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这些乃是一个书局最核心的创作要义啊,师父她“老人家”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传授给自己?!
李慕妍当下心底最深的那一抹傲气也消失殆尽,有的只是百分百的拜服。
她跪下再拜,恭恭敬敬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
李三刨想起第一次见苏红蓼,他说话难听,她却不曾辩驳任何一句话,而是第二天继续苦口婆心上门来与他讲道理。
李三刨内心所愁,不过就是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见女儿“改邪归正”,他更是容光焕发,丝毫不在意多年心血的铺子被砸。
在李三刨的心底,他这双手就是手艺,有手在就不怕没饭吃。
而那些被毁的器物,不过就是多耗费些时日就能再生的东西,比不得女儿重要!
苏红蓼把李慕妍再次扶起来,狐疑道:“不过,磨铜书局前几天不是还态度强硬,不肯与你解除合约吗?怎的又肯了呢?”
李慕妍摇摇头,今日她人逢喜事,盛妆前来,容色艳丽又逼人,眼眸流转间亦是神采飞扬。
“总觉得,是我爹爹的铺子被砸,后面牵连到了什么事,他们迫不得已才把我的契约烧了。但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去行会钟会长那边做了个见证。”
苏红蓼点点头,放下心来。
书局里唯一难受的是董掌柜,他唉声叹气道:“李三刨啊李三刨,你若是要休息个把月,那我们书局的雕版可怎么办?我们少东家可是说了,一个月要出版两部新话本呢!这……这……”
李三刨丝毫不在意:“哎,老董,坡子街那么多门面,木匠可不多了去了!你随意寻一个,总归敢把店铺开在坡子街的,都有两把刨子。”
“对了。听说少东家的哥哥高中,我还有一礼。”李慕妍赠了一方文房四宝,看得出来十分用心,都是徽府特产。只不过苏红蓼觉得给崔观澜用这种好东西也是浪费,她便直接推拒了回去:“既然你现在入了我们温氏书局,日后用这些文房四宝的机会太多了,也别给我那二哥了,还是留着你在温氏书局自己用吧。”
她直接拉了李慕妍去隔壁的“小黑屋”,那边五平米的空间,提早被董掌柜又新添了一个座位。依旧是舒舒服服贴着腰的木质弧形靠背椅,还有软软的垫子,用了女孩子家喜欢的浅桃红配洒银的色泽。桌上亦铺有软垫、镇纸、笔洗、笔架……一应俱全。
“从今日开始,你便在这儿通勤吧!”
上班两个字太过现代,苏红蓼是认真想要培养一个有现代创作思维的小伙伴,跟她一起将脑海里的故事一一撰写出话本,远销整个大嬿国乃至周边。
与此同时,她还想好了要做谷子经济。
尤其是《君子之交》这种一看就能火爆出圈的话本,提前做好各种谷子的营销,插页、人设图本、人物互动、各色主题换肤小卡片……总之都是通过话本能带动的销售额。
届时就只有温氏书局可以售卖,如果其他人想要寄售,那还得跟她谈版权问题。
哼哼哼。
到时候,她不得抽个五六七八成的!
“虽然地方嘛是有点小,不过等我们话本卖好了,我们会扩张的!”
“哎?”李三刨突然想起来,“孩儿他娘,我那个木匠铺,现在可不是没人吗?不如让少东家和女儿去我们那边做个创作室,离书局也近,走动起来也方便!”
潘大娘一拍大腿:“李三刨,你最近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吩咐人收拾出来!”
“那?那李师傅回头木匠铺子怎么办?”苏红蓼对这个提议还挺动心的,毕竟这个小黑屋,自己和自家哥哥崔承溪在这边窝着没事,万一后面还需要崔承溪现场作画,画布都摊不开。或许到时候还要找崔观澜的书童阿角前来帮忙,那这个小黑屋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下的。
崔府是宽敞,但远在东区。而自家祖宅并非是富人所住,前后也就两进的院子,住有孕的母亲和自己已经很拥挤了,更辟不出一个可以创作的地方。
因此那个闹中取静的木匠铺子,目前真的是最合适的地方。
李三刨道:“我那个木匠铺,在哪里做不是都一样?我也可以搬来梅月街嘛。反正离坡子街过一个渭水桥就到了。邻里乡亲的彼此招呼一声就能认门了。再说,梅月街的铺子,租金不是比坡子街便宜一两成吗?”
