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心中有自己的成算。
她想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既然美貌是这个世间的稀缺资源,还可以变现,那么,她先用年轻与貌美的优势,赚上足够的钱财,偶尔她换一座无人知晓的城市,买房,买地,当个大财主,每日躺在卧榻之上,让那些比自己更年轻,更貌美的少年,为她剥葡萄,嘴对嘴喂上一口佳酿。
她可以不用嫁人,不看丈夫与婆母脸色。
她可以与少年们嬉闹到午时方起,她可以有足够的银子砸出一个自己想过的桃源。
她的父亲曾经听过她描绘这样的场景,怒斥她不要脸。
她的母亲知晓她的这等胸襟,怅然若失之余,依旧劝说她女人还是要与这世间的女子一般,嫁人生育。
她便讥讽母亲道:“再嫁一个如我父亲这般,连铺子房租都赚不起,最后还是靠女人的男人吗?”
潘大娘又急又气,打了她一个耳光,却又抱着她痛哭。
潘大娘说:“怪只怪,为何我们生为女子!”
李慕妍整个人就如同潘大娘一样拧巴着。
一方面为了赚钱,她可以听从磨铜书局的管事任何的差使。
穿肚兜签售又如何?大庭广众之下t,被人摸一把又不会少一块肉,钱包里还能多出一些银子。
她不偷不抢不以色侍人,她靠的是自己的……一部分才华。
是的,李慕妍得承认,很多时候她的写作功底不强,她不会编造故事,她需要捉刀的师傅帮她整理出故事的雏形,才能勉强写出一部分。其余的部分,自然由另外的捉刀人来做。
她只能把所谓的“门面担当”做好,靠着别人的笔力,做一个被人拉线操纵的纸鸢。
飞得越高,线绷得越紧。
更何况,她和磨铜书局,还签了五年的契约。
五年内,她必须每三个月交出一本著书,否则她所赚的银子,都要被磨铜书局拿回去。
这些种种,她从未对李三刨说出口。
李三刨做他的,她只一味示弱,以为用眼泪就能像平日般糊弄过去。
没想到,李三刨今日是动了真格的,他竟然想让自己从偌大的磨铜书局改弦更张,来这个小破书局拜这个还没自己高、没有自己年岁大的小姑娘为师?!
她爹真的是老糊涂了。
李慕妍这样想着,却听见了苏红蓼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可曾问过她本人的意思?”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把她当做一个行为主体,尊重她,要询问她的意见。
李慕妍微微动容之际,却听李三刨声如洪钟,拍拍胸脯:“我是她爹,我做主!”
第50章 两女论书
李慕妍这回不装柔弱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帕子吧唧一下丢弃在一旁,扯开李三刨,认真对苏红蓼道:“苏姑娘,你别听我爹的,老实说,我来这里,是他硬逼着我的!”
崔承溪在旁边啧啧啧了几声,被崔观澜横扫了一记眼刀。
他们家是老父亲不在了,若是崔牧在,崔承溪哪有现在这么自由自在。
他还有力气嘲笑别人。
李三刨狠心扬起巴掌,想要打下去,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跺了跺脚,找了个门槛蹲坐在那边,吧嗒吧嗒抽上一杆磨得锃光瓦亮的水烟枪。
李慕妍定了定神,仿佛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个嘴唇都差点咬出血来。
平日里看书习字之余,她也爱看戏。
她曾经在儿时沉迷一场船上的水戏,竟跟着人家沿着河堤走了十里路,差点被戏班子卷了她跑路。
幸好潘大娘人缘广,把李慕妍及时找了回来。
不过十岁的李大姑娘,突然一下子融会贯通,学会了在生活里演戏。
她在李三刨面前演一个愿意付出青春去赚钱养家的柔弱女儿。
她在潘大娘面前演一个才华横溢、终将凭借知识改变命运、年纪轻轻就能赚银子的好闺女。
她在磨铜书局那些书客们的面前,演一个轻吐杏舌,搔首弄姿,言谈举止间虽有些轻浮,却依旧恪守男女大防的话本娘子,让他们看得到碰不到,看得到吃不到,她不是用身体换赏银的贱籍女,她是凭写作赢得关注的话本届新笋。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在磨铜书局的后院儿,她又演出了一个谨小慎微,愿意对管事言听计从,管事让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的、看似好拿捏的乖乖女。
她小心翼翼经营着多种角色扮演,无非只想达成速速赚钱,完成心愿的终极梦想。
那个梦想,是她在不被父亲理解的抱怨声中,在被邻里投来戏谑的目光中,被书客们伸出油腻粗手环抱她的窘境中,来给自己加油打气的。
否则,她也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做一个上不上,下不下,不在青楼,却花名胜似青楼的话本娘子。
她不是瞎子,从苏红蓼的身上,她看到了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活法。
不再寄身于一个大书局做个抛头露面的“营销咖”,而是真正以打动人心的好话本让人口耳相传。
李慕妍再也不想进入任何一种角色,而是毫不避讳地站在苏红蓼的跟前,大声道:“我有几个问题,你若能真心回答我,就是要束脩、要腊肉、要我跪拜又何妨!”
