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崔文衍携着妻子柳闻樱,带着些精致的点心和几匹上好的料子,看似寻常地来到温氏书局探望苏红蓼。
书局里人来人往,苏红蓼刚送走一批客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崔文衍轻咳一声,柳闻樱笑道:“我呀,是来催你们,新话本什么时候出?我已经书荒良久了”。
“书荒”这个词语还是苏红蓼教她的,柳闻樱觉得这个词语颇为有趣,便用上了。
寒暄过后,柳闻樱寻了个由头,拉着苏红蓼到后堂相对安静些的账房说话。她抚着还未显怀的腹部,笑容温婉,状似无意地提起:“四妹妹,我听说那阵仗,可真吓人。亏得你临危不乱,还有二弟及时赶到……说起来,二弟待你,真是没话说。”
苏红蓼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账册,声音平静:“二哥他……是帮了大忙。温氏上下都感念于心。三哥对我也很好,还帮我张罗很多事情呢。”
被点名的崔承溪并不在这里,而是窝在小黑屋赶画。
和正在拿了大纲赶《君子之交》最后大结局的李慕妍一起。
苏红蓼虽然不怕男女大防,但哥哥和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在一起终究是不好,于是求李三刨再做了一个屏风,把两人隔开。
一个是画室,一个是写作室,彼此有照应却也不至于尴尬。
柳闻樱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无羞涩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心中微沉。她试探着更进一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关切:“我听说曾公子昨日来提亲了……你也十六了,母亲正有孕,身子又重,怕不能为你多操劳这许多……人说长嫂为母,我便厚着脸皮问问你,你自己的事,可有什么想法?”
苏红蓼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柳闻樱。这位嫂子素来待她亲厚,更是懂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心思。在她温和却洞悉的目光下,苏红蓼笑笑:“我不想那么早成亲。都说男子先立业再成家,我们女子又怎会输于男子?大嫂,我娘和你一样,都有了身子,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让她操心这许多。”
柳闻樱的眉宇间燃上了一抹焦虑,合着……是郎有情,妹却无意。
基于她对四妹妹的了解,对方的确不是一个囿于儿女情长的人。
“可是,明州城的好男儿,眼看就要被适龄的世家女一个一个都挑走了,你若等到二十岁……”柳闻樱深知那种等待的滋味,不想四妹也步上后尘,心底的焦急一览无余。
苏红蓼笑笑:“大嫂,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从一本医术上说,女子二十岁生育,方才是最佳的时机,你看你,今年刚好双十年华,身子不至于太弱,怀了身子依旧风风火火,听说吃得好睡得好,一丝孕吐都不曾有,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用这个世界上“莫须有”的医学知识又搪塞了过去。
柳闻樱和一旁探听的崔文衍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四妹妹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看来二弟的心思即便泛滥成灾,也恐怕是舞给给瞎子看了。
柳闻樱找了个借口和崔文衍离开了。苏红蓼送他们上马车,又答应《君子之交》这本书印出来,第一时间给柳闻樱送过去。柳闻樱这才面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挥着帕子让苏红蓼回去。
不过马车将将驶离梅月街,苏红蓼便瞧见了崔观澜。
他应该是刚刚下朝,穿着官服,前面走的赫然是刚刚任职鉴阅司司正的史阊。
苏红蓼在前日博济书局被封的当日见过了史阊,这一次他又出现在梅月街与坡子街附近,还对着崔观澜说着些什么。崔观澜手里拿着一枚卷轴,毕恭毕敬地呈给史阊,待史阊看过之后,这才吩咐一旁的小吏贴到渭水桥处的告示栏上。渭水桥来去多人,无论是经过梅月街还是坡子街,都能看见这一方明晃晃的告示。
小吏敲了敲铜锣,史阊清了清嗓子,官样十足地告知各位书局与读客:“鉴阅司布告,博济书局抄袭温氏书局话本一案,告示中有十处细则说明。还望各位阅后警醒,好自为之。如若再有抄袭之事,就不止是封书局一个月与罚没财产那么简单了。”