他的字里行间,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铺面早已被潘大娘买下。
潘大娘无语凝噎,又不想在众人面前和李三刨置气,只得道:“来梅月街也好,大家有个照应。”
于是,大家又热热闹闹去坡子街看店铺,潘大娘让李三刨现场给两位姑娘画图,哪里放书架,哪里放文房四宝,哪里采光好不会伤眼睛,哪里可以放张卧榻小憩。李三刨被娘子吩咐着,居然甘之如饴,昔日的那暴脾气也不见了,只剩下呵呵的笑。
李慕妍看着父母和好如初的模样,再次诚挚握了握苏红蓼的手:“谢谢你少东家。”
“谢我做什么?我还要谢谢李师傅让出这间铺子给我呢。回头租金事宜我照付,绝对不会少了潘大娘的。”
李慕妍摆摆手,美人眼波流转,娉婷一笑,眉宇间已经把一切说尽。
苏红蓼捏了捏她的手:“行啦,我们俩之间就说那么多了。下午要干活了!”
那本《君子之交》她已经写完了上卷,等着李慕妍帮t她整理下卷呢。
第66章 大好青年婚配去吧
翌日。殿试。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
殿前,高悬着今日殿试的试题,“固国之本”。
众位学子需要在三个时辰内答完这道策论题,而后,女帝会亲自校看试卷,点出前三名,
殿试已近尾声,数位进士已应答完毕,由小太监安排到隔壁的偏殿休息。而礼部的其余主事、此次科举的主考官、翰林院各位大学士,则在同步阅卷。
这一次殿试不比会试,不糊名,而是公开名姓,任女帝点评。
会试的第一名是江淮学子蒋楠珐,今年二十有六,看起来沉敛又稳重,亦是江淮名家蒋家的后人。其父蒋乐早年也曾在朝为官,为鸿胪寺少卿,后年迈告老请辞,没想到回乡之后倒是把嫡长子培养起来了。
这些阅卷官首先看的便是蒋楠珐的卷子,泰德公公已经轻声把此人的履历一一详述,女帝拿着试卷时,也对这位蒋会元的才学颇为首肯。她在卷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
而后呈上来的是第二名崔观澜的试卷。女帝不用泰德说话,看见此人的名姓,脑海中已经回忆起了这个气质卓然、如竹如松的青年人。她的眼神呈现出比方才那份试卷明显更多的兴趣。
“崔观澜人在何处?点他殿前奏对。”女帝吩咐泰德道。
很快,崔观澜从偏殿被请了过来。
今日他同众位学子一样,都身着一袭白色文士袍子,只在领口,袖口与衣襟处,镶嵌了一条窄窄的暗红色镶边,镶边绣着暗纹莲花的圆形图案,暗示步步生莲,寓意极佳。
而明明是一样的文士袍,崔观澜穿着便于旁人不同,如寒潭映月,孤峰立雪,令人无法移目。
晨光穿过高阔的殿门,斜斜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下颚线条清晰而坚韧,鼻梁高挺如峰峦,眉骨投下的深邃阴影,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幽静而深远。然而,他身上的气质却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一种洞悉世情却不染尘埃的通透。
“三载了。”女帝突然开口,看见一个如此风华的青年端立在自己跟前,又情不自禁想起了三公主昭月。
她的目光在崔观澜的身上停得格外久些。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既有寒窗苦读沉淀的书卷清雅,又隐隐透出经世之才的锐利;既有为自己女儿守孝三载的沉郁底色,此刻立于殿前,却勃发着令人心折的昂扬生气。
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蕴的光华已足以照亮这庄严的殿堂。
不过想到这是在严肃的殿试之中,温情的眼眸一下凝成了审度的神色,看着他道:“尔之策论,论及‘兴文教以固国本’,倒是见解精辟,文采斐然。朕观你文章,尤以其中提及‘整肃文坛,护原创之泉’一段,深契朕心。”
“陛下谬赞。”崔观澜躬身行礼,谦卑内敛,光华隐而不露。
“这鉴阅司之议,张卿已呈于御前。朕甚为嘉许。朕且问你,你对此司之设,可有什么建言?你又如何想到此等良策?”涉及到新部门的建立,女帝显然话语比旁的要更为多上几句。
别的学子不是不好,写得看似针砭时弊,但依旧还是拾人牙慧的几点小看法,像崔观澜这样有建设性的提出建立“鉴阅司”的想法,绝对比殿试上任何一个学子的应试卷面,要来得更令上位者欣喜与看重。
此言一出,侍立阶下的张凤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她已知此议源于崔观澜启发张燎。
而今日殿试,身为礼部侍郎的史阊自然得奉命出席。他昨日刚刚得了“鉴阅司”司监一职,同僚们都纷纷恭贺道喜。唯有史阊自己觉得,这他妈就是个烫手山芋。
原本他还指望拿捏着李慕妍的契约,与多邻国秘密行事通商事宜,没想到这“鉴阅司”的帽子咵擦一下盖下来,他更是不敢让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入人前。
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一段公案,只让李慕妍赔偿五百两了事。
那磨铜书局的管事自然不知主子朝令夕改为哪般,可话已经撩了,只能把李慕妍放走。
而今听闻陛下这言外之意,设立“鉴阅司”一事,竟然是崔家这小子提议的?