苏红蓼不咸不淡地看着李慕妍从进门来的各种转变,也不知道这话本娘子到底有几副面孔,几副肚肠。
“回答你几个问题没什么。不过我没有收徒弟的意思。我们温氏书局,门帘小,生意也比不上磨铜书局花开大嬿国。虽说的确缺一个可靠的人手,但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又怎么能证明你的真心呢?”
苏红蓼的意思是,和磨铜书局那一次打擂台,大家都看见了。她好心找回来一位帮忙誊抄书册的方姑娘,却是磨铜书局派来的奸细。而李慕妍,虽说老爹李三刨是温氏书局常年合作的木匠,也保不齐她的心不跟李三刨一处使。
李三刨把烟袋在门槛上敲了敲,好像在敲的不是门槛,是李慕妍的脑壳。“她要是敢这样对少东家,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李慕妍不想再理这个蛮横无理,只会拽人打人骂骂咧咧的父亲,她径直对苏红蓼一连发了好几个连珠式的问话:“敢问少东家,你就打算这样每个月出一本话本,持续与磨铜书局打擂台吗?温氏书局的经营靠的是口耳相传的话本,还是那些大家文章?温氏书局的账面上,如何保证一本话本不火了,还有余钱再开发下一本?”
这些都是专业的生意经了,对李三刨和潘大娘来说,他们不入此行,压根就不明白的东西。李三刨连租金都付不出,店面迄今是前妻的都是近些年才知晓,他一个吃饼子就饿不死的人,只会凿他的榆木疙瘩,懂个屁的经营之道。
而潘大娘则是只要有一张嘴皮子,就能横贯东区西区的社交圈,她不需要担心什么本钱,更不需要担心冰人买卖的竞争。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
李慕妍说出这番门道,倒是让苏红蓼高看了她一眼。毕竟这些问题,自己也在内心盘算了好些日子。
她是带着现代思想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大女主,可李慕妍不是啊。她不过就是个寄生在这样畸形社会形态下的,一心想要赚钱读书、长相出挑的平民女子罢了。
她与那傅娴、自己的嫂嫂,史虞的夫人张鸢,是不同的存在。
她的出身与见识,让她并没有到达那么精神层面的高度,而依旧还是在赚钱经营上打转。
可这些,并不是不好的思考,反而还颇为有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就连崔承溪都如此点了点头,甚至赞了一句李慕妍的问话
要知道那天在磨铜书局的大堂内,崔承溪看见只着肚兜与薄纱出来售卖话本的李慕妍,可是说了好大一通的批评之语。
苏红蓼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当看客的崔氏两兄弟,崔承溪见四妹妹目光扫过来笑嘻嘻予以回应,甚至给她一个嘴型,示意再多看看,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
而一旁的崔观澜则似乎对李慕妍这个女子十分不看好,从他拧紧的眉头和缩在袖子里的手型就能看出,如果李慕妍是崔家的远亲,今天的一通戒尺训斥,绝对逃不掉。
苏红蓼想了想,认真作答:“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我们不是一个月出一本,是一个月出两本。”
她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了一下,差点把董掌柜吓得手边的茶盏都要掉了下来。
此刻正值午时,整个书局空隙处不多,人又拥挤,一时间让身处其中的人的体温都比外面要升高好几度。
苏红蓼的脸色也相应的红润起来,她的额间还沁了点汗珠,明明很辛苦的一件事,却被她用浇花逗鸟的轻松语气说了出来:“温氏书局以前却是以经史子集售卖为主,可世道变了,这些书册,谁家都能买,谁家的价格也相差不了几个钱。想要在这条街里做生意,求的还是一个新与奇。我们书局,至少一年内,应该会推出二十四本新话本,我们主打的也是话本营生。”苏红蓼甚至放下海口:“我有预感,未来的书局,一定是话本售卖的天下。”
第51章 以质取胜
苏红蓼给胡进使了个眼色,胡进会意,从一旁搬出一摞苏红蓼去磨铜书局买回来的话本。
崔观澜的眉毛挑了挑,他看到摆放在上面的第一本便是之前在茶社中,站在苏红蓼身后看见的那本男女媾和的《风流书生俏寡妇》。
四妹不仅当着他的面买了,读了,还买回来这!么!多!
