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县令大人息怒。李姑娘悲愤之下,言语或有失当,然其情可悯。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李姑娘提及时间之巧合,确实引人深思。昨日李姑娘之母去磨铜书局门口哭闹,当晚李姑娘之父的铺子就被砸了。若说二者没有联系,恐怕不能服众吧?”
“就是。”人群中有人应和了苏红蓼之言。
张鸢张了张嘴,差点也想要脱口而出“就是”二字,没想到却与堂上的史虞瞧了个对眼。
史虞立刻停下了手捻髯须的动作,蹙眉看着张鸢,眉宇间是厉色与警告。
张鸢对这个眼神一点都不陌生,孩子要是闹了,史虞便是这样的神色。
孩子要是发病了,他也是这样的反应,并加上一句“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到底是怎么看孩子的!”
若是张鸢因为孩子的事情,亲自去妾室那边请他说话,史虞也依旧是这样的神情。
张鸢看得多了,完全明白这位丈夫的内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呵斥与掌控。
他应该是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去看着孩子!你到底帮的是别人还是你的丈夫!”
昨夜,张鸢第一次在独处时,感受到了闺房的乐趣。
相比起史虞与她只为生儿育女的枯燥与干涩,痛苦与紧张,她只想快活得尖叫出声。
“拿开你那腌臜的玩意吧!老娘压根就不在乎你了!”
她不仅没有把眼神挪开,反而迎着史虞不解的目光,站在人群中开口。
“史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若不能水落石出,严惩真凶,恐怕……明州城的百姓都要人心惶惶吧?万州治下不严,您就不担心?”
张鸢素来极少出门,更不讲究什么排场。随意在明州城走动的时候,也很少抛头露面,因此,在人群中吼的这嗓子,并没有人认出来她是史虞的正牌夫人,反而有人觉得这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说得极为公允,都为她叫起好来。
只有苏红蓼是见过张鸢的。
她倒是有些瞠目结舌,看着张鸢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史虞呛声,甚至主动站在了李慕妍的立场,苏红蓼有些动容。
不过史虞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外面有人来报。
“史大人,今日辰时公布会试名单,贺大人请您借派人手前往东区,帮忙维持放榜秩序及击鼓游走传信等事宜。”
在明州城的衙役们都知道,每三年一届的会试,是他们这些衙役们最快乐的时候。每个人都争着抢着去给中榜的学子们报喜。少的能得一串赏钱,多的能有数两。一天若是跑下来,少说也有五两银子的进项。都相当于每个差役大半年的收益了!
这等好事,一般来说是明治县治下的衙役包揽的。奈何东区的住t宿费太贵,大部分寒门学子都是在西区赁房居住,从东区到西区,要只有明治县的二十名县衙,一天压根就跑不完!不得已,这肥差只能分给万年县一半。
史虞虽然说刚上任一年,也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堂下的那些个衙役早就伸长了脖子,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去东区看榜文,接喜讯,报学子。
谁有心思来管李家木匠铺被砸案!
不得不说史阊吩咐的时机选得刚刚好。若是李慕妍他们父女晚来一个时辰,万年县的差役早就散出去了。史虞没有下属,只会押后庭审,到时候证据和现场都被破坏殆尽。
“今日县衙有其他公务。你们且去吧。此案明日再审。”史虞挥了挥手。
在众人的嘈杂声中,他踏着方步走下了堂。下堂前,还用眼神剜了一眼张鸢。
张鸢可不管,挽起苏红蓼的手问:“今日你兄长是不是也放榜?我弟弟也放榜,我们一起去瞧瞧!”
苏红蓼并不知道那位热心外包兄张燎就是张鸢的弟弟,她点了点头,跟李氏父女说了几句“把证据收好”,便跟着张鸢登上了后者早已备下的马车。
***
明州城贡院。照壁前。
“来了来了!”
人声鼎沸,摩肩擦踵的贡院前,巨大的皇榜高悬于上。
墨迹淋漓的名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人群里,有人紧捏着手指,面带焦虑,从甲榜开始一行一行认真观看,几息过去,那人面孔憋红,几乎忘却了呼吸。
有人已经在乙榜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狂喜地高喊了一声:“我!王成栋!我中了!乙榜第二十二名!我王氏祖宗庇佑!呜呜呜晚辈回家一定给列祖列宗烧高香磕头!”
有人听见这位自报家门,立刻蜂拥而上去讨喜。
这位王学子也并不吝啬,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挥洒而去。
还有一大早天没有亮就已经在照壁前等候的最前排的学子,他已经一目十行把甲乙丙三榜都看完,却找不到自己名字的人,抖着嘴唇,眼神无光,转身默默从人群中离开。
等到有熟人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此人已经投了附近的渭水河了。
一时间,期待、焦虑、狂喜与绝望的气息,伴随着报录人洪亮的唱名声,此起彼伏,每一次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报录人故意从末榜开始报起。
“末榜第一名……岷州,周兆哲……”
“切,谁要听末榜啊。有本事从甲榜第一名开始唱!”
等到张鸢与苏红蓼下车的时候,贡院所在的莲花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而张鸢恰好听到报录人高声念了一句。
“末榜最后一名——明州城,张燎!”
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而一旁,刺耳的惊呼声和低低的嗤笑声不绝于耳。
原本挤在人群最前方的张燎,此刻脸色由红转白,看着那些不怀好意打量的目光,和阴阳怪气的恭喜之声,张燎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小爷我即便是最后一名,那也是中了!哎嘿嘿,你们可知‘高中’二字是如何写的?你们可知‘一次下场,榜上有名’是多风光霁月之事?吊车尾,吊车尾怎么了?那咱也是妥妥的进士及第!”