史阊心头一紧,目光锐利地刺向崔观澜。
崔观澜原本是挺身半跪,此刻干脆伏地叩首,似乎有肺腑陈情。
崔观澜:“陛下垂询,臣惶恐。鉴阅司之设,乃张女史高瞻远瞩,统筹擘画,臣不敢居功。然,臣确有些许浅见,源于切肤之痛。
“臣之继妹苏红蓼,掌温氏书局。温氏素以扶持新人、刊印新意为本。然臣亲眼所见,其书局呕心沥血所出新作,甫一问世,便有粗制滥造之仿作如影随形,改头换面,充斥市井。更有甚者,窃其核心桥段、人物,稍加润饰,便冠以己名,堂皇售卖!温氏书局为原创者讨公道,常因证据不足、讼累漫长而徒呼奈何。长此以往,写手寒心,书商逐利,文坛同质,新意凋零!此风若长,非但戕害行业根本,更损我大嬿‘文脉之国’之声誉!”
此话一出,许多朝臣都开始交头接耳,细细碎碎的声音汇成或赞赏或关注的评价,传到女帝的耳中。她平静的眼眸继续听着崔观澜未完之语。
崔观澜道:“臣思之,若无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若无公正法度,不足以护佑原创。故于家宴之际,与同窗论及此弊,曾妄言需设一独立衙署,专司文墨版权之核验、争议之裁断,以彰原创,以儆效尤。此乃臣一点愚见之源头,实是见微知著,有感而发。张女史能纳此陋见,升华至国策,实乃陛下之福,文坛之幸!”
史阊在心底冷哼一声,这个崔家的小子,还没做上官呢,拍马屁的本领倒是与他那个爹如出一辙!
谁不知道,崔家那个爵位,是死去的崔牧卖了这个二儿子为公主三年守孝才换来的。
三年后,崔牧一死,女帝把这个爵位收了回去,并没有给崔家的三子继承,这件事在明州城的世家圈子里,还一度沦为嘲笑崔家的笑柄。没想到啊,人家崔家的儿子还是争气,这不,考了甲榜第二,又在殿试中得了女帝的青眼,在紫宸殿上侃侃而谈,有理有据,有气有节。
史阊酸溜溜地想,加上这崔家人素来长得好,一个探花郎的头衔,怕是免不了了。
可……他饶是做了十年的官,依旧没想到女帝给了崔观澜一个让他更炸裂的职位。
女帝听罢,眼中精光更盛,显然极为满意崔观澜的回答。她微微颔首道:“好!‘见微知著’,‘有感而发’,方能切中时弊。温氏书局之事,朕亦有耳闻。保护原创,便是保护我大嬿文脉之活水,亦是护佑如温氏这般用心经营之商贾。崔卿有此见识,心系国本,甚好!”
女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慨叹。
“你为昭月公主守孝,情深义重,诚心可嘉。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如今功名在身,前程似锦,若遇心仪淑女,不必为旧事所拘,可自行婚配。朕,乐见才子佳人,琴瑟和鸣。”
第67章 为卿留
渭水河一带的人群像一锅沸水,咕嘟嘟地翻腾着。
梅月路起始一直到坡子街这一条路,人潮挤得密不透风,汗味、脂粉味、尘土味混着新印书册的油墨清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苏红蓼站在自家书局新挂出的“状元巡游特惠”布幡下,额角沁着细汗。她目光锐利,紧盯着伙计们搬书、吆喝,心里拨着算盘珠子——今日人流鼎盛,是书局贩卖的大好时机。
崔承溪和苏红蓼其实早早得了信儿,知道今年殿试被女帝点中的三元分别是江淮状元蒋楠珐,蜀川榜眼姚治兴,明州探花崔观澜。他们家的二哥哥,已经名声大显,今日便要跟着状元郎一同在明州城东西游街。
可就在这种时候,苏红蓼居然不是第一个关注崔观澜什么时候来,有没有女子冲着他丢花,反而提前准备好了这种促销道具,实在崔承溪都忍不住要吐槽她几句。
“四妹妹!你什么时候做生意不好,偏偏要选这个时候!”
怎么了?流量一闪即逝,抓住流量才能抓住变现契机。
苏红蓼完全不理会崔承溪,大大方方给了胡进一个硬壳纸筒做的扩音器。
只听胡进在那边顺着人流张罗着:“哎,瞧一瞧,看一看呐!温氏书局最新话本《绕指柔》,火遍明州城!今日特价!仅需四十文!”
果然,人群中有人听闻特价。
又有人在一旁道:“咦,平时都是半角银子一本,今日只要四十文?”
“四舍五入,那跟白给有什么区别!”
“买买买!小二,t给我来一本!”
“我也来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