尸。
方灵珑方才去自告奋勇给几人到后院做了些汤饼,就只是很简单的一个碳水化合物,做得居然还有滋有味,众人吃完各自散去,约好明日继续来书局奋笔疾书。
只t是,方灵珑的去留还是个问题。
之前她在磨铜书局,财大气粗的磨铜给她安排了住宿。
她虽然结算了今日的工钱,但这笔钱实在不够她挥霍无度,以住客栈度日。
没辙,苏红蓼道:“你要是不嫌弃,先跟我回祖宅吧。我那屋子,我们挤挤还能睡。”
方灵珑喜笑颜开,脸上的笑都团在一起,像个年画娃娃一样憨厚可掬。
一行人带着还剩九天的希冀,结束了这天的工作。
临走前,苏红蓼问崔承溪:“三哥,你明天若是来,帮我拿个软垫。就是我们在灵堂跪在地上的那种。”
果然,东西要对比之后才知优劣。
“知道了。”崔承溪点点头。
大家各自散去不提。
第26章 修复奇迹暖暖古代版
崔承溪回到崔府时,已经酉时过半。
崔观澜的书童阿角在二公子的书房里点着灯,替他收拾一些东西。
今日一大早,该带去贡院的都带过去了,倒是有一些杂物,得拾掇起来,或者断舍离。
什么主人就有什么仆人。
崔观澜是个强迫症患者,万事万物都要收拾得有条理,归纳得整整齐齐。
因此,阿角看到了一卷画卷,十分意外地拿了出来,却发现这幅画竟是一幅美女出浴图,画上的女子从脸部撕裂,只能看得见脖子以下的部分,轻纱附体,端的是体态妖娆。只可惜,就因为断裂的不是地方,这幅画即便画工还算精良,上色还算明艳,亦是一幅无用之作。
他将其一股脑丢在了廊下,准备明天打发洒扫的婆子们丢了。
可不巧,崔承溪提着灯笼回来的时候,刚好踩在了那幅卷轴上。
他好奇地拿出来一看,却发现这幅画,竟是自己早些年的临摹之作,他记得随手赠与了曾闲那个二世祖,也不知道对方转手又赠给了谁,而现在画被损毁,画中的女子的脸也已经模糊不堪细赏。
崔承溪虽恃才放旷,不介意墨宝外传,却也不能容忍自己的作品遭此劫难,于是直接就在崔观澜的书房里,重新找了一副卷轴,用水拓之法将女子身躯的那一部分拓印在新的卷轴上,而后用笔重新勾绘了女子的头部和湿漉漉的出浴鬓发。
“那女子,到底长得是何模样?”崔承溪拼凑了旧的画卷,依旧想不起来对方的长相,干脆将脸部五官空在那里。
做好这一切,窗外已经见金星绕日。
崔承溪放下画卷,伸了个懒腰,也不拘在书房里,囫囵和衣睡了过去。
等到阿角天明再来书房整理东西的时候,赫然发现昨日丢弃的那副卷轴又回来了,甚至还被三公子修修补补,拾掇得颇为像样。
只是这画中女子的长相……竟是个空白。
“也许这就是世家公子的闲情雅趣吧。找个时间,约上三五好友,赏一回画,喝一回酒,一手执壶,一手执笔,为这女子点睛。”
阿角如是想着,决定把这幅画重新收回卷轴里,这一次没有丢弃,而是端端正正摆在了书房那对卷轴的最上面。
他没忘记给崔承溪披上一层薄毯,又在窗下开了条缝,燃了一小盆碳炉。
尽管是初春,早晚依旧寒意浸人,这几个矜贵的公子,身子骨都跟姑娘一般。
前几天二公子刚刚病愈,三公子不要也感染风寒才好。
阿角轻轻合上门离去了,书房的一角上,崔承溪还在呼呼大睡。
***
苏红蓼这边的温室祖宅中。
方灵珑跟着苏红蓼回了温家祖宅,禀明温氏之后,跟着苏红蓼去了她的屋子。苏红蓼的屋子有内外两间,外边是以前温氏做闺女时的书房,有软榻可以暂住。里间便是苏红蓼现在的住处,有一张方桌,一张架子床,一排靠墙摆放的柜子,几个简单的摆件与陈设,除此之外,肉眼可见,尽是书册。
而方灵珑当着苏红蓼的面,把随身携带的包袱解了,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衣裳之外,就是几本常用的《用典》《训诂》等工具书,看得出来书册旁边都翻得卷了边,是个爱书之人。
她跟着苏红蓼一道同进同出,不多话,不乱打听人是非。
在绿芽的帮忙下洗漱完毕,方灵珑倒头就睡,倒也没有给苏红蓼添麻烦。
第二天用完早饭,温氏派了马车送她们二人来梅月街,苏红蓼依旧看了看方灵珑的手,夸赞道:“姐姐这双手真好看。”
方灵珑的脸圆润饱满,而唯有一双手雪白修长,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符。
昨日苏红蓼在磨铜书局门口便留意到了,在马车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细细探看时,更是觉得这双手纤秀动人,竟比方灵珑本人要出色得多。
“毕竟是我吃饭的家伙,得好好保养。”方灵珑含笑回答,将手缩回了袖中。
顿了顿,她打破沉默又问:“少东家昨日那篇话本,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我竟从未在明州城看过!”