张燎这等大大方方的坦诚,倒是赢得了另外一些人的好感。
衷心祝福者终于也赶了上来。
张鸢自然是听到了弟弟和报录人的对话,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道:“让苏妹妹见笑了。”
苏红蓼见张鸢这等状态,又想起那日在堂上,这个热心外包兄自称姓张名燎……
答案瞬间呼之欲出。
张鸢说的入场的弟弟,竟然是这一位?
她的目光顺着人群中的张燎,转到了鹤立鸡群的崔观澜身上。他眼神盯着榜单,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狂喜失态,也没有手舞足蹈,眸色深深,似乎因为一行字迹刺激到了他的瞳孔,导致他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他的眼眸中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星辰,瞬间燃起一簇光亮,随即,这道光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静。
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在确认这并非梦境,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澄澈与坚毅。
只听报录人继续唱道:“甲榜第二名!明州城,崔观澜!”
第63章 榜下假装捉婿
“崔兄!恭喜恭喜啊!”
“临川果然不愧王大儒最得意的弟子啊!”
崔观澜对着四方投来的目光,沉稳地拱了拱手,仪态端方,气度自华,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让身边的喧嚣都为之安静了几分。
随即,他的目光对上了人群中略带笑意之人。
崔承溪在二哥的名字被唱出来的瞬间,手中的折扇“啪”一下合拢,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清晰流露出学识果然能让人倍添魅力的感悟。他看向崔观澜的目光充满由衷的敬佩和骄傲,仿佛比自己高中还要激动。
“二哥!”崔承溪喊了喊不远处崔观澜的名字。
可崔观澜的视线焦灼在人群中,似完全没有听见弟弟的呼唤。
崔文衍今日休沐,也挤在人群中。三兄弟本来一起来贡院看放榜,没想到被人群冲散。
等到他也听到了报录人的喜唱,又好不容易挤到三弟身边时,同样看见了崔承溪视线里的崔观澜。
此时日光正好,透过贡院的照壁,给照壁前的学子们隐隐附了一层柔光。
而崔观澜恰站在柔光的中央,风光霁月,如林中修竹,格外吸睛。
此刻一大一小都顺着崔观澜的目光,视他所视,目他所目,睹他所睹。
尽管崔观澜才是主角,可一连串的视线错落与交汇,崔家的三兄弟却能清晰捕捉到谁才是这目光中最汇聚的焦点。
是苏红蓼!
今日她着一身及白中透粉的衣裙,薄而透的轻纱材质,层层叠叠,仿佛重瓣的芍药花,淡淡的一抹粉色在黑白灰青的学子中格外惹人注目。加上她面颊微靥,眉宇舒展明媚,与一旁的张鸢和张燎神色飞扬地聊着些什么,仿佛一只南归的燕,轻灵而鲜活。
崔承溪不懂情爱一事,亦觉得二哥的眼神里,未免多了几分动情的意思。
而崔文衍沉溺在新婚与妻子的恩爱之中,对这样拉丝的神情一眼看穿,不由得敛了喜色,带着一丝忧心看着二弟。
“他不会是……”
喜欢上了继妹了吧?
崔观澜似乎察觉到了有无数道饱含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也有些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苏红蓼,甚至看到已经失态,只好收敛起了目光,扭头找到了崔文衍和崔承溪,这才微微敛容笑道:“大哥,三弟,我中了。”
“一定要好好庆祝!”三人好不容易聚拢,崔文衍道,“不过,还是先回府吧。报信人会揭榜去讨喜钱,你还有同窗定要来庆贺,接着还要收鹿鸣宴的请柬,我还要你大嫂给你安排上好的绣娘赶紧为你做身参加宴会的新衣裳!”崔文衍故作姿态在崔观澜的肩膀上,拂去一抹落蕊,“你给公主守的这三年孝,也刚好到了。也该去相看相看明州城合适的女娘了!”
崔观澜听闻,内心咯噔了一下。
他观大哥的神色,眉宇间的那抹担心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照理,刚刚听闻自己高中……大哥应该不会露出这样的微妙神情才是……难道说?
崔观澜觉得,一定是方才自己的眼神太过炽热,没有烫到苏红蓼,反而被崔文衍看出了端倪。
可是……父亲已死,继母也离开了崔家……按理说,他与苏红蓼,本无血缘!
可崔文衍的神色分明在回答一个事实:“可你依旧唤她四妹!”
两个人眉眼交锋,互相已经试探了多层含义。
崔观澜只好握紧了手中的戒尺,这回是狠狠敲在自己的掌心。
“如此,我先谢过大哥大嫂了。”
“四妹妹也来了,大哥二哥,我们过去!”崔承溪恍若未觉“大人们”的机锋,无事人一般指了指苏红蓼的方向。
“咦,曾闲今年是不是也下场了?怎么还没听到他的名字?”崔文衍四处探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曾闲的身影。
崔观澜道:“世芒虽说下场,不过是权当一场人间游戏,并未当真吧。几科考试,他都是最早交卷。”就连照壁面前,都没有看到这位“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的闲适公子。
倒是旁边的渭水河,方才有人跳了河,也有一群人在河岸边捞那个跳河的书生。
而河中心,一艘小船悠然浮于河面,一个人披着蓑衣斗笠正在那边垂钓。倒是一副“勘破世间景,不为功名忙”的洒脱模样。不是曾闲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