“是是是!史大人明鉴!我们行会一定认真研读鉴阅司告示,尽力拿出一个章程来,好叫这抄袭之风荡然无存!”行会会长钟自梁也在场,一改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八字胡撇得很开,笑出一个深深的纹路。
史阊点点头,又环顾了四周一眼,磨铜书局的管事方灵珑、戚应军赫然在列来捧场,其他的书局管事也亦步亦趋站在告示牌一丈之处点头听命,唯有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苏红蓼,只是远远站在她的书局门口,望向这边,脸上带着一些晦暗不明的神色。
史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只掸了掸官袍,“话带到了,走吧。”
崔观澜跟上了前。
苏红蓼这才知道,崔观澜点完探花郎之后,分派去的官职,竟然是鉴阅司史阊的手下——鉴阅司督办。虽然名义上在鉴阅司,可他的入职点却是御史台,是由御史台行使监督权,派过去监察史阊的人。
看来女帝这一手,玩得还是很高妙。
两个人的目光在仓促间对视了一眼,苏红蓼坦然无比地笑了笑,目送崔观澜离开。她不是没有听懂大嫂柳闻樱话里的意思,她不知道今日这一通拜访,到底是崔观澜委托大嫂来试探的,还是大嫂自己看出来什么端倪,私下与她沟通的。
目前来看,两人身份悬殊,一个是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一个是抛头露面的商贾女,更是顶着“继兄与继妹”的身份。如果真的要在一起,这得掀起多大的风浪?会不会因为这段感情,让他前程尽毁?
温氏书局好不容易有的起色,会不会因此再遭非议,毁于一旦?
苏红蓼想让崔观澜想清楚,只要他敢主动走一步,那她也会把这份情狠狠接住。
她不想要一时冲动害人害己的爱情,她想要的是把未来的荆棘都一一拔除的成熟规划。
第78章 都是杨梅惹的祸
崔观澜今日被几位鉴阅司的几位新任司值邀去小聚,傍晚方归。刚进松涛院,就见大哥崔文衍面色凝重地等在书房外,一见他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二弟……凡事……莫要强求。保重自己。” 说完,便摇着头,满眼忧虑地走了。
崔观澜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心头一紧。他走进书房,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那幅《美人出浴图》上,画中人眉眼清冷,依旧辨不清心意。
本就有些微醺的崔观澜,莫名觉得今夜饮得还不够。
窗棱支着,夏夜的风吹来,只觉得令人浑身更为黏腻与燥热。
“酒来!”他指使着阿角。
很快,在阿角担忧的目光中,一小盏新酿的杨梅酒,四小碟不重样的下酒菜,悉数上齐。
崔观澜自斟自饮,发出一声苦涩t的叹息。
“二少爷……热水也备下了。”阿角委婉地劝说崔观澜令行禁止。
“今日,厨房可曾有什么冰饮?”
阿角指了指那杨梅酒道:“喏,大少爷前日从东魁带回来的杨梅,酿了酒,做了果脯,还有新鲜的杨梅果子饮。”
杨梅……
崔观澜记得苏红蓼刚来崔府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夏日里格外惧热,每次都小心翼翼问温氏要冰吃。可温氏刚刚嫁进来,不知道崔家的规矩,夏日里的冰怎么用,每位公子小姐份例几何,在每个大户人家里都是有定数的。
崔观澜看出这位继母的为难,主动把自己的份例给了苏红蓼。
那也是一个夏日,也是杨梅熟透的季节。
他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吃冰镇的杨梅饮时,满脸幸福的神情。
而这个夏日,温氏有孕却又不在崔府,孕妇本就怕热,再加一个惧热的四妹,想必温宅上下,亦到了苦夏的时节。
心里想着,一股冲动去给苏红蓼送冰饮的念头,一时间就冲上了头。
阿角回答了一句什么,崔观澜没有听清,他现在只想着找门房备马,亲自拎了用棉被包裹的食盒,跨越整个明州城,去给心爱的姑娘送一份她爱的冰饮。
只是,马车哒哒踩过青石板路,温氏身边的何婶开门,却意外告知小姐还在坡子街赶话本印刷之事,今夜恐怕是会晚些回来。
崔观澜的酒意依旧还在,他将其中的一份给了何婶,问候了继母,又毅然冲着坡子街驱车去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坡子街的喧嚣早已散去,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小黑屋里却亮着灯。
苏红蓼正伏案疾书,宣纸上墨迹淋漓,却总也写不出满意的句子。
崔观澜那双时而沉静时而灼热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
忽然,门被敲响,脑海里的那个人的声音竟然就在门外响起,“红蓼。”
苏红蓼一惊,她今夜写的一段,正是两个号称君子之交的兄弟,在互诉衷肠的情节,虽然并没有什么逾矩的形容,可她毕竟是抱着嗑CP的想法去写的,自己先心虚,下意识就到处找地方藏稿纸,不想让崔观澜看见!
