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融梗可耻!
“哎?可是他不是进去了吗?他是磨铜书局的啊!”
一旁有眼尖的文士,指着大摇大摆走进博济书局里的戚应军道。
那戚管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嘁”声,挺胸抬头,撩起下摆蹬腿大步迈入门槛。
博济书局的管事假装没看见,招呼其他顾客去了。
苏红蓼下意识就觉得有猫腻。
“先回去再说。”她勾了勾手指,和崔承溪咬耳朵:“你在这儿等着曾世兄……”
崔承溪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头顶上有人冲着他挥了挥手绢,隔着一丈多远,那手绢上的香粉窜进了他的鼻尖。
“崔公子……”
是笑出三个下巴的,忆秦阁的鸨母嬷嬷。
崔承溪这才想起来,博济书局的正对门,可不就是他常常变装去画画的忆秦阁吗?
他眼角立刻抽了抽,下意识就去看二哥的袖袍。
戒尺是没有抽出来,因为袖袍被人拉住了。
竟然是四妹妹!
苏红蓼拦住崔观澜,笑问:“二哥哥,你可曾逛过青楼?”
崔观澜的手在袖袍内拢了又拢,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脸如冬日寒冰。
“不曾。”是银牙几乎咬碎的回应。
“那今日便破一回例吧。”苏红蓼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大大方方冲着二楼的鸨母笑了笑,抛了上去。“嬷嬷,好茶好点心上着!”
鸨母胖归胖,在银子面前却身手矫健。她五根圆润的指头,倏然一下抓住了那两银子,掂了掂,笑眯眯道:“好咧!”
崔观澜的手刚想上前去拉住苏红蓼,却想到他自己总结出来的扣分理论。
“加分项,温氏书局。”
“减分项,干预苏红蓼。”
伸出去的手,从爪状最终变成了拳头,再一点点缩回了袖子里。
就像他的那些个方方正正的原则,正在被这缩回来的拳头,一拳拳敲碎。
明日就是父亲下葬之日,而他却在和弟弟妹妹逛青楼!
好!好!好!
今日子时,他须在灵堂上一整夜,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不要明日出殡时气出什么岔子。
不多时,曾闲手里拿着一卷话本出来,被人一领子拽到了忆秦阁。
忆秦阁的四方桌,上首坐着苏红蓼,左边是崔观澜,右边是崔承溪,对面则是一副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曾闲。
他笑嘻嘻看着苏红蓼,似乎对“女子逛青楼”这件事比看这本新买的话本还要有兴趣。
苏红蓼则是借了曾闲的光,埋头在翻那本博济书局出的新话本。
这本话本装帧精美,封面也是邀请大家所绘,风格竟与崔承溪的画作有几分相似,皆是工笔细腻,男女主眸中传情,眼神交织。
名字叫《将军在上》,倒是与他们一贯写书生狐妖的话本大相径庭。
这边苏红蓼认真看着话本,那边曾闲越看苏红蓼越顺眼,甚至产生了更为超过的想法。
他看着这女子去县衙敲鼓,看着她渭水桥上打擂,更看着她光明正大逛青楼。
这胆识与做派,不是明州城任何一个世家贵女所能比拟的。
曾闲很欣赏,很中意。
“话说,崔兄?”
曾闲今年十八岁,比崔观澜小两岁,比崔承溪大两岁。和崔家三兄弟,他素来都熟悉。叫崔文衍是崔大哥,叫崔观澜是崔兄,叫崔承溪是崔老三。
明显一个尊敬,一个同辈,一个更没大没小。
“何事?”崔观澜冷若冰霜。
他觉得曾闲看四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曾闲打开折扇,凑到崔观澜跟前,遮住唇形,小声问:“崔伯父去世,你家四妹的婚事,由谁做主啊?”
“自然是我母亲。你问这个做什么?”崔观澜警觉起来,“你莫非是……”
“怎么?我不配吗?”
曾闲为了咬耳朵,其实是摇着折扇,半边屁股坐在了崔观澜的椅子扶手上,另一只脚尖点地。
崔观澜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五指微张,一把将曾闲从椅子上推了下去。
“哎哟!”曾闲完全没有意识到与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崔观澜竟然会因为一句戏谑的问询动起手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懵圈,等到咂摸出滋味的时候,那种世家子弟的骄矜与蛮横,便完全展露在了脸上。
“好哇,你个崔二!我不过就问一嘴,你又不能做主,你推搡我作甚!”
崔承溪赶紧把曾闲扶起来,又把椅子掸了掸扶他坐回原位,又是斟茶又是倒水又是给曾闲赔不是。
他还要求曾闲去温氏书局帮忙呢,怎么能得罪这个有钱又有闲的家伙?
方才曾闲和崔承溪的一番话,他隔着远没听见,但二哥从小到大,和曾闲这样闹别扭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他便以为这也不过是两个“哥哥们”的口角之争,可崔观澜浑身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割袍断袖的愤恨,崔承溪不知道曾闲刚才在扇子后面到底说了点啥,惹毛了二哥。
他想让苏红蓼来说几句话做和事佬,却看见苏红蓼的眉头紧蹙,手中的那本话本也翻完了,甚至在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啪”地一下合上书册,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吸引了视线。
“四妹妹,怎么了?”崔承溪问。
那鸨母妈妈正亲自端着茶点上楼,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苏红蓼气呼呼拍桌而起,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慌忙上前赔不是,还命人把最新鲜的桃儿去了核端上来。
苏红蓼把话本抛给崔承溪,“博济书局这本话本,是融了我们《绕指柔》的梗。”
“啊?什么叫融梗?”崔承溪一脸莫名,手忙脚乱接过话本,随意反了几页,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他们也是将军?”
曾闲一把夺过话本,定睛看了看:“也是世仇?”
崔观澜虽然迄今为止,还是没看过温氏书局的那本《绕指柔》,但他在擂台比赛上是听过苏红蓼简单讲了一下故事的。他也直接从曾闲手里拿了话本,不计较曾闲的一个大白眼,低头看了几页。
“然后世仇的妹妹替姐姐出嫁,嫁给了这位将军?”
“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如出一辙!”崔承溪也拍了一下桌子。
鸨母这才明白,这几人的气到底从何而来。
“难怪不让我们进去买话本。博济书局,这是心虚了。”
“这……这不t是明摆着抄袭嘛?”曾闲说了个更严重的定论。
“也不完全一样。除了这个核心情节,他们副线与我们书局的《绕指柔》不一样。依旧有他们博济书局的狐妖帮衬将军打胜仗,狐妖会听心声,帮助将军和世仇娘子,解开彼此心结之后,狐妖喟然离去。”苏红蓼说出后面不一样的情节。“这个情节是绕指柔不曾有的,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说他们抄袭。只能说融梗。因为我们的核心故事,是将军娶了世仇的女儿,从要杀对方到被对方驯服,和和美美过日子。”
“那?那咋办?难道就这样任凭他们用这样的东西赚钱?那我们的话本还能卖得掉吗?”崔观澜着急了。
毕竟这几日,苏红蓼把话本的每日限额,从一百本提升到了两百本,之后排队虽然也成规模,但明显有些后继乏力了。
是以苏红蓼才着急找人帮忙,把《君子之交》的故事写出来。
苏红蓼看向崔观澜。“二哥,你那个奏则,当真无法现在就上呈天听吗?若是没有鉴阅局,我们书局利薄,好故事被大书局一而再,再而三做局坑害……”
这是苏红蓼,第一次认认真真恳求崔观澜做事。
“我来想办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像此时的心跳。
这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想要全身心帮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