苏红蓼心想,明州城的话本,不过也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人设定的,我不写,你们怎么会看过
她只得心虚笑笑,“得道成仙,是每个人的夙愿。古有帝王求长生,今有老叟求百岁,不过是结合这些心绪,加上一些梦中偶得。”
方灵珑点点头,露出期待的表情:“少东家,那你今日得快点写,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红蓼点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已经来到梅月街。
苏红蓼给糖的那个小女童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笑嘻嘻来问:“苏姐姐,我娘说,上次你在衙门里说的那一番话,很对。她让我问你,温氏书局啥时候重新开张?她要来买新话本。”
苏红蓼摸了摸她的头,笃笃定定道:“九日后。”
小女童掰着手指算了算:“呀,三月二十!那我去跟我娘说!”
她也不多留,转身跟着一群小伙伴就跑开了。她手里的一柄纸风车随着跑动嗖嗖转了起来,孩童们的声音便随着这阵风传去了大街小巷。
“温氏书局,三月二十重新开张!有新话本!”
苏红蓼笑了笑,拎着裙摆走了进去,继续写她今日份的更新。
她不敢在家里摊开宣纸大书特书,毕竟这话本中涉及了很多渣师兄与女主双修的桥段,不过她用的是一种仙家秘术来做包装,令此行径初见时脸红心跳,可再读时却有如《玉女心经》那般,只是一段简单的身体愉悦的科普。
想必这个世界的女性,依旧把“男女双修”当做是绵延子嗣的一种手段,而她所要创作的所有话本,以女性为视角,每一本都想告诉女性读者,除了生育之外,双修还可以掌控功力,可以感受愉悦,可以领略各种各样的乐趣。
人之所以有欲望,是因为从中获取了多巴胺。
它通过脑垂体的分泌令神经中枢感受到快乐与兴奋,愉悦与满足,从而让人的疲惫与倦怠一扫而空,平衡失落与消极心态。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它是人体自我调节情绪与身体的必备工具。
人不应该觉得羞臊或者难堪。
相反,科学地了解它,体验它,与之互动,才是整个成年人的正常生活方式。
苏红蓼边写边想,稍事休息喝了口茶。
她看了看天边的日头,已经快正午了,崔承溪还没出现。说好给她带软垫,说好今日来给她磨墨,男人的话,真的一句也不能信。
因为少了个打下手的人,小厮胡进就变得颇有些忙碌起来。
他一面要给誊抄《大嬿法典》的方灵珑研墨,一边还要时不时来苏红蓼这边帮衬着。
董掌柜为了追更,直接端了一茶缸子的水坐在苏红蓼身边,把胡进打发走,亲自给少东家磨墨。
董掌柜昨夜也熬了个大夜,他嫌弃苏红蓼字写得太丑,李三刨看了会拒绝雕版,无奈只好连夜誊抄了一份。
今天一大早,他就去坡子街找了李三刨,把誊抄的那份书稿给他雕版,李三刨收好银子,一再保证书稿雕刻完会原封不动奉还,董掌柜这才转身回梅月街。
他磨着磨着,靠酽茶提了提神,却又时不时耷拉着脑袋打起了盹。
苏红蓼竟有些动容。
温氏书局上下一心,尽是这样温暖又妥帖的人和事。
幸好,当隔壁的每家每户都传来炊烟袅袅与饭香菜香的时候,崔承溪总算是拎着一大只烧鸡,几盒点心,还有一个软软香香的垫子来了。
苏红蓼如临大赦,一屁股坐在那个软垫上,犹如找到了主心骨。
“三哥,董掌柜帮我誊抄稿子,一夜未睡,方能一大早来帮我。你这么晚才来,也太那个了吧?”苏红蓼这几日和崔承溪相处融洽,语气里虽然带着调侃,可一分埋怨也无,多的是妹妹对哥哥的娇嗔。
“是是是,我昨夜在二哥书房里帮他救了一幅作废的画作。这才迟了。这不,我买了椒香记的十三香卤味烧鸡!还有同福酒楼的莲花酥、桂花糖藕!大家随意吃t些!”崔承溪让董掌柜吃了点东西,把他劝回去休息,自己坐在方才董掌柜打盹的位置,一手抓烧鸡一手还不忘给苏红蓼磨墨。
“你今天写点啥?”他没忘了昨天的内容。他想看那个被当做炉鼎的女子,支棱起来杀了那个渣男师兄。
苏红蓼没有太留意崔承溪嘴里说的“作废的画”是什么画,她想着还有方灵珑在场,便也让胡进分着些吃食给方灵珑。
方灵珑斯文有礼谢过两个人,随意吃了一些,又紧赶慢赶把今日份的《大嬿法典》誊抄完毕,也凑过来一起看苏红蓼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