她把墨迹未干的稿纸胡乱折了几叠,压在了镇纸之下,上面又盖了几本《说文解字》与《汉典》之类的工具书,这才有些忙乱地去开门。
白天她已经打算要试探一番崔观澜,没想到他半夜居然就自己撞上门来。
敲门声继续响起,比方才更加急促。
苏红蓼没有犹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夜风的暑气便扑面而来。
崔观澜手里拎着被棉被重重包裹着的食盒,看她一眼,眼神中倒映着小黑屋里燃烧的烛火,很是炽热。
“二哥,你怎么来了?”苏红蓼感觉到今夜的崔观澜与平日里不同。
身上飘散着酒气,神态也有微醺之意,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那股仙凡有别的模样,今日倒是因为鼻翼上的一抹红,有了人味。
“今日入伏,我想起你素来贪凉,恰好厨房里做了你爱的冰饮,我便想着散散酒意,送过来了。”崔观澜有理有据,把一件明明是自己主动上心的事,说得从容无比。
苏红蓼见他为了保持冰块的那一点凉意,特意把食盒用厚棉布裹了。
依旧是这枚朱红色的食盒,曾因为他半夜让阿角送鱼汤,而被她整个抛洒在院中。
苏红蓼甚至记得自己在上面踩了一脚。
这个食盒,在提手处,分明与下方的朱漆颜色不符,像是更新换上去的。
想必是阿角送来鱼汤后还未走远,听闻了她的大吵大闹,又回去把食盒给拾掇了回去。被踩坏的提手,还被他细心换过。
现如今再看到这个食盒,心境却与当时截然不同。
她甚至有些期盼地亲手把它从柔软的棉被中挖出来,又立刻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盅被冰块萦绕的杨梅冰饮,不仅在瓷盏外面用冰块镇着,里面也零星点缀了好些冰块。
在这个没有现代家电的时代,一碗冰镇杨梅饮简直让她一口回到2025!
苏红蓼嗷呜一下就饮了一口。
一抹杨梅的沁红悄悄染上了她的唇,酸甜可口,冰沁十足,在这样一个暑气肆意的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996牛马苏少东家,差点被这玩意治愈了。
不对啊,以前她对这个人送过来的东西,绝对不沾口。可如今,她的心态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好喝吗?”崔观澜看着她陶醉的模样,比自己喝了还痛快,嘴角情不自禁扬了扬。
“嗯。”苏红蓼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谢谢二哥。”
她看了一眼时辰,发现已经快戌时,竟然这么晚了……
她随口问:“二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去了一趟温宅,也送了一份给母亲。”虽说孕妇不能贪凉,但今日天气如此炎热,偶尔吃上一些亦无可无不可。
苏红蓼点点头,知道是何婶告知他的,遂加快了吃里面杨梅的速度。
“这是大哥前几日从东魁摘回来的杨梅,今年雨水少,杨梅酸味少,甜味多,我送了一筐去给母亲,你尝过没有?”
“这不就尝到了?”她笑笑,欲将一粒小小的杨梅籽吐在帕子上,可她方才一通忙乱,竟忘了帕子丢在何处了。
崔观澜竟然伸出手,放在她的下巴旁边,示意她可以吐在他的掌心。
这个举动……未免也太过暧昧了!
第79章 明州夜雨涨夏思
苏红蓼红唇一抿,由下至上用眼神觑着崔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