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崔承溪眼疾手快拉住了。
“二哥,你信不信你若敢在这种时候数落四妹妹,明天就就别想再踏入温氏书局一步了。”崔三公子声音压得极低,但却第一次这么严厉警告他二哥。
崔观澜喉头滚了滚,终究是听劝。
苏红蓼这边,继续指着那摞话道:“慕妍姑娘可曾读过磨铜书局近些时日里发布的话本?”
李慕妍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时间有限,只读了以我t名字写的那些个。其余的……”
其余的,她实在没眼看。
“其余的,是不是也无法入你的法眼?”苏红蓼闲闲翻了两页。那些话本之内,用语粗糙,言辞露骨,竟都是无一例外的媾和之桥段。
十数本话本,除却李慕妍写的那两本有一些具体的剧情,人设,两个人之间的小情小趣的主线,甚至还有待孕寡妇上京寻书生的后续,其他的话本,无一例外都只有夺人眼球的肉体描写,而没有其他的故事剧情。
看完除却给人带来短暂的多巴胺分泌之外,更多的是怅然若失与浪费时间。
李慕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李三刨见少东家帮自己跟女儿有来有回讲道理,这比他自己跟女儿一年的沟通还多。
一旁的潘大娘撞了撞他的肩膀,低声道:“咱闺女的脾气我最知道。若是她不想改,一个字都不会与你多说。若是她认定了你,便会老老实实跟你多说几句。李三刨啊,你这个榆木疙瘩,今天倒是开窍了。”
“哼。”李三刨嘴里虽然哼哼唧唧,私下却十分受用,尽管站在一旁听不大明白,却又觉得,这人世间的道理,跟木匠刨木头是一样的。一根粗木头,疙疙瘩瘩,麻麻赖赖,可在锯齿和刨凿的打理下,它就能油光水滑、横平竖直,比的,就是那水墨的功夫。
在他李三刨的眼里,他闺女才是那块榆木疙瘩!
苏红蓼又说:“那,慕妍姑娘可看过我们温氏书局的话本?就两本,一本《寡妻》,一本《绕指柔》。”
李慕妍怔了怔,道:“不瞒少东家,我本是不想看的。不过戚管事说,既然磨铜书局和温氏书局打擂台,那也得知己知彼,才能出奇制胜。是以,我近些日子确实在家里读书了。”
“你觉得……”苏红蓼本想说“孰优孰劣”,想想人家现如今还是磨铜书局的人,哪能张口夸竞争对手,只好改了个措辞:“有何不同之处?”
崔承溪在一旁听她们两个人严肃来去,终于找到了一丝轻松的笑点,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红蓼干脆点了他:“三哥,慕妍姑娘怕是要想上一想,不如你来抛砖引玉吧?”
崔承溪看了看苏红蓼,又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崔观澜,整个人像被挂在油锅上即将拖下去炸的虾,恨不能弯折身体从油锅上方逃出升天。
崔观澜的声音在这个春末乍暖的午时,却如雪山冰棱一般嗖嗖地过来:“对啊,三弟,你不妨说说,好